《新陈代谢》雪荇

2、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的

　　阳光斑斑点点，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又绕过窗户，撒落在客厅。
　　距联盟总宴结束已经有三个月了。

　　透进巨大落地窗的阳光好似失去了温度，被沉默与寂静洇灭，客厅内寂静无声，空气死寂。

　　蒋言与关时对立而坐，气氛凝滞，仿若零下。

　　自从接到蒋言的电话，得知他再次梦魇，关时紧锁的眉头便从未松懈下来。

　　他作为蒋言的心理医生，已经为蒋言治疗了近三年的时间，从一开始的死气沉沉，到现在有了点人气，愿意开口说话。

　　只有关时和蒋言知道他们为此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关时更是近乎将自己的毕生所学都用在治疗蒋言的心理问题上。

　　无数次面诊，无数次梦魇，无数次开导，无数次自残，无数次阻拦。

　　这一年来病情好不容易好转，蒋言身上好不容易带了点生气，有了点人的模样，他却又一次的发病。

　　难道又要重蹈覆辙了吗？

　　难道又要变回从前那被梦魇死死捆住的样子吗?

　　怎么可以?

　　他们做了这么多努力，蒋言好不容易从12年前的那场灾祸中走出来一点，他的创伤应激好不容易好转了一点。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明明已经看到曙光了。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次被拽入那幽深的泥潭?！

　　那明明是好不容易的生的希望！！

　　怎么可以就这样被轻易摧毁?！

　　关时心里泛起惊涛骇浪，表面上只是眉头紧皱，看着对面那个慵懒的坐着，却目光呆滞的少年。

　　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在触及那一双没有光亮目光呆滞的眼睛时，他仿佛被刺痛灼烧了一般，快速移开了眼。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蒋言时的眼神，他已经很久没有再见过了。

　　而蒋言呆呆的坐在那，脑海里，梦境里的画面不断闪回。

　　那是十二年前，他5岁的时候。

　　面包车里呛人难闻到让人想吐的气味弥漫在压抑闷热的空间。

　　黏腻的胶带粘在他的嘴上，被绑到身后的双手手腕与腿上的脚腕被粗粝绳索磨破了皮，火辣辣的疼。

　　年仅5岁的蒋言睁大双眼，想要惊喊哭闹出声，但嘴上粘了很多层的黄胶布，死死粘在他的脸上，他甚至没法张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泪水顺着脸颊大颗大颗的往下掉，旁边戴着黑口罩，剃着寸头长得凶神恶煞的男人目露凶光狠狠拧了他一把。

　　“一天天的本来就烦，再让我看见你哭，我就把你眼珠子挖下来，死扫把星。”

　　“我们这可是带你去享福的，不给我们磕头感恩戴德就算了，还哭，难怪呢，你爹妈不要你，4扫把星，真晦气”

　　小小的蒋言努力地扭身将脸埋在车座上，不愿这样旁边的人看见他的眼泪，只是无声的呜咽，眼泪流的更加汹涌。

　　不知过了多久，车门被打开，他被人拎着下了车，然后摔在了地上。

　　手脚都被绑着，小蒋言没有任何的防护措施，就这样被人摔在了地上，手肘与手臂顿时擦伤，磨破了皮。

　　12年过去了，好像除了当年的痛苦，就连身体机能都已记不太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他只记得自己被一个又一个人接手，一次又一次的被带上车，然后一次又一次的被拧，被摔伤。

　　一群穷凶极恶的人是不会在意一个小孩子的感受，更何况这个小孩子在他们眼里大概只是货物，没有人会在意货物的感受。

　　对于这些人而言，只要人还活着，便能交差。

　　到最后，他好像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来到了一个黑暗、潮湿、又脏又乱的地方。

　　街道旁淤泥积水尚未清理，显得肮脏，瘦骨嶙峋的乞丐拿着破了口的瓷碗向街上稀疏的人群磕头，求那活下去的生机。

　　而街上的人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皮肤黝黑，有的手里拿着酒瓶浑浑噩噩。

　　再往前走几步，便是巨大的垃圾堆，垃圾的臭味，人身上许久没洗澡的味道，街道上淤泥污水的气味，三者交织在一起，气味冲天，处处，透露着贫苦糜烂浑噩的气味。

　　这是联盟光鲜外表下的阴暗面，整个联盟最大的贫民窟——第二十三区

　　居住在第二十三区里的人大多穷凶极恶，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在这里，du博，嫖chang，吸du都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事了。

　　但又因第二十三区临国临海，所以国家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也导致了货物走私、海上贸易之类的都十分容易，所以也居住了一些无户籍无姓名的黑户。

　　而这些黑户大多背靠组织或其他有着特殊癖好的老板，有着一个十分完整的犯罪体系，以拐卖女人小孩为生。

　　因为他们并没有身份户籍，而第二十三区的监控系统落后，所以近些年来，许多女人小孩被拐入第二十三区后彻底消失殆尽。

　　联盟一开始也彻查过，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而十二年前发生了一起巨大且恶劣的拐卖虐杀案，被拐人员达至三百余人，被虐杀者整整70余人。

　　而就在那一天，全球系统瘫痪，被虐杀者生前被虐待的画面被播放至全球，轰动世界。

　　联盟与其他国家联手追缉幕后凶手，结果却不了了之，因此，世界联合组织将这一天设定为“反对拐卖日”

　　而那一案被永久封存，列为最高档案，称为———

　　二十三区案——血拐案

　　而十分不幸的是，当年血拐案中被拐的人之中，便有蒋言。

　　而蒋言，是整个血拐案中唯一被顺利找回的幸存者。

　　但他也因此落下了极重的心理疾病，变得木讷，恐惧与人接触交流，几度自残，几近死亡。

　　而当年这件事犹如厉鬼般阴魂不散的纠缠他身侧，让他夜夜梦魇，恐惧加身，挥之不去。

　　他被拐到二十三区后，被人扔在了一个很大的地下废弃广，除他之外，被拐过来的人有数百个，女人，小孩，老人，他们全都被捆住手脚，随意的扔在地上。

　　不知道是不是凶手的恶趣味，想听到他们的求饶惨叫，或是其他什么，他们嘴上的黄胶布全都被撕掉了。

　　女人、小孩、老人的哭声、求饶，惨叫，编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蒋言牢牢捕住，只觉目眦欲裂。

　　他是数百人中最安静的一个，也成了最后唯一出去的一个。

　　从回忆里抽身，蒋言瞳孔缓慢聚焦，盯着天花板。

　　enmm……我是怎么出来的来着？

　　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在他眼前闪回，耳边传来回声。

　　“赶紧跑啊，我就救出来你一个！往前跑！跑出二十三区！……”

　　后面的话消散在风里，他想不起来。

　　丝丝缕缕的痛感缠绕上大脑，缓缓生长发芽爬满整了大脑，太阳穴传来的钝痛将他拉出回忆。

　　他对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然后侧了个身，脸对着关时。

　　算了，头好疼，还是让关时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