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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好雨知时节 晋江首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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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打了几声旱雷,窗外间或闪过一道白光,郑瑛一夜睡不安稳。
清早起来,乌云漫空,天阴沉沉的。
鼻息间嗅到久违的泥土水汽的味道,郑瑛打了个哈欠,她要去库房查看堆积的香料。
手指间的香料已经有些泛潮,郑瑛有些忧虑,等雨真来了,可别进了水。
郑瑛原是不喜雨天,一是雨天路滑泥泞难走,二是晒好的香料吸了潮哪怕再晒干都要有一股霉味。
眼下她却盼着雨来。
该是“好雨知时节”的节点了,尽快下场雨吧。
地里的麦苗等着喝水,可今年开了春竟没下过几滴雨,郑瑛听着来往客人的对话也听得出那些人的忧愁。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若是一直旱下去,不仅秋后的粮价会飞涨,常用的香药也要涨价,哪个都不是好事。
郑瑛关好库房门,回到铺子里间研磨香粉。
她熟练地摸出对应的罐子,准备研磨龙涎心字香。
这是一个老主顾给儿子大婚订的。
郑瑛很看重这单生意,这段时间生意本就清淡,能有一笔预订的单子,她都缜密以待,半分不敢怠慢。
郑瑛将香饼放下一具青石小磨上细细研磨着,她虽眼盲,可也算因祸得福其他感官聪慧许多,正好家里做香铺子生意,她便凭着好嗅觉力所能及地制香。
这小磨用起来费力气,没一会儿,汗水便顺着额间滑落,她顾不得擦,这香饼捻到最后会略有黏连,必须赶着时间制好。
石磨推着推着忽然发出一下细碎的响声,郑瑛的心向下一沉,八成磨里混入了石子异物,若是继续碾下去,与香粉搅作一团,这一整饼香就毁了。
没办法,郑瑛只得停下,先过一遍筛再继续磨。
细筛挂在身后的墙上,她转身去取,却不慎撞翻了水盆。那是一直放在房间里净手用的铜盆,昨夜用了之后不知怎的没被收走,就搁在她身后不该搁的位置。
听见咣当一声闷响,水泼洒一地,水珠湿淋淋飞溅到她身上,郑瑛跌坐在地,手掌按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她顾不得膝盖的疼痛。
“娘,娘!”
怎么没人应声?
“李婶,李婶!”
亦无人应答。
没办法,郑瑛抿起唇,摸索着将水盆立起放在墙边。这水盆原是昨天用的,李婶怎么没有打扫。
人弱被人欺,她自然知道近日来铺子里这些帮忙的婆子丫头懒散许多,母亲照顾父亲分身乏术,都想着她一个姑娘家不能插手铺子的管理,也不好对她们说什么重话。
下裙一片濡湿,贴身难耐,郑瑛蹙起眉,想回后院换身衣裳。
这些人得早些整治了,不然平白付了工钱请回来一群大爷不成?
正要起身,小米回来了。
“呀,姐,这是怎么了?”
小米是在铺子里帮忙的小丫头,今年才刚十二,生的黑瘦精干。
郑瑛忙唤她,“小米,先过来把里间打扫一下,这水不小心打翻了。”
待换过衣裳回来,郑瑛在门外便听见李婶数落小米的声音。
“个小蹄子去送个货耽误那么久,跑哪里玩去了?你不去招呼客人谁去?难不成还要劳累我老妈妈吗?”
郑瑛听了片刻,推门进来,“李婶,方才你去哪里了,怎么找不见人。”
“哎呦喂,姑娘你方才没见前边多少客人,乱哄哄的,我是没听见您唤我。”
她倒是理直气壮。
站在后面的小米撇了撇嘴巴,“指定是躲哪里偷懒去了。”
李婆子抬手掐了一下小米的耳朵,“你这丫头才是牙尖嘴利整天搬弄口舌,你一清早就出去送货,哪只眼睛看见我歇着了?”
这些婆子平素惯会偷闲,以前父亲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不耽误铺子生意就行,眼下她们看着父亲病倒,竟越发登鼻子上脸,白日里不知道做出什么工作,白白领着工钱。
“李婶,等会去账上给你开完这个月的工钱,你领了钱就走吧。”
这才月初,多给一个月的工钱已经是厚道。
李婶愣了一瞬,旋即变了脸色,“我的好姑娘,你这是说的哪的话,我老婆子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今日怠慢一回,你就耍起脾气啦?”
