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然归处是温柔》夏语冰声

1、重逢惊鸿，十年陌路

　　省博物馆三楼，招标会议室。
　　整面的落地窗滤掉正午过于刺眼的阳光，只留下一层柔和、微凉的漫射光，轻轻铺在长条实木会议桌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与旧纸张混合的味道，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空调出风口微弱气流的声音。
　　陈晨坐在主位一侧，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衬得她身姿挺拔、气质沉静。她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长期身居管理位置才有的沉稳与分寸。
　　她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技术方代表、馆内技术骨干、评审专家，声音清晰、冷静、不带多余情绪：
　　“各位，本次 AI 文物修复系统招标，评估核心只有两点 —— 技术适配性，与文物绝对安全。一切方案，必须以保护为先，不允许任何可能损伤文物本体的风险存在。”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更静了几分。
　　所有人都知道，陈晨年纪轻轻便坐上省博物馆馆长的位置，靠的不是背景，而是十年如一日对文物的敬畏、手上无数件成功修复的孤本与瓷器，以及近乎苛刻的严谨。
　　她对技术不排斥，但绝不允许任何资本、任何噱头，凌驾于文物安全之上。
　　几家技术公司依次演示方案。有人强调效率，有人强调成本，有人强调市场热度。陈晨始终面无表情，只是低头记录，偶尔提出一两个极为专业的问题，常常一句话就戳中方案漏洞。
　　直到最后一家演示完毕。
　　演示人起身的那一瞬间，陈晨的心跳，毫无预兆地骤停。
　　世界像是被按了静音键。眼前所有声音、光线、人影，都瞬间模糊，只剩下那个站在投影幕前的男人。
　　深灰色定制西装，身姿挺拔，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锐利，却在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轻轻一软，带着千言万语，又带着十年不敢触碰的小心翼翼。
　　他拿起麦克风，声线低沉、克制、熟悉到让她浑身发麻。
　　“评委好，晨然科技创始人，袁清然。”
　　“晨然…… 科技？”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陈晨心里最隐蔽、最不敢触碰的地方。她指尖骤然蜷缩，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强撑着镇定，低头翻动评估表，仿佛只是在核对信息。
　　可她的心跳，早已乱得不成样子。
　　袁清然没有移开目光，视线稳稳锁在她脸上，像是要把这十年错过的时光，一次性看够。
　　他继续介绍，声音平稳，内容却句句戳心：
　　“我们主打非接触式毫米级三维扫描，加 AI 多模态纹样匹配。全程无接触、无残留、不损伤文物本体，可以直接用于古籍、陶瓷、青铜器的数字化修复与存档。”
　　陈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抬眼，语气尽量公事公办：
　　“袁总，贵司的 AI 系统，在古籍纤维修复这一块，核心优势是什么？古籍纸张脆弱，稍有不慎，就是不可逆的损坏。”
　　袁清然唇角极轻地扬起一抹弧度，那弧度里，有怀念，有温柔，还有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懂的暗语。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
　　“第一，红外一级安全光源，无光污染，不催老化，符合国家文保最高安全标准。”“第二，纤维断层 AI 重建，误差不超过 0.01 毫米，精准还原纸张内部结构，不破坏原始纹理。”“第三，系统保留人工优先权限 —— 技术为辅，匠心为主。”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就像当年给你刻书签一样，我总想，贴合你的心意，不越界，不勉强。”
　　一句话。平静无波，却瞬间戳破了陈晨用十年时间筑起的所有坚强。
　　她脸色微微发白，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再也不敢与他对视，匆匆低头，快速收尾：
　　“方案演示完毕，评审组内部评议，今天到此结束，散会。”
　　她几乎是逃一样地收拾东西，起身就要离开。
　　手腕忽然被一只有力、却又异常温柔的手轻轻攥住。
　　温度熟悉，力度熟悉，连掌心薄茧的位置，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陈晨浑身一僵，像被电流击中，动弹不得。
　　袁清然的气息轻轻拂过她耳畔，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了十年的思念：
　　“陈馆长，好久不见。”
　　“项目我想跟你单独对接。”
　　“还有…… 这十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陈晨猛地抽回手，力道之大，连她自己都意外。她声音发紧，带着明显的慌乱，却还要维持馆长的体面：
　　“袁总，公事请走馆内正规流程。我还有工作，失陪。”
　　她几乎是快步走出会议室，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凌乱，再也没有半分刚才的冷静沉稳。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心脏狂跳，呼吸急促，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十年了。袁清然。这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的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重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手机在这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 “刘佳佳” 三个字。
　　陈晨深吸几口气，按下接听，声音仍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喂。”
　　“晨晨！！你是不是见到他了？！” 刘佳佳的声音又惊又喜，又带着一丝替她紧张的激动，“袁清然回国了！我刚收到消息，他开的公司叫晨然科技！摆明了就是没放下你啊！”
　　陈晨闭上眼，额头轻轻抵在膝盖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知道，他刚竞标结束。”
　　“你们…… 对上了？” 刘佳佳语气小心翼翼，“当年他不告而别，一句话都没有，我真的怕你……”
　　“我分得清公私。” 陈晨轻轻打断，语气努力恢复平静，“只是工作而已。”
　　她下意识抬手，摸向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
　　指尖触到一个老旧的小木盒，冰凉，粗糙，带着岁月的痕迹。
　　盒子里，躺着一枚没有完工、表面还带着几道划痕的银书签。那是袁清然当年，亲手为她錾刻的。
　　十年过去，书签依旧冰冷，却依旧能精准地硌痛她的心口。
　　陈晨轻轻闭上眼睛。思绪不受控制地，跌回了很多很多年前。
　　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那个穿着干净校服、口音浓重、一紧张就耳尖发红的少年。那个她第一次挺身而出维护的人。那个，后来占据了她整个青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