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弦》月影无寒

2、白衣覆纱，无弦初入世 白衣覆纱无

　　那一声轻唤，像是落在云雾里的一道月光。

　　竹帘被风轻轻掀起，一道纤细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女子年方二十，身形清瘦，一身素白长裙曳过青石地面，不染半点尘埃。裙角绣着几枝极淡的兰草，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整个人就像从雾里生出来的一般，干净得没有半分人间烟火。

　　最惹眼的，是她面上那一层薄如蝉翼的白纱。
　　轻纱遮面，掩住了唇鼻，只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与一双清冷淡漠的眼。
　　那双眼极亮，却又极冷，像山涧最深的泉，映不出俗世半点悲欢，更映不出眼前这位九五之尊的威仪。唯有在看向尘慕渊时，眼底才会化开一丝极淡的暖意。

　　她便是百里无弦。
　　尘慕渊唯一的弟子，在雾隐山中长大，与清风为伴，与草木为邻，一生所求，不过自在二字。

　　“师父。”
　　她开口，声音清泠，像玉珠落在冰石上，轻、脆、远，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尘慕渊转过身，看向她。三十二岁的男子，眉目温雅如竹，看向她时，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柔意。他大她整整十二岁，从她幼时便将她带在身边，教她识字，教她医术，教她兵法，教她天下格局，却唯独没教过她，如何应付红尘里的痴缠与枷锁。

　　“无弦，”尘慕渊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天下大乱，战火四起，百姓流离。师命你，随这位陛下下山，助他平定战乱，稳固江山。”

　　百里无弦微微垂眸，长睫在轻纱下投出浅浅的影。

　　她怎会不知红尘险恶？怎会不知皇宫深似海？
　　她生来便爱雾隐山的云，爱山间的风，爱无拘无束的日月，最厌的便是权谋、纷争、高墙、束缚。要她入那金碧辉煌的牢笼，入那尔虞我诈的乱世，比让她困于暗无天日的石穴更难熬。

　　可师命，她不能违。
　　她自小被师父收养，雾隐山是她的根，师父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给了她安稳的十七年，如今他开口，她便没有拒绝的余地。

　　沉默良久，百里无弦轻轻抬眸，目光终于落在宇文桓身上。
　　没有畏惧，没有谄媚，没有半分卑躬屈膝，只有一片波澜不惊的淡然，仿佛眼前的不是九五之尊，只是山间偶遇的寻常过客。
　　“百里无弦，遵师命，愿助陛下平定乱世。”

　　一句话，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定，却让宇文桓站在原地，心口猛地一震。

　　他见过美人无数，后宫佳丽各有风姿，却从未有一人，如眼前这女子一般——清、冷、绝、傲，明明弱不胜衣，却自有一股撼动人心的风骨。
　　隔着一层白纱，他看不清她的模样，可只那一双眼，那一身拒人千里的疏离气质，便已让他笃定：离国，有救了。
　　更让他心头微动的是，这世间竟有人，能全然无视他帝王的威仪，活得这般无拘无束，这般让他……忍不住想要攥在手里，看她为自己动容的模样。

　　他压下心潮起伏，上前一步，对着百里无弦深深一礼，姿态恭敬至极，全无半分帝王架子：“多谢先生肯出手相助。朕在此立誓，待乱世平定，必以国师之礼待先生，先生想要什么，朕皆可应允。”

　　百里无弦只是淡淡颔首，语气平静无波：“陛下不必多礼。我下山，只为完成师命，不求封赏，不求权位，不求荣华。”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望向雾隐山深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
　　“待天下安定，我便回来。”

　　一句“回来”，落在尘慕渊耳中，让他心头微涩。
　　他比谁都清楚，红尘一入深如海，这一去，她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地回到这座山里，回到他身边，已是未知。

　　他走上前，抬手，轻轻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角，动作自然而温柔，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碰碎了这山间的雪。
　　“下山之后，凡事小心。”他低声叮嘱，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担忧，“军中多湿气，林间多瘴毒，你懂医术，切记要护好自己。”
　　“弟子谨记。”百里无弦垂首，指尖微微收紧。
　　“若有危难，即刻传信于我，”尘慕渊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只有二人才懂的郑重，“无论身在何处，哪怕是皇宫大内，千军万马之中，师父都会来接你。”
　　“是。”

　　宇文桓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得出来，尘慕渊对这个徒弟，绝不仅仅是师徒之情。其中的护犊、珍视、乃至深藏眼底的柔意与占有欲，都清晰可见。
　　那一刻，他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极淡的不悦，像有什么东西，本该是属于他的，却被人先一步捧在了手心。可他只当是先生惜才，并未深思，只在心里默默笃定：这百里无弦，入了他的红尘，便再也别想回这雾隐山了。

　　“先生，军情紧急，我们该启程了。”宇文桓轻声提醒，语气里不自觉地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百里无弦最后看了一眼雾隐山，看了一眼立在山门前的师父，轻轻转身。
　　白衣飘飘，纱影轻扬，一步步走下青石台阶，走入那片她从未涉足、也从未向往过的红尘俗世。
　　她以为自己只是去完成一场师命，待事了便能拂衣归山，却不知，从她踏出山门的那一刻起，她的自由，她的安稳，她的一生，都将被彻底改写。

　　尘慕渊立在山门前，直到那道白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风卷起他的衣袍，温雅的眉眼间，第一次染上浓重的忧虑与悔意。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山风能听见：
　　“无弦，别爱上，别深陷，别回头……”
　　“师父只愿你一生平安，自由如故。”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劫，从她踏出雾隐山的那一刻起，便已经躲不掉了。
　　而山下的那个帝王，注定会成为她此生，最挣不脱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