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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早餐 我和沈砚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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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沈砚在一起的第一晚,失眠到凌晨四点。
不是因为他折腾得有多狠。
是因为他把我清理干净、塞进被窝、关灯躺下——然后一动不动了。
像个死人。
我侧躺着,背对着他,竖着耳朵听动静。
呼吸平稳,心跳沉稳,被子边缘被他仔仔细细掖在我下巴底下。
没了。
就这?
我踹了一下被子。
他动了一下。
“……冷了?”
“热。”
他把被子往下拉两寸。
我又踹一下。
他又拉下去两寸。
我再踹。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两秒。
然后连人带被子把我转过来。
壁灯没开,窗帘透进一点城市不眠的微光。他的轮廓在黑暗里只剩模糊的剪影,只有眼睛是亮的。
“年年,”他轻声问,“你在闹什么。”
“没闹。”
“那——”
“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愣了一下。
“……你要我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
但你就是该说点什么。
九年来每晚道晚安的人,现在躺在我旁边装哑巴。
他没再问。
黑暗里,他的手慢慢伸过来,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指。
一根一根扣进去。
“晚安。”他说。
我闭上眼。
三秒后。
“……你的手出汗了。”
他顿了一下,抽回去,在被子上蹭蹭,又伸回来。
我没忍住笑出声。
他僵住。
“你笑什么。”
“笑你。”
他不说话了。
但他的手指在我掌心轻轻蹭了一下。
像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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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香味弄醒的。
煎蛋、培根、烤吐司。
还有蜂蜜水的清甜。
我睁开眼。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床尾落了一道细长的金线。
我躺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旁边那只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点点雪松香。
是他惯用的洗衣液。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猛地坐起来。
操。
我在干什么。
我。
沈年。
二十一世纪独立自主新青年。
在这闻男人枕头。
我面无表情地把枕头扔到床尾。
枕头滚了两圈,停在阳光里。
我盯着它看了五秒。
然后下床,把它捡回来,摆回原位。
还拍了两下。
……
没事。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推开卧室门。
沈砚站在厨房里。
阳光从西边窗台斜斜地漫进来,落在他肩头。他穿着那件旧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把煎蛋从锅里铲进盘子。
旁边已经摆好两副碗筷。
我站在走廊口,忽然不知道怎么走路了。
十八年来,我走进这个厨房的次数比走进自己卧室还多。
五岁学煎蛋,七岁学煮面,十二岁学会做他爱吃的清蒸鲈鱼。
这里每一块瓷砖我都认识。
但现在瓷砖好像不认识我了。
沈砚抬头。
他看见我,顿了一下。
然后把煎蛋铲子放下。
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走过来。
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我面前,他停住。
低下头。
在我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很轻。
比羽毛重不了多少。
然后他退开半步,垂眼观察我的表情。
“……早安。”他说。
我站在原地。
心脏跳得像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在全校面前演讲。
他等了两秒。
见我没什么反应,睫毛垂下去。
“我去盛粥。”他转身。
我拽住他的围裙带子。
他回头。
我踮脚。
在他嘴角啃了一口。
是真的啃。
牙磕到他下唇了。
他倒吸一口气,却没躲。
只是微微睁大眼睛。
我松开他。
“早安。”我说。
然后从他身侧挤过去,坐到餐桌边。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点被我磕红的唇角微微肿起来。
他没有擦。
只是抬起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笑。
是带着点傻气的、猝不及防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嗯。”他说。
“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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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他的嘴唇。
那道小口子。
他每喝一口蜂蜜水就会抿一下唇,然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一皱。
活该。
谁让他煎蛋不看着我。
“疼吗?”我忍不住问。
他抬眼。
“不疼。”
“那你皱眉。”
他顿了一下。
“……有点甜。”
我愣了愣。
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他喝的是蜂蜜水,那点甜味蹭到伤口上,大概是丝丝的刺。
但他说的是“甜”。
不是“疼”。
我把筷子戳进煎蛋里。
蛋黄流出来,金灿灿的。
沈砚没有追问昨晚的事。
他没有说“我们算什么”,没有说“以后怎么办”,没有说“你还小再想想”。
他只是给我夹菜。
煎蛋夹一块,培根夹一片,吐司切成方便入口的三角,果酱抹得均匀。
九年了。
他给我夹了九年的菜。
我从前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今天忽然觉得不对了。
“你自己吃。”我把盘子往他那边推。
他顿了一下。
没说话,收回筷子,低头吃自己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伸过来。
这次夹的是荔枝。
昨晚那盘从超市买回来的荔枝,他早上剥好了装在白瓷碟里。
我看着他沉默地把荔枝肉放进我盘边。
他做得太熟练了。
熟练到像是呼吸、眨眼、心跳,不需要思考。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初中时他给我剥虾,高中时他给我挑鱼刺,想起我熬夜写作业他在旁边削苹果,果皮从头到尾没断过。
想起有次同学来家里玩,看见他给我切芒果,回去后发消息问:“你哥是不是有强迫症?切得也太规整了。”
我当时说,习惯了。
现在忽然想。
他是什么时候养成这些习惯的。
是从一开始就刻意练习。
还是日复一日,不知不觉,把自己刻进了我的日常生活里。
“沈砚。”我开口。
他抬头。
“……荔枝有点冰。”我说。
他垂眼。
“那放一会儿再吃。”
“你帮我暖一下。”
他抬起眼睛。
我看着他。
他没说话。
伸手把白瓷碟拿过去,拢在掌心里。
像拢着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窗外有鸟叫。
阳光一寸一寸移过桌面。
他的手背比白瓷更白。
关节微微泛红。
我把那碟荔枝拿回来。
一颗一颗吃完。
核吐在勺子里,像小时候一样。
他没问我为什么。
只是把空碟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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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窝在沙发里打游戏。
沈砚在隔壁书房开视频会。
隔音门关着,我只能听见模糊的嗡嗡声。
他在工作状态和在我面前是两个人。
语速更快,语气更淡,隔着屏幕也有种拒人千里的清冷。
有下属汇报失误,他不骂人,只是沉默几秒。
沉默最吓人。
我曾经撞见过一次他的视频会。
端着水果进去,正好赶上他沉默。
屏幕那边一排西装革履的人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我把果盘放在桌边,他看我一眼,眉眼松下来。
“……先这样,明天交方案。”
关掉视频。
他抬头问:“今天的水果是什么?”
