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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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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胤朝的冷宫,连风都带着一股腐朽的霉味。入秋的夜寒透过破损的窗纸,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殷明姝裹紧身上半旧的夹袄,伏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上,正对着豆大的一点油灯,反复核对着面前厚厚一摞草纸。
纸上密密麻麻的,是她花了数月心血,结合她这么多年暗中观察,以及前世某些模糊经济理念,初步整理出的税制改革条陈。
殷明姝胎穿至此十八年,前十二年在冷宫角落挣扎求存,像野草一样无人问津。生父是个早已被遗忘的罪奴,在她还没过周便撒手人寰。直到六年前,年富力强的女皇陛下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冷宫里还有这么个皇女,将她提溜出来,给了个不起眼的封号——素月,扔进宗学旁听,偶尔也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场合露个脸。
殷明姝很快明白,自己并非得了天伦亲情,而是成了一件突然被女皇记起的有点用处的工具。女皇正值壮年,膝下已有三位由高贵君侍所出的皇女,朝堂上派系林立,斗争渐趋白热化。她这个冷宫出来的素月皇女,无依无靠,背景简单,恰是一枚可以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素月素月,素净无光,全仰赖太阳的光线折射发光。
或许是她太过不起眼,她的母皇大人忽略了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她不甘心永远做一枚被动等待安排的棋子。税收,国之血脉,也是当下大胤朝堂争吵最激烈 ,亦是积弊最深之处。
门阀权贵田连阡陌却税赋极轻,底层百姓田地日蹙却负担沉重,国库空虚,边患频仍。她敏锐地察觉到,女皇对此已有不满,正在寻找破局之刃。
自己能够被想起,说不准女皇也有借自己搅乱朝堂平衡,看下是否能激起深潜在水底的鱼的意思。
这份事关税改的条陈,便是她递上去的刃。
今日午后,她终于被女皇召见,在御书房单独奏对了一个时辰。条陈上的内容,诸如清丈田亩,据实纳粮简化税则,合并丁银商税关卡整顿等,条条都指向门阀权贵的痛处。
女皇看着她的眼神极其复杂,殷明姝未曾抬头,只余光暗自观察,自然也没见到女皇眼底的那一抹疑虑。
女皇并未多言,只将条陈收起,淡淡道:“朕知晓了,素月,你先回去。近日,少出门。”
没有赞许,没有否定,只有一句少出门。从列这个陈条起,殷明姝便深知其中凶险。她触动的是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络。
这整座皇宫看似全然在女皇的管辖之内,可谋反或许有些困难,消息却像是每个人的身上都挂了个喇叭,话才说出口,不消一会满宫都已传遍。她相信税改的陈条已被复制了数份分传到各处。
冷宫灯笼内的火烛猛地一跳。
几乎在同时,殷明姝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她不敢犹豫,下意识往侧边倒,随即一种极细微,像是空气被割开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笃!”
殷明姝连人带椅子倒在地上。
一声闷响,一柄泛着幽蓝光泽的短弩箭,深深钉入她刚才伏案的位置,尾羽轻颤。
箭镞显然是淬了毒的。
冷汗瞬间浸透内衫。不等她起身,窗棂破碎,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手中狭长的刀刃在昏黄油灯光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直劈她脖颈。
快得不可思议。
殷明姝心脏骤停,深知此时应躲避,身体却不由得发软,使不上半分力气,死亡的阴影真切地笼罩下来。
可随之而来的不是脑袋掉落的感觉,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剧痛在脑海中炸了开来。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和感知,海啸般冲进她的思维。
她看到了已经十几年没见过,明亮的有些刺眼的灯、可以倒映出清晰人影的镜子、还有许多的文字和数据表。
随即‘看’到了一个年轻男人正坐在电脑前喃喃自语:“……不对,永昌三年的盐铁数据对不上,户部存档和北关军镇的记录差了三成。
这帮蠹虫!还有素月皇女,殷明姝……她提出税改的当晚!遇刺?!记载是惊悸成疾,闭门休养,怎么这份资料记载的是遇刺,和正史记载完全对不上。”
这些信息爆炸般地涌入殷明姝的脑中,伴随着另一种清晰的五感:鼻腔中咖啡的味道;耳中悠扬的纯音乐;舌尖还残留着咖啡的苦涩味道。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近乎瞬间。那柄快要划到她皮肤的刀锋,因她本能后缩的半分和刺客似乎极细微地一顿,稍稍偏斜,狠狠划过她的左肩。
深可见骨,鲜血飚溅。
剧痛让她惨叫出声,但也让她从那种诡异的共通状态中挣脱出一丝清明。
刺客眼中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随即杀意更盛,手腕一翻,刀光再起,直刺胸口去。
殷明姝深知,若今日她只靠喊叫,便是她死在这也不会有人进来。于是狠狠咬住牙,忍痛继续朝侧方翻滚,撞翻了桌子。
油灯坠地,火光倏地点燃了被撕扯在地上的帘子,瞬间燃起大火。
她抓起地上散落的瓷碗碎片,也不管方向,用尽全力向刺客的位置掷去,同时嘶声大喊:“快来人!走水了!!”
