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落星辰》温叶韵

7、“洛洛这个橘子糖给你”

　　周六的医院，少了平日里的喧嚣，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变得轻缓。

　　夏许诺是被一阵熟悉的粥香唤醒的。她趴在病床边的折叠床上，一夜没睡踏实，额头抵着冰冷的床沿，梦里全是救护车的鸣笛声。睁开眼时，晨光刚漫过窗台，白悠然正坐在床头柜前，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搅着保温桶里的小米粥，那是她一早回家熬的。

　　“醒了？”白悠然回头，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笑意，“刚熬好的，温乎着，你先吃点垫垫。”

　　夏许诺坐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胳膊。她本想让妈妈去休息，话到嘴边，却只是接过了粥碗。病房里很静，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轻响。

　　“雯怡还没醒？”她问。

　　“医生说她身体虚，让多睡会儿。”白悠然指了指雯怡盖着的薄被，“刚才护士来量体温，已经正常了。”

　　夏许诺喝了一口粥，绵密温热，熨帖了胃，也让紧绷的神经松了几分。她想起昨晚妈妈坐在走廊长椅上，双手绞得发白的样子，心里软了软：“妈，你也吃。”

　　这是两天来，夏许诺第一次主动给她递勺子。白悠然的手顿了顿，接过勺子时，指尖微微发颤。

　　上午十点，雯怡终于醒了。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眨了眨眼，看清床边的两个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低下头：“阿姨，洛洛，对不起。”

　　“先不说这个。”夏许诺打断她，把白悠然刚晾好的温水递过去，“医生说你醒了要多喝水。”

　　白悠然也附和着：“对，先把身体养好。今天周六，不用上学，咱们就安安静静在这儿待一天。”

　　“不用上学？”雯怡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可是我落下的课……”

　　“我帮你补。”夏许诺脱口而出，“我的笔记很全，周六周日两天，足够把你落下的重点讲完了。”

　　她不是在客套。这两天不用去学校，正好给了她们一个独处的契机，把那些没说开的话，没补完的课，都慢慢补上。

　　白悠然识趣地退了出去，给两个孩子留了空间。病房里，夏许诺把椅子挪到床边，拿出自己的语文笔记本，扉页上那朵被雯怡洒了水渍、又被她画成雏菊的图案，格外显眼。

　　“先从古诗词开始吧，”夏许诺翻到那一页，“这两首是必考的，我先给你划重点。”

　　雯怡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她接过笔记本，指尖抚过那朵雏菊：“洛洛，那天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我不该故意摔下去，不该挑拨你和阿姨的关系。”

　　夏许诺的笔顿了顿，没有抬头，却轻声说：“我知道。我也有不对，我不该对你冷言冷语，让你觉得自己是外人。”

　　“我不是外人吗？”雯怡小声问。

　　“你是。”夏许诺抬眼，对上她的目光，“你是妈妈心疼的孩子，也是我的……姐姐。”

　　这声“姐姐”，让雯怡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用力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抱在怀里：“那你快讲吧，我一定好好记！”

　　整个周六下午，病房里都回荡着两个女孩的声音。夏许诺讲得细致，雯怡听得认真，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两人就凑在一起讨论。阳光慢慢移动，把她们的影子叠在窗台上，像一幅温暖的画。

　　傍晚，白悠然带来了晚饭，是三个人都爱吃的番茄炒蛋和糖醋排骨。雯怡的膝盖还不能用力，夏许诺就主动帮她盛饭、夹菜，动作自然又熟练。

　　“明天周日，要是医生允许，咱们就回家住。”白悠然一边给雯怡夹排骨，一边说，“家里的床比医院舒服，还能给你们做顿正经的周末早餐。”

　　“好！”雯怡率先答应，“我想吃阿姨做的葱油面。”

　　夏许诺也点了点头：“我想回家拿点换洗衣物，还有我的画板。”

　　她没说的是，她想回自己的房间，想看看那个熟悉的家，是否真的能像妈妈说的那样，重新变得温暖。

　　周日一早，医生查房后，欣然同意雯怡出院回家休养。

　　走出医院大门，冬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驱散了连日的阴霾。街边的商铺挂起了红灯笼，偶尔有孩子举着糖葫芦跑过，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年味。

　　回到家，夏许诺先把雯怡扶到沙发上，又给她拿了个靠垫垫在腿下。然后，她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推开门，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摆着她没画完的画，衣柜里挂着干净的校服，就连窗台上的多肉，都被妈妈细心地浇了水。

　　她拿出画板和颜料，又找了几件换洗衣物，正准备出门，却看到白悠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书包。

