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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声的边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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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站在这扇落地窗前了。
窗外的风景永远明媚,青山连绵,林木葱郁,偶尔有鸟雀从枝头掠过,身影清晰可见。自由的风在外面肆意流淌,可那阵风,却永远也吹不进这间被精心呵护、却也被牢牢封锁的房间。
她伸出手,指尖再一次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厚重的防弹玻璃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也隔绝了她所有的退路。阳光落在手背上,暖意真切,却暖不透心底。就像这座别墅里无处不在的温柔,看上去极尽美好,一深究只剩刺骨的寒意。
这几天,她已经渐渐习惯了这里的规则。
不,不是习惯,是被迫接受。
陆承渊从不会对她厉声呵斥,更不会有任何肢体上的强迫与暴力。他永远温和,永远耐心,永远细致入微,永远在她开口之前,就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她喜欢吃的菜,会准时出现在餐桌上。
她习惯用的物品,会安安静静摆在原位。
她随口提过的喜好,他都不动声色地记在心里。
他给了她极致的安稳,极致的照顾,极致的宠溺。
可也正是这份无微不至,像一层又一层柔软的蚕丝,将她层层缠绕,越收越紧,直到她再也无力挣扎,只能乖乖待在他划定的范围里。
无声的边界,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布满了整座别墅。
苏念缓缓收回手,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属于她的卧室。
这里的一切都无可挑剔。
宽大柔软的床,一尘不染的地面,分门别类塞满衣物的衣帽间,摆满顶级护肤品的梳妆台,阳光充足的阳台,甚至还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放着她曾经无意间提过喜欢的书籍。
陆承渊像是要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
可他唯独不给她——走出这里的权利。
她试过在别墅里随意走动。
从二楼到一楼,从客厅到餐厅,从画室到健身房,从影音室到书房。每一个角落都干净、精致、奢华,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主人的用心与财力。
可无论她走到哪里,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看不见的边界。
走廊尽头的门,需要权限。
通往庭院的出口,有智能锁。
落地窗紧闭,无法推开。
别墅外围,有她看不见却能清晰感知的安保。
她像是一只被养在豪华宫殿里的金丝雀,羽毛光鲜,衣食无忧,却永远失去了飞向天空的资格。
这几天,她变得异常安静。
不再哭闹,不再质问,不再歇斯底里地要求回家、要求拿回手机、要求离开。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吃饭,安安静静地坐着,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像一个彻底认命的囚徒。
陆承渊对此,似乎很满意。
他每天准时回家,会陪她吃饭,会坐在她身边看文件,会轻声问她几句今天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他的态度自然而亲昵,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感情稳定、朝夕相处的恋人。
只有苏念自己知道,这份平静之下,藏着怎样压抑的绝望。
她不是认命,她只是明白了。
哭闹与反抗,在陆承渊这里,毫无用处。
他不会因为她的眼泪而心软,不会因为她的委屈而退让,更不会因为她的愤怒而放弃自己的决定。
他要的,从来都是她乖乖留在他身边。
无论她愿不愿意。
傍晚时分,陆承渊准时回来了。
男人脱下剪裁合体的西装外套,随手递给迎上来的佣人,领口微松,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落地窗前的苏念,脚步不自觉地放轻,缓缓朝她走过去。
“在看什么?”
他在她身边停下,声音低沉温柔,像傍晚拂过山林的风。
苏念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方,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看什么,随便看看。”
她的态度冷淡,疏离,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抗拒。
换做别人,或许早已不悦。
可陆承渊像是早已习惯,丝毫没有在意,只是在她身旁轻轻坐下,与她一起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夕阳。
金色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安静地叠在一起,看上去和谐而温暖。
只有苏念清楚,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永远也跨不过的鸿沟。
“今天有没有乖乖吃饭?”陆承渊轻声问。
“嗯。”
“有没有觉得闷?要不要我让人把花园的门打开,你可以出去走一走。”
苏念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夕阳落在她的脸上,映得她的眼眸清澈,却也空寂。
她平静地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花园和房间,有区别吗?”
陆承渊的动作微微一顿。
“都是一样的。”苏念轻轻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语气淡得像一潭死水,“只不过是一个大一点的笼子,一个小一点的笼子而已。”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陆承渊侧头看着她纤细的侧脸,看着她眼底毫无生气的平静,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细密的疼缓缓蔓延开来。
他知道她在怨他。
知道她在恨他。
知道她把这里当成牢笼,把他当成囚禁她的人。
可他别无选择。
从当年那件事发生的那一刻起,从她用小小的身子挡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他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他这辈子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偏执,都只为了一个人——苏念。
他欠她一条命。
就要用一辈子来偿还。
哪怕这份偿还,在她眼里,只是一场残忍的禁锢。
“我不是要关着你。”陆承渊的声音微微低沉,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我只是……不能再让你出事。”
苏念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用关住我的方式,来保护我?陆承渊,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他沉默了。
他无法反驳。
道理他都懂,所有人都可以指责他,告诉他这样不对、太过偏执、太过自私。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一旦放开手,一旦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他将会失去什么。
他不能冒那个险。
一次都不能。
“你可以恨我。”陆承渊缓缓开口,目光深深地锁住她,语气坚定而沉重,“你可以一辈子都不原谅我。”
“但我不能放你走。”
又是这句话。
一模一样的回答,没有丝毫退让。
苏念闭上眼,轻轻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她不再争辩,不再质问,不再试图让他理解她的痛苦。
因为她终于彻底看清。
在她和陆承渊之间,早已经划定了一道无声的边界。
他在边界之外,掌控着一切。
她在边界之内,失去了所有。
他允许她在这片精致的牢笼里自由活动,允许她享受最好的一切,允许她沉默、冷淡、抗拒。
但他绝不允许,她越过那条边界,走出他的世界。
那道边界,看不见,摸不着,却比铜墙铁壁更加坚硬,更加无法撼动。
它藏在每一扇紧闭的窗里。
藏在每一道上了锁的门里。
藏在他温柔却偏执的眼神里。
藏在他无微不至、却也步步为营的控制里。
那是陆承渊为她划定的范围。
是她一生都无法挣脱的宿命。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夜色一点点笼罩下来。
别墅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温暖明亮,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如同白昼。
苏念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陆承渊一眼,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她的背影安静、单薄,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倔强。
陆承渊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指尖微微蜷缩。
他知道,他亲手在两人之间,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用温柔做砖,用偏执做瓦,为她搭建了一座全世界最安全、也最残忍的牢笼。
他给了她所有,除了自由。
他守住了她的人,却守不住她的心。
无声的边界,横亘在两人之间。
一边是偏执到病态的守护与赎罪。
一边是绝望到死寂的挣扎与囚禁。
而这场以爱为名的纠缠,才刚刚开始。
她在边界之内,无声挣扎。
他在边界之外,静静守候。
这一生,她走不出他的边界。
而他,也放不下对她的执念。
——逃无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