郑瑛摇摇头,“婶子误会了,这铺子后面搬地方也用不着那么多人,店里的人都要遣了的。”
李婶见软得不行,便撒起泼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什么“忘恩负义”“黑心狗肺”的词都往外蹦。
郑瑛只淡淡道,“李婶,你这样闹,我只好报官,要是闹成那样,你这个月的工钱也别想要了。”
李婶哑了火,她还是舍不得那一个月的工钱,悻悻地一甩袖子,骂骂咧咧地走出里间。
“姐,搬到新铺子后真要辞人啊?”小米惴惴不安地扯了扯郑瑛的袖子。
“自然还是要留些人手,这些不干活的婆子本就该辞了。”郑瑛拍了拍她的肩让她安心。
小米才呼出一口气,放心了。
然而清静没过片刻,外头又进了熟人。
“您们老板呢,赶紧把房租一并付了。”
那张三爷一进门便嚷嚷着,他人长得矮胖,裹着一身紫色绸缎袍子,半条街的铺子都是租的他家的房子。
郑瑛还未开口,另一个声音便插了进来。
“哟,这不是三叔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周嵩不知从何处踱出来,笑吟吟地跟房东打了个招呼,又说,“卖我个面子,郑家铺子的租子,缓些时日再说。”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寒暄得热闹,话却都像商量好的。
郑瑛听着两个人一唱一和,这张三爷早不来晚不来,周嵩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赶着张三爷在时出来“解围”。
她顿时悟出来,看来突然涨房租离不开周嵩的设计。
“不必了,这个月到期后,我们就搬地方,用不了贵地。”
周嵩的脸色变了变,勉强笑着,“郑姑娘,何至于此呢?老郑叔病在床上,你们孤儿寡母的,搬了地方又要重新张罗,多不容易。这大家都是亲戚,我和我叔说一声,房租的钱都不是事。”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凑,他和这房东是刚认的干亲戚,为的就是在郑瑛面前露一面,英雄救美,就等她死心塌地爱上自己。
这铺子地段好,生意尚且有些根基,在整条街上也算排得上名号,等老郑头一死,他平白得一个盈利的铺子,孤女寡母两个人能耐他何?
一股热气扑来,郑瑛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明杖往前一递,想将他隔开。
却不想,明杖被一把握住。
“郑姑娘,”周嵩的声音近在眼前,“别这样轻易翻脸嘛。”
郑瑛感觉到一股阻力从杖端传来,她抽了抽,抽不动,心下顿时生起怒火。
这个周嵩欺人太甚,丝毫不在意她的想法,只怕与她结亲也是为了更大的好处。
一道劲风擦过耳畔,紧接着是一声闷响,什么东西破空而来,正巧打在周嵩的手腕上。
“啪!”
周嵩痛呼一声,握住明杖的手应声而落。他那张脸上登时扭曲起来,疼得龇牙咧嘴。
郑瑛只觉得明杖另一端猛地一轻,那股与她角力的劲道骤然消失,身子失了平衡,向后踉跄了一步。
“阿瑛,小心。”
一只手扶住她的脊背,臂弯安稳有力。
郑瑛借着秀秀的臂弯站稳身子,“秀秀?”
方才受到冲击、惊魂未定的郑瑛唇角提起一抹笑,还好秀秀来了。
郑瑛这厢话刚落下,便听到周嵩恶狠狠地问道,“你小子是谁?”
周嵩打量着眼前这两人,一个精瘦高挑的年轻人,一个壮硕的中年男人,看着像是父子二人,雇了几个力工挑着木箱。
周嵩的声音又起,这回带上了几分阴阳怪气:“你不会是来提亲的?告诉你,你来晚了,郑姑娘已经是我周某人的未婚妻!”
郑瑛听得这颠倒黑白的话,秀眉紧皱,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驳斥,便听秀秀冷笑了一声,“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周嵩被噎得一顿,正要发作,却见那年轻男子往前迈了一步。他身形挺拔如松,自有一股压迫之意,如风雨欲来时压低苍穹的黑云。
反观周嵩,脊背略有佝偻,两人站在一起恰似一棵歪脖子树立于青松之侧。
周嵩有些忌惮,这人有些功夫在身上,怕是个练家子。
天上的乌云又浓重几分,终于,雨点砸在木箱上,噼里啪啦,由疏渐密。
几个挑夫瞧见雨势渐密,忙不迭地将木箱抬进屋里。
周嵩与那张三爷见郑瑛这边忽地多出这么些人来,又见那年轻人身手不同寻常,心知再交缠下去讨不得好,灰溜溜地挤出门,仓皇离去。
郑瑛听见那二人的脚步声远去,心头略放松了些,这才分出精神去想方才秀秀那话,她侧过脸,正色道,“秀秀,你怎么说出这样的粗话。”
秀秀一窒,面上讪讪的,在组织里训练这些年,混在男人堆里,浑话说惯了,方才一时情急,那话顺嘴就出去了,倒忘了自己在阿瑛面前还是一个读圣贤书的端方君子。
他摸着鼻子,耳根子泛红,正不知怎么搪塞过去,听到他爹大喊,“郑丫头,你家父母呢?我们来提亲!”
郑瑛听见提亲二字,心头一跳,握着明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然而王屠夫这一问,倒叫她想起更要紧的事来。
“我方才就没有找见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