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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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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堂灯影柔和,檀香淡淡。
老木料的桌椅浸着经年的温气,将外面的浮华喧嚣隔得一干二净。
霍老亲自起身,给靳浔面前的白瓷杯添上热水,动作轻缓,半点长辈架子都无,反倒像在对待一位真正的贵客。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沉郁的感激:
“靳先生,上次你帮霍家稳住的那桩事,我一直没机会当面谢你。”
靳浔指尖轻抵杯壁,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依旧是那副清淡模样,连语气都没起伏:“小事,霍老客气了。”
“小事?”
霍老闻言,低低苦笑一声,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眼底藏着后怕:“你一句小事,对霍家来说,却是救命。那阵子霍家上下人心惶惶,怪事一桩接一桩,请了多少人都束手无策,连港城最有名的那位都摇头不敢接。最后是你一句话,一盏香,一夜之间,全都安稳了。”
他顿了顿,看向靳浔的眼神里,敬重之外又多了几分怜惜。
眼前这人才多大年纪,偏偏要扛着旁人无法想象的东西。
“我知道你性子淡,不爱沾这些圈子里的是非,更不爱见这些虚伪应酬。”霍老声音放得更柔,“这次请你过来,一是还当年靳家对我的恩,二是……我实在放心不下。”
靳浔终于抬眼。
灯光落在他长睫上,投下浅浅的影。那双眼睛依旧清淡如雾,可认真望过来时,却带着一种能看透人心的静气。
“港城最近不太平。”霍老眉头微蹙,语气沉了几分,“有些东西,被人动了手脚,压不住了。往后风波只会越来越多,像你这样的人,想躲,恐怕也躲不开。”
靳浔沉默片刻,声音清浅,却很稳:“我自有分寸。”
霍老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的叮嘱:“我不是怕你应付不来,我是怕……你太习惯一个人扛。”
“你这孩子,心善,却总把自己藏得太深。
靳浔眼睫微颤,却没说话。
这些话,很少有人对他说。
从小在旁人异样的眼光里长大,被议论,被疏远,被敬畏,也被提防。他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不解释、不靠近、不牵绊。
霍老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下微微发酸,又放缓了语气:“我活了这一辈子,看人还算准。你身上背负的东西太重,往后若是真有难处,不必硬撑。霍家别的帮不上,但凡你开口,能做的,我一定帮。”
靳浔抬眸,看向面前这位真心待他的老人。
一贯淡漠的眼底,极轻极浅地,掠过一丝暖意。
快得像错觉。
他没有多说煽情的话,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比刚才柔了一点:“多谢霍老。”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已是他极少给出的诚意。
霍老见状,终于松了口气,露出一点真心的笑:
“傻孩子,跟我还客气什么。”
他又想起什么,语气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只是有句话,我还是想跟你说。”
“你这一生,注定不会太平凡。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想避开,就可以避开的。”
靳浔指尖微顿。
茶雾袅袅,漫过他眼睫,将所有情绪轻轻掩去。
他没应声,只静静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
唇间微凉,心底却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
霍老望着他清瘦的侧脸,沉默片刻,又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可知,最近港城地下,有人在高价收阴物?”
靳浔抬眼,眸色微冷“知道。”
“那就好。”霍老松了口气,又添了几分担忧,“那些人不择手段,只求速成,不管因果,更不管会不会搅乱地气。我收到消息,他们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半山一带的老龙脉。”
靳浔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没说话,可周身那层淡淡的冷意,却重了几分。
“你当年封过的那几处眼,怕是要被他们盯上。”霍老声音沉了下来,“我知道你不想插手纷争,可这事关整个港城的安稳,一旦破了局,遭殃的不只是豪门世家,普通百姓也会被牵连。”
靳浔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却坚定:
“我不会让他们动。”
简简单单七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霍老看着他,心里一安,却又一疼:
“我就知道,你终究是心软的。只是靳先生,你要答应我,凡事别逞强。你孤身一人,真遇上硬茬,容易吃亏。”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往内堂紧闭的门外瞥了一眼,语气轻得像一阵风:
“今晚宴会上,那位费家的小子,你看见了吧?”
靳浔眸色微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靳浔依旧沉默,只是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许。
霍老看着他的反应,眼底多了几分了然,声音放得更轻:
“我不是要你攀附谁,只是想告诉你——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会害你,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怕你。”
靳浔垂眸,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他活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把所有风雨都拦在自己身后,从没想过过,会有一个人,能站在他身侧,与他一同面对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
如果有,他也不会相信,天底下没有不求回报愿为另一个付出自己的人?