　　“这个给你。”白悠然把书包递过来，“你原来的书包，那天被扯坏了，我给你买了个新的，是你喜欢的黑色，还有你最爱的星星挂件。”

　　夏许诺接过书包，黑色的布料上，挂着那个她从小就喜欢的星星挂件，在阳光下闪着光。

　　“谢谢妈。”她轻声说。

　　客厅里，雯怡正看着夏许诺小时候的照片，看到她出来，立刻招手：“洛洛，你看，你小时候扎羊角辫的样子，好可爱！”

　　夏许诺走过去，瞥了一眼，脸上有些发烫：“别笑了，赶紧把药吃了，一会儿吃葱油面。”

　　“知道啦！”雯怡吐了吐舌头，乖乖拿起药吃了。

　　厨房里，白悠然正在煮葱油面，热油泼在葱花上，发出“滋啦”的声响，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这两天，没有上学的匆忙，没有外界的打扰，她们就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家，在一碗热粥、一次补课、一个新书包里，把冻裂的亲情，慢慢焐热了。

　　餐桌旁，三碗葱油面冒着热气。夏许诺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怎么样？”白悠然期待地看着她。

　　“好吃。”夏许诺点了点头，又给雯怡夹了一筷子，“你也多吃点，补补身体。”

　　雯怡笑着张嘴，眼里满是幸福。

　　窗外的阳光正好，年味渐浓。这个周末，没有轰轰烈烈的和解，却在这细碎的日常里，让这个家，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平静。

　　夏许诺知道，周一去学校后，她会面临堆积的作业和落下的课程，但她不再害怕。因为她知道，身后有一个温暖的家，有妈妈的牵挂，有妹妹的陪伴，这

　　夏许诺知道，周一去学校后，她会面临堆积的作业和落下的课程，但她不再害怕。因为她知道，身后有一个温暖的家，有妈妈的牵挂，有姐姐的陪伴，这就够了。

　　其实她也很震惊，自己竟然就这么原谅雯怡了，原谅这个之前对她百般刁难的姐姐。指尖还残留着昨天帮雯怡擦药时，她膝盖上粗糙的结痂触感，那是愧疚，也是和解的印记。

　　时间过得很快，这个假期早就已过。夏许诺醒的时候，雯怡早已经去学校了——毕竟雯怡13岁，比她大，也比她更早习惯了独自面对清晨的冷风。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白悠然端着热牛奶走进来，看着夏许诺坐在床边发呆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她轻轻捏了捏女儿软乎乎的脸颊，声音放得极轻：“宝贝，走吧，再晚就要赶不上了。”

　　夏许诺点点头，背上妈妈新给她买的黑色书包，指尖蹭过上面的星星挂件，心里一暖。

　　夏许诺走进教室时，清晨的风还带着一丝凉意。她一眼就看到温桉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才猛地想起这周正是和简祁阳坐在一起的日子。教室里闹哄哄的，同学们的笑声像小铃铛一样撞在耳边，可她的目光，却直直落在了靠窗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简祁阳早就在等她了，看到她推门进来，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朝她用力挥了挥手，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洛洛，这两天我可想你了，你有没有想我啊？”

　　夏许诺的脚步顿在原地，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她吸了吸鼻子，指尖攥紧了书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简祁阳一下子慌了，快步走到她面前，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声音都放轻了：“怎么了吗？谁欺负你了？”

　　夏许诺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慢慢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坐下。这是她第一次离简祁阳这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橘子汽水味，近到能清楚地听见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她伸出手，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周五那天，我和妈妈带来的一个姐姐吵架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眼底却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汽：“但是我们已经和好了，我没问题。”

　　简祁阳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涩。他伸出手，想揉一揉她的头发，最终却只是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你才5岁，你不要这么成熟，这么懂事。”

　　夏许诺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指尖抵在唇边，眼睛弯成了月牙，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我6岁了。”

　　简祁阳看着她笑了笑“我7岁了”

　　阳光正好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连她眼底的水汽，都像是被晒化了的糖，甜得让人心安。

　　课间的铃声像一阵轻快的风，吹散了教室里的沉闷。

　　简祁阳几乎是立刻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手在书包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彩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塞到夏许诺手里：“给你的。”

　　夏许诺愣了一下，指尖触到盒子上凹凸的星星折痕，那是她上周在美术课上教大家折的样式。她抬头看向简祁阳，对方正挠着后脑勺，耳朵尖有点红：“我妈昨天买的橘子糖，我觉得你肯定喜欢，就给你留了几颗。”

　　她拆开彩纸，里面是几颗裹着透明糖纸的橘子糖，在阳光下像小小的琥珀。夏许诺捏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好吃吗？”简祁阳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夏许诺点点头，把糖纸叠成一只小小的千纸鹤，递给他：“给你。”

