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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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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消息来得毫无预兆。
四月最后一个周五,她约他吃晚饭。刚落座,她就托着腮说:“下学期我要转学啦。”
语气像在说“下周要下雨”。
他正在倒水。玻璃壶倾斜,热水注进杯子,白汽蒸腾。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哦。去哪儿。”
她说了个地名。一千三百公里外。一座他有印象但从未去过、此后可能永远不会去的城市。
他开始往杯子里放糖。一块。两块。三块。
她笑起来:“你又不喝甜的。”
他低头,看着那杯浑浊的水。
是啊,他不喝甜的。
可他放了。
“手续办得差不多了,”她搅着面前的饮料,“我爸工作调动,全家一起过去。”
“什么时候走。”
“六月底。”
六月底。他算了算。还有两个月。六十多天。一千五百个小时。
他把糖水喝了下去。
很甜。甜得发苦。
那天之后,他开始计数。
不是刻意数的。是时间自己变成了碎片,一片一片从他指缝里漏下去。他在每一片上都写了一个数字。
六十三天。食堂偶遇。她隔着人群冲他挥筷子。
五十八天。小组作业。她趴在他旁边睡着了,呼吸很轻,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五十一天。她走前的最后一个节日。他挑了很久的礼物,最后只发了条消息。她回:谢谢!你也快乐呀。
他也快乐。他不知道自己快不快乐。
数字一天天变小。
他开始失眠。
凌晨三点,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想一千三百公里是什么概念。
是高铁六个半小时。是飞机两小时。是她不会再顺路和他一起下课。是他再也不能假装不经意地出现在她常去的咖啡店。是她发的朋友圈里会出现他不认识的人、他没听过的街道名、他从未见过的天空。
她会有新的朋友。新的习惯。新的、不需要他存在的日常。
而他呢。
他会留在这座城市。走同一条路去教学楼,坐同一个位置吃午饭,在同一个地铁站等永远不会来的末班车。她会变成聊天列表里一个越来越沉默的名字。变成过年时才群发一条祝福的旧相识。变成某天他翻相册时愣怔很久、却想不起上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的人。
他躺在床上,攥着被角,像攥着那颗苦栗子。
他惶恐。
不是悲伤,不是失落,是一种很具体的、闷在胸腔里的惶恐。像溺水。像小时候走丢的那几分钟,四面都是不认识的腿,他仰着头找妈妈的脸,找不到。
他就要找不到她了。
不是现在,不是明天。是慢慢、慢慢,像一滴墨溶进水里,越来越淡,越来越散,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她会忘记他的。
不是彻底忘记。她或许会在某个深夜忽然想起:啊,以前好像有个朋友。叫什么来着。姓……姓什么?
她想不起来了。她翻个身,就这样没心没肺的又睡着了。
而他还在这个城市的凌晨三点,睁着眼睛,想她。
他试着联系她。
也没什么正事。就是发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看到一只很像她的猫,分享给她。听到一首她可能会喜欢的歌,分享给她。下雨了,他说今天雨好大。她回是啊,我没带伞。
他没有说我来接你。
他没有立场说。他们只是普通朋友。普通朋友不会在雨天翘掉两节课去送伞,不会因为对方一句“没带伞”就心跳加速。
他把“我来接你”删掉,改成一个表情包。
她回了一个表情包。
他盯着那只打滚的卡通猫,想,这大概就是他们以后的交流方式了。
越来越短,越来越轻,越来越不需要彼此。
最后只剩节日快乐。
然后连节日也没有了。
六月初,她开始打包行李。
发朋友圈:两年,好多东西啊。
配图是三个纸箱。他放大看了很久,认出了她的马克杯。杯壁上有只掉了漆的小熊。他记得那只杯子,她总用它喝热巧克力。
他想留言:那个小熊杯子我也记得。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点了个赞。
他看见共同好友们在评论里插科打诨。有人说去新城市要请客,有人说别把我们忘了,有人说以后去那边找你玩。
他说不出话。
他怕一开口就是“可以不走吗”。
或是“可以带我一起走吗。”
他有什么立场说这句话。
什么都没有。
离别的日期一天天逼近。
他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
走她走过的路。不是刻意跟着,是那些路他本来也走——食堂、图书馆、教学楼。他只是放慢了脚步。踩着她可能会踩的砖缝,经过她每天都会经过的那棵银杏。
去她常去的窗口打饭。阿姨问他要什么菜,他对着菜单发呆。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确定——万一记错了呢。他最后随便指了两个。
味道很咸。他想,这大概不是她常吃的那一道。
夜里睡不着,他翻她的社交账号。从第一条翻到最后一条。她的生活原来这样具体,具体到他每看一条就多了解她一点。又每看一条就多发现一点——那些时刻他都不在场。
他缺席了她那么多的瞬间。
而他即将缺席她之后的所有瞬间。
六月二十号。她走的前五天。
他约她吃饭。说给她饯行。
她说好呀。
地点是她选的,学校后门那家小馆子。他们第一次单独吃饭就是这里。她点了一份酸菜鱼,被辣得直吸气,虎牙露出来,舌尖粉红。
他记得。
那天他几乎没怎么吃,光顾着看她。她问他怎么不动筷子,他说不饿。
他撒谎了。
他是怕吃完就没了。
饯行那顿饭很安静。
她聊新学校、新城市、暑假计划。他听着,点头,偶尔问一两句。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粒米都没夹起来。
她忽然停下,看他:“你怎么啦?”
他抬眼。
她眼睛眯着,是那种熟悉的、像猫晒太阳一样的、惬意的神情。她什么也不知道。她不知道他此刻胸腔里有一千三百公里在疯狂生长,把心脏挤成很小很硬的一团。
他摇头:“没事。”
她不信。但她不问。
她从来不问那些不该问的问题。这是她的温柔,也是她的残忍。
走出饭馆,六月底的风湿热而粘稠,扑在脸上像一层膜。她站在路灯下,说要回去了,箱子还没收完。
他点头。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会给我发消息的吧?”
他怔住。
她站在光里,看不清表情。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怕那边没什么熟人。一开始会有点……”
她没说完。
他忽然想哭。
他拼命忍住,喉结滚动,声音压得很低:
“我会的。”
她笑了。虎牙露出来。一小截粉红的舌尖。
“那就好。”
她挥挥手,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她穿过马路,走进那扇铁门,走进楼道,走进某一扇暖黄的窗。
他没有跟上去。
他站了很久,久到后背被汗浸湿,久到蚊子在他脚踝上咬了几个包。
然后他掏出手机。
点开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
“其实……”
删掉。
重打:
“我有句话——”
又删掉。
他盯着那片空白的光标,一闪一闪,像溺水的信号。
他打了第三遍:
“一千三百公里太远了。”
发送。
发完他就后悔了。这是什么话。没头没脑,莫名其妙。她怎么回。她说还好吧,高铁很快的。他接什么。他接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离我太远了,我是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把你留在我的世界里,我是说我害怕——
手机震了。
他低头。
她回:
“嗯。”
“我知道。”
他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那个省略号还在闪。她在输入。
他等。
几秒钟。几年。
屏幕上跳出新消息:
“那你会来看我吗。”
风吹过来。
六月底的风是热的,他却觉得凉。凉的液体从眼眶涌出,顺着脸颊滑下去,落进手机屏幕,落在她那个问号上。
他没有立刻回。
他把手机按在胸口,仰起头。
夜空没有星星。一千三百公里外也没有。但他第一次觉得,那片他从未去过的天空,好像有了一盏等他去看的灯。
他低头,手指发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会。”
他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