我说芒果。
他说嗯。
然后低头吃芒果。
像刚才那个让人大气不敢喘的人不是他。
我从前觉得他精分。
现在忽然想。
他是不是只在我面前才这样。
所有的柔软、耐心、纵容。
都只给我一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颗柠檬糖。
酸。
但含久了,会甜。
我正盯着游戏发呆,书房门开了。
沈砚走出来。
他换掉了家居服,穿着正装。
“要出门?”我问。
“嗯,下午有个会。”
他站在玄关穿大衣,袖口扣得一丝不苟。
我继续打游戏。
他穿好鞋,没走。
我抬头。
他看着我。
“晚上回来吃饭。”他说。
“……哦。”
他还不走。
“有话快说。”
他顿了一下。
“昨晚——”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踢被子了。”他说。
我:“……”
他垂下眼睛。
“以前你睡相没这么差。”
他把围巾绕上脖颈,推开门。
“……以后我帮你盖。”
门关上。
我举着游戏手柄,盯着那扇门。
三秒后。
我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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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回来得很晚。
九点,十点,十一点。
玄关一直没亮灯。
我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没开灯。
窗帘也没拉。
城市的灯火透进来,把天花板映成暗橘色。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他下午发过三条消息。
【会议延长,晚一点】
【冰箱里有饭菜,热一下吃】
【不用等我】
我都没回。
不是不想回。
是不知道回什么。
以前他出差三天,我们也不怎么发消息。
他有分寸,不越界。
我有自尊,不粘人。
现在越界了。
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发消息了。
“热一下吃”——这算什么。
报备吗。
关心吗。
还是九年如一日的工作汇报。
我盯着天花板。
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早上说“以后我帮你盖被子”。
以后。
他把“以后”说得那么轻。
像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有没有想过——
我有没有想过——
手机亮了。
我坐起来。
来电显示:沈砚。
不是消息。
是电话。
他从不打电话。
有事发消息,紧急找助理。
九年,他给我打过电话的次数不超过十次。
我接起来。
“……年年。”
他的声音有点哑。
背景音很安静。
“你那边几点了。”我问。
“十一点四十。”
“哦。”
沉默。
“开完会了吗。”
“嗯。”
“那你——”
“我在楼下。”
我愣住了。
握着手机走到窗边。
推开窗,十二月的夜风灌进来。
楼下路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一个人靠在车门边,仰着头。
看不清表情。
但他拿着手机。
举在耳边。
我住十二楼。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的眼睛。
但我忽然知道他为什么不上来。
他在等。
等我愿不愿意让他上来。
我攥紧窗框。
“沈砚。”我说。
“嗯。”
“你冷不冷。”
他没说话。
夜风把他的发梢吹乱了。
“……有点。”他说。
我关上窗。
按下楼门禁。
五分钟后,玄关灯亮了。
他站在门口,大衣上带着寒气,睫毛尖凝着一点细碎的夜露。
他没动。
我也没动。
然后他伸出手。
掌心向上。
像九年前。
像这九年里每一个我没敢回望的瞬间。
“年年,”他说,“我来晚了。”
我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指冰凉。
却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发里。
不是我赶的。
是他自己不肯进卧室。
“太快了。”他说。
“怕你后悔。”
我站在卧室门口。
灯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坐在沙发上,垂着眼睛解表带。
我走过去。
挤进他身边。
他顿了一下。
没推开我。
电视开着,深夜重播的老电影,黑白的。
我们并肩坐着,谁都没看屏幕。
他的体温慢慢暖过来。
“沈砚。”我开口。
“嗯。”
“你早上说的那个。”
他侧头。
“以后。”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没看他。
“我想过了。”
客厅只有电影的对白声。
他的呼吸很轻。
“我许的愿望——”
我顿了一下。
“不是早点遇见你。”
他没说话。
我转过来。
看着他的眼睛。
“我许的是,下辈子换我找到你。”
他怔住。
窗外有夜航的飞机缓缓划过。
他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年年。”他轻声喊。
“嗯。”
他低下头。
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那这辈子,”他的声音闷在我衣料里,“你还要不要我。”
我抬起手。
落在他后脑勺上。
发丝穿过指缝。
“你不是说,以后都帮我盖被子。”
他没抬头。
肩胛骨在衬衫下轻轻颤抖。
“说话算话。”我说。
很久。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电视里电影放完了。
字幕缓缓滚动。
他把我的手从后脑拉下来。
合在掌心里。
窗外不知谁家还在熬夜,远远传来模糊的笑声。
我闭上眼睛。
这世上有很多种以后。
有的以后是奢侈,有的以后是空头支票。
但他的以后。
是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
是茶几上那杯温热的蜂蜜水。
是深夜十二点在楼下等一盏灯亮起。
是我十八岁生日那晚,他说“今晚不算”时,眼底那一整片不敢落下来的海。
他的以后。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