　　两人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楼下的操场上传来同学们追逐打闹的笑声。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过来，夏许诺伸手接住一片，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你那个姐姐……”简祁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她以后还会来家里吗？”

　　“会啊。”夏许诺把落叶夹进课本里，“她现在是我姐姐了，会和我们一起住。”

　　简祁阳皱了皱眉，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她要是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揍她。”

　　夏许诺忍不住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不会了，我们已经和好了。而且，我现在有妈妈，有姐姐，还有你，我不怕。”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昨天雯怡给她缝好的兔子挂件，晃了晃：“你看，这是姐姐给我缝的，虽然针脚很丑。”

　　简祁阳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兔子，突然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一个奥特曼挂件，递了过去：“那这个给你，奥特曼会保护你，比兔子厉害。”

　　夏许诺接过挂件，金属的触感凉丝丝的，却让她心里一暖。她把奥特曼挂件和兔子挂件并排挂在书包上，阳光落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

　　“洛洛，”简祁阳突然叫她，声音很轻，“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说，我会一直在这里的。”

　　夏许诺抬头看向他，少年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眼神认真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她用力点了点头，把橘子糖的糖纸又叠成了一只千纸鹤，塞进他手里：“一言为定。”

　　上课铃是用小铃铛摇响的，“叮铃铃”的声音软乎乎的，像幼儿园里小朋友们的小奶音。

　　张老师抱着一摞画着小苹果的算术卡走进来，拍了拍手：“小朋友们坐好啦，今天我们来玩‘苹果算术’的游戏，谁算得又快又对，老师就奖励一朵小红花！”

　　夏许诺立刻把小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乌黑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老师。简祁阳坐在她旁边，也学着她的样子坐好，还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小声说：“洛洛，我们比谁先算出来，好不好？”

　　夏许诺轻轻“嗯”了一声，嘴角抿出一个小小的笑。

　　张老师拿出第一张卡片，上面画着3个红苹果，旁边又画了2个青苹果，下面写着：3 + 2 = ？

　　她刚把卡片举起来，夏许诺和简祁阳的小手就“唰”地一下同时举了起来，快得像两只扑向蝴蝶的小雀。

　　“哇，两位小勇士都举手了！”张老师笑着点了夏许诺，“洛洛先来说说，等于几呀？”

　　“等于5！”夏许诺的声音又脆又甜，小手指着卡片上的苹果，“3个红的，2个青的，合起来就是5个”

　　张老师点点头，又看向简祁阳：“祁阳，你来说说，5可以分成几和几呀？”

　　“5可以分成3和2！”简祁阳立刻接话，还得意地晃了晃小脑袋，“我还知道5可以分成1和4，2和3！”

　　全班小朋友都发出“哇”的惊叹声，张老师笑着在两人的手背上各贴了一朵小红花：“真棒，都是算术小能手！”

　　第二题是画着5个小鸭子，圈走了2个，下面写着：5 - 2 = ？

　　这次简祁阳的手举得更快，他站起来，奶声奶气地说：“等于3！因为5只小鸭子，游走了2只，还剩3只在水里游！”

　　夏许诺也不甘示弱，补充道：“老师，我还知道3 + 2 = 5，和刚才的题是反过来的！”

　　张老师眼睛一亮，摸了摸两个小朋友的头：“太聪明了，还会举一反三呢！”

　　第三题是连线题，左边画着4只小猫，右边画着4条小鱼，让小朋友们把小猫和小鱼一一对应。

　　夏许诺拿起蜡笔，认真地把每只小猫和一条小鱼连起来，线条又直又整齐。简祁阳也很快连完了，还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太阳，然后偷偷把自己的画推到夏许诺面前：“洛洛，你看我画的太阳，像不像你笑起来的样子？”

　　夏许诺看着他画得歪歪扭扭的太阳，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小梨涡陷了进去。

　　快下课的时候，张老师出了一道“难题”：“老师这里有7颗糖，分给洛洛3颗，分给祁阳2颗，老师还剩几颗呀？”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紧接着夏许诺和简祁阳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还剩2颗！”
　　“7减3减2等于2！”

　　张老师笑着把最后两朵小红花贴在他们额头，宣布道：“今天的算术小冠军，就是夏许诺和简祁阳！”

　　两个小朋友额头贴着小红花，手牵着手站在讲台前，像两只骄傲的小孔雀。简祁阳偷偷凑到夏许诺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洛洛，明天我带橘子糖给你，比小红花还甜。”

　　夏许诺点点头，小脸上的梨涡又陷了进去，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连空气里都飘着甜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