碎片撞击墙壁与愈发旺盛的火舌,刺客的动作似乎因此受到了一点阻碍。冷宫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侍卫的呼喝:“殿下!?殿下还在里头!殿下要出了事,谁都别想落到好!”
不管他们是出于何心思,望着往里冲来的侍卫,她明白好歹今日是活下来了。
刺客知道事不可为,毫不犹豫地纵身从破窗跃出。
侍卫披着完全打湿的衣物冲进来时,只见满地狼藉浓烟滚滚,素月皇女瘫倒在血泊中,左肩伤口狰狞,面色惨白如纸。
众人来不及询问,用衣物裹着殷明姝往外冲去。
他们前脚方才出去,后脚这处冷宫的房梁砸了下来,带起一阵火星。
那侍卫赶忙将殷明姝放在地上,向上级汇报:“统领,属下方才进去见殿下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气若游丝的,怕是……”
“啪!”一声及其响亮的耳光响起,禁卫统领眼神凌厉地盯着那侍卫,训斥着,“还不快起请太医!?若是耽误了殿下的医治,你全族捆一起都不够看的!”
被训斥的侍卫连忙连滚带爬地去太医院请太医。
殷明姝肩上的伤很重,血流不止。方才在里面也吸了不少浓烟,故此也没尝试开口。罢了,待她好了再瞧瞧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奖赏这侍卫吧。
太医被连夜召来,女皇闻讯亦震怒,下令严查,加派了护卫。然而所有人都认为,素月皇女是被吓坏了,伤得不轻。
殷明姝紧闭着嘴,忍受着伤口清洗缝合的剧痛,心却沉在冰窟。
伤口发炎引发了高烧,吸了不少浓烟进去,嗓子也需要好好修养,殷明姝昏沉了两天。
期间太医来来去去,女皇派人探望,赏下药材,但关于刺客的调查,却并无实质进展。
冷宫被烧毁,女皇将绮月阁赐给了殷明姝。绮月阁外守卫增加了,气氛却更加压抑。
殷明姝在病榻上,强迫自己冷静,反复回忆那段短暂的现代画面。那不是梦,太清晰了。
尤其是那些文字和数据……
共通的那瞬间,更加让她确定了自己真的是从现代死亡后穿越到古代的,而非庄周梦蝶。
时间太短,她看见数据里有盐铁数据,还记载了户部存档、北关军镇……这些正是她条陈里试图厘清,却苦于无法掌握确切证据的关键!
那个男声提到的永昌三年,正是大胤当今女帝的年号,今年是永昌十六年。
他说记载自己是惊悸成疾,闭门休养……这与她此时的遭遇不正匹对?可为何他语气中有惊怒和求证之意?
他是什么人?为何自己能看到他看到的,与他暂通五感?
若以她自身经历为证,是否说明她可以再次与现代取得联系?这个男人所处的现代,与她死前所处的现代,可还是同一个?
在她死前可从来没听说过有大胤朝。
可如果……如果能再联系上?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
她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不管这个人是谁,与她而言,定然有特殊意义!
第三日深夜,殷明姝烧退了些,伤口依旧疼痛,但精神稍微清明。侍卫守在门外,殿内只有她一人。
她摒除杂念,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那晚感受到的瞬间相连的奇异状态——那种灵魂被牵引的痛楚,以及对方传递过来的强烈情绪和思维碎片。
她努力回忆那男声的焦躁与那些图表数据。
将记忆中关于自己,以及税改、遇刺这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并不断思索。永昌三年的盐铁数据差了三成,是不是因为北关军镇私自截留,与盐商勾结?!
可无论她如何尝试,都无法再次找到那次玄之又玄的感觉,亦并未得到想要的回复。
这些年她虽长居冷宫,可为自保,也并非真做了聋子瞎子,自是想法子打探过外头的消息。
北关军镇是最早随女皇定江山之人,一直深得女皇信赖。若是他在其中动了手脚,保不齐女皇为保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未有不可。
因此民间一直颇有怨言。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以为那只是一次意外时,忽然意识中传来轻微撕裂的眩晕感。
比上次还要微弱微弱,感知却更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