霍老没有再逼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话我就说到这里。你是个通透的孩子,该懂的,自然会懂。”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重新恢复温和:
“往后若是在港城遇上麻烦,或是缺什么东西,尽管让人知会我一声。霍家别的没有,这点脸面,还是能给你撑起来的。”
靳浔沉默许久,终于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认真:
“我记住了。”
霍老心口一紧,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他只当靳浔是性子冷淡、天赋异禀,却从没想过,这一身旁人敬畏的本事,于他而言,竟是半生枷锁。
“傻孩子……”老人声音微微发哑。
霍老眼眶微热:“你也是人,也会累,也会怕,也会想有个人在身边,说一句有我在。”
靳浔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
他很久没有回答。
灯影静静落在他苍白的指尖,檀香袅袅,将他周身的孤冷轻轻包裹。
半晌,他才轻声开口,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不需要。”
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自困的坚定。
霍老看着他,心疼却无奈,只能轻轻点头:“好,我不逼你。但你记住,人心复杂,可也不是全是凉薄。
靳浔没有应声,只是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
温水入喉,却暖不透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角落。
霍老见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你当年离开靳家,独自在外这么多年,当真就不想回去看看?”
靳浔眸色微冷:“靳家于我,只有养育之恩,没有亲情。当年我走,便是断干净了。”
“可靳老爷子……”
“靳老爷子在世时,待我不薄。”靳浔平静打断,“他走后,靳家其他人,与我无关。我不会回去,也不会再沾靳家半分是非。”
外界都传他哥哥死了就赶回来继承财产,靳家不要他,但从来没人想过是他自己不愿意回去。
语气清淡,却决绝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霍老轻叹一声:“我明白。靳家那些人,心思太多,利字当头,确实配不上你。你不回去,是对的。”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你一个人在外居住,安全上可要当心。那些人若是查到你的住处,怕是会上门骚扰,甚至铤而走险。”
靳浔淡淡道:“霍老放心,我住的地方,他们进不来。”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透着绝对的底气。
霍老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以靳浔的手段,他住的地方,必然布得有阵,寻常人别说找麻烦,靠近都难。
“是我多虑了。”霍老笑了笑,“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两人又安静坐了片刻。
靳浔先起身。
他身姿清瘦挺拔,白衬衫衬得他气质愈发干净孤冷,像雨后初晴的月光。
“霍老,我先告辞。”
霍老连忙起身,想亲自送他,却被靳浔轻轻拦住。
“您留步,不必送。”靳浔语气平静,“今晚的情,我记下了。”
霍老看着他,认真道:“我不是要你报恩,我是真心把你当晚辈疼。你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靳浔眸底微动,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会小心。”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诚恳的承诺。
霍老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古朴的木牌,递到他面前。
木牌质地温润,上面刻着一道极淡的符文,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这个你拿着。”霍老道,“这是当年一位高人留给我的护身法器,虽比不上你自己的本事,但关键时刻,能替你挡一次灾,也能帮你遮掩气息,让那些东西不易找到你。”
靳浔看着那枚木牌,没有立刻接。
他从不缺护身之物,可这枚木牌上,带着老人真心实意的暖意。
长这么大,这样的东西,他很少收到。
霍老见他犹豫,直接塞进他手里:“拿着。就当是长辈给晚辈的一点心意,你不收,就是不给我面子。”
靳浔掌心一暖。
木牌微凉,却带着霍老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皮肤。
他沉默片刻,握紧木牌,微微躬身,极轻地说了一句:“多谢霍老。”
这一次,语气里的暖意,不再是错觉。
霍老看着他,终于露出安心的笑容:
“去吧,路上小心。外头车多,让管家给你安排车送你回去。”
靳浔摇头:“不必了霍兰,我自己可以。”
霍老知道他的性子,不再强求:“好,那你万事当心。记得我对你说的话。”
靳浔抬眸,看了老人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向内堂门口走去。
白衬衫的背影清瘦、孤直、安静,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力量。
他抬手,轻轻推开内堂的门。
一步跨出,便是两个天地。
靳浔脚步平稳,没有回头,也没有流连,径直穿过大厅。
周遭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好奇、探究、敬畏、揣测,形形色色,络绎不绝。
可他像是全然不觉,垂着眼,一步步走向门口,姿态疏离,自成一方天地。
没有人敢上前搭话,也没有人敢阻拦。
霍老站在内堂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轻轻叹了口气。
门外,夜色深沉。
海风卷着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靳浔站在台阶下,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港城的夜空很少能看见星星,只有满城灯火,璀璨得近乎冷漠。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怀中那枚温热的木牌,掌心一片暖意。
沉默片刻,他转身,汇入夜色之中。
白衬衫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滨海大道的车流与灯影里。
一闪而逝,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