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雪落草木尽染

4、第 4 章

　　4、
　　他买了票。
　　六月二十九号，她离开的一年后的第一个周末。
　　高铁六个半小时。他选了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要紧的东西。包里其实没什么——换洗衣物、充电器、一把伞。还有一张她去年送他的书签，上头印着一只圆滚滚的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这张书签。它又不在礼品清单上。它只是被他从书页里抽出来，犹豫了一下，放进了夹层。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他看了很久，看那些飞驰而过的树、电线杆、屋顶。它们和他之间隔着玻璃，他摸不到。像她。
　　一千三百公里，他以前觉得是个数字。此刻它变成具体的、一寸一寸被车轮碾过的距离。变成隧道里骤然暗下来的黑。变成山洞与山洞之间劈面而来的、晃眼的天光。
　　他睡着了。
　　梦里她还在那座城市。他在食堂打饭，一转身她正端着盘子经过，冲他挥筷子。他说你不是走了吗。她笑，走啦，又回来啦。他愣在原地，汤洒了，烫到手，但是不疼。
　　他醒了。
　　广播报站。他低头看手机，还有两个小时。
　　他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在车站等他。
　　六月底的南方，出站口像蒸笼。他老远就看见她——站在柱子旁边，举着手机，大概是在回消息。她穿了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比一个月前长了一点，在脑后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下来，她抬手去掠，动作很轻。
　　他忽然走不动了。
　　他站在自动扶梯上，被缓缓送向出站口，像一片叶子被水流推着走。他看着她，她还没发现他。他忽然想起那个路灯下的夜晚。她转身时衣角扬起来。他说好。他站在原地。
　　此刻她在等他。
　　是他走向她，不是她离开他。
　　扶梯到头了。他迈出脚步。
　　她抬起头。
　　眼睛眯起来。虎牙露出来。
　　她冲他挥挥手。
　　他走过去。没说话。她也没说。
　　他们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空气。这一米里有六个半小时的车程、一个月的空白、一千三百公里。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跨越。
　　她先开口了。
　　“热不热？”
　　她把手里的冰奶茶递过来。
　　他接住。凉意从掌心钻进去，顺着血管一路往上。他低头看那杯奶茶，杯壁凝满水珠，正缓缓往下滑。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口味。”
　　“你以前发过朋友圈。”她自然地往前走，“说这是你夏天最爱的饮料。”
　　他想起来了。
　　三年前的六月。他一个人在这座城市的奶茶店，拍了一张照，配文“夏天到了”。没有人点赞。没有人评论。
　　她看见了。
　　他握着那杯奶茶，指节收紧。
　　她住在学校附近的公寓，客厅有一张沙发床。她说你睡这里，我室友暑假回家了。
　　他点头。
　　晚上她点了外卖，两个人坐在地毯上吃。她开了部电影，老片子，他看过。但他什么也没看进去。他只是时不时转头，看她在黑暗里发光的侧脸。
　　电影放到一半，她忽然说：“你在看我对吧。”
　　他僵住。
　　她没转头，盯着屏幕，语气很轻：“以前在食堂也是。图书馆也是。你老看我。”
　　他没说话。
　　他张了张嘴。
　　客厅很暗，只有电视的光在闪。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说”这件事。他以为藏得够久够深，就会变成自己的秘密。他以为不开口就不会失去。他以为只要一直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就能一直这样看着她。
　　他以为她不知道。
　　“我怕。”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电影对白盖过去。
　　“怕说了，你会有负担。怕你开始躲我。怕连现在这样都没有了。”
　　她沉默。
　　屏幕上的男女主角在争吵。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而且，”他顿了顿，“你说过，你不喜欢太黏人的关系。”
　　她转过头。
　　在电视的微光里，她的眼睛很亮。没有笑。
　　“我说过？”
　　“大一。宿舍夜聊，你发朋友圈。”
　　她想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记得了。
　　然后她轻轻说：“那你应该也记得，我后来删了那条。”
　　他怔住。
　　她不看他了，转回去盯着屏幕。
　　“删了一个月。你都没问。”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个月。那是什么时候。他在做什么。他为什么没有发现。他为什么没有问。
　　他想起很多事。
　　她深夜发的“睡不着”，他三分钟内回复。她换过头像，他第一时间点赞。她删过一条朋友圈，三十一天。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等了三十一天。
　　然后大概就不再等了。
　　他坐在黑暗里，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奶茶。水珠淌了他一手，像冷汗，像眼泪，像窗外悄无声息的夜色。
　　他想说对不起。
　　但他不知道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没发现，对不起让她等，对不起自己是个懦弱到连问一句都不敢的胆小鬼。
　　他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
　　“我现在说了。”
　　他顿了顿。
　　“会晚吗。”
　　电影结束了。字幕缓缓滚动。她没有回答。
　　他在这沉默里一点一点沉下去，像颗石子。没有底。
　　她起身。
　　他以为她要回房间。他攥紧奶茶杯，塑料发出细微的呻吟。他告诉自己不要抬头，不要看，不要追问。她已经给了他够多答案。
　　她走到窗边。
　　背对他，声音很轻。
　　“下个月我生日。”
　　他抬起头。
　　她没回头。窗外的城市灯火铺开很远，像另一条银河。她站在银河前面，淡蓝色的裙摆纹丝不动。
　　“你再来一趟吧。”
　　她说。
　　他愣住了。
　　他听懂了。他不敢确定自己听懂了。他握着那杯凉透的奶茶，像握着此生最烫的东西。
　　“来吗？”
　　她问。还是没有回头。
　　他站起来。腿发麻，他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一米。
　　他站在她身后。
　　很近。近到能看清她肩头有一小截没藏好的发梢翘起，近到呼吸在空气里交叠。他闻到淡淡的洗衣液香。和她身上惯有的、干净的、让人想靠近的气息。
　　他没有抬手。没有触碰。
　　他只是站在这里。
　　“来。”他说，声音干涩，有些眩晕感。
　　胸腔里心跳声砰、砰，一下又一下，震耳欲聋。
　　窗外灯火绵延，一千三百公里外是来路，一千三百公里内是去途。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她也不知道。
　　但此刻她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他没有伸手。
　　他只是站在这里。
　　像一棵终于等到春天的树。等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还在等。
　　但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