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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八岁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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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沈砚问我许了什么愿。
我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说,那就不灵,反正我会帮你实现。
我没理他。
我的愿望是:今晚之前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喜欢他。
结果还没到晚上,我就搞清楚了。
事情要从蛋糕说起。
沈砚从不对我过生日这件事敷衍,九年来年年如此。第一年他买错了口味,我要草莓他买了巧克力,我憋着没敢说,他却从垃圾桶翻出我撕碎的购物小票,连夜打电话叫人重做。
那年我九岁,捧着凌晨一点送来的草莓蛋糕,第一次觉得这个家或许可以久住。
今年他订的是茉莉花茶口味。
我十岁那年随口说过喜欢白色的花,他就把公司园区里那片玫瑰全换成了茉莉,花匠气得递了辞呈。
我十五岁那年说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他就让甜品师把糖减半,结果蛋糕胚发干,他一个人吃了大半个,就着黑咖啡。
我十七岁那年——
算了。
十八岁这天的蛋糕摆在茶几上,蜡烛插了十八根,沈砚关了客厅的灯,整个房间只剩下跃动的烛火和他沉静的眼睛。
“许愿。”他说。
我闭上眼。
蜡烛的热度烘着眉心,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福利院那年夏天雷雨夜敲打窗棂的雨点。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没说。
吹完蜡烛他切蛋糕,第一块照例给我。我埋头吃,他坐在旁边喝蜂蜜水。
这是他的习惯,每晚一杯,雷打不动。
我从前没在意过。现在却忍不住想,这人从二十三岁起就开始养生了吗?
“年年。”他忽然开口。
我抬头。
他垂着眼睛看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喉结动了一下。
“今天是你成年的日子,”他说得很慢,“有件事,我想了很久——”
“等一下。”
我把叉子拍进盘子里。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九年了,我认识他比认识自己还久。他开会前紧张会摸袖扣,他说谎时会下意识碰鼻尖,他——
他有话憋在心里快一年了,从某天开始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劲。
我不是傻子。
我只是不知道该拿这份不对劲怎么办。
“我吃饱了。”我站起来。
他没拦我。
我走到卧室门口,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
“年年,你十九岁的生日礼物,我明年再给你。”
我顿了一下。
“今晚这个不算。”
我把门关上。
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心脏擂鼓一样跳。
什么意思。
什么叫今晚不算。
他原本打算说什么。
他为什么——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
完蛋了。
我好像知道自己的愿望是什么了。
我逃避沈砚的时间最长纪录是两天。
那还是因为他出差去新加坡,物理距离管够。
而现在我们住在同一套房子里,共用同一个冰箱、同一台洗衣机、同一条浴巾架。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七点就出门,以为能躲开他上班的时间。
打开门,他端着煎蛋站在玄关。
“今天周日。”他说。
我:“……”
他把盘子递过来,盘沿还温着:“你上个月说想吃溏心的。”
我接过盘子,没看他。
他就站在旁边,也没走。
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铺进来,落在他的衬衫袖口。他今天没穿正装,只是件旧棉麻衬衫,领口洗得有些发白。
我忽然想起来,这件衬衫是我初三那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那年我用暑假打工的钱买的,打折,料子不算好。他穿到现在,袖口磨毛了也不换。
“年年,”他开口,“你是不是——”
“不是。”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没问。”
“你什么都不用问。”
我把空盘子塞回他手里,侧身挤过玄关,拖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走到走廊尽头,我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接盘子的姿势,侧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
清晨的风从阳台门灌进来,茉莉花的香气薄薄地浮了一层。
我攥紧手指。
“……晚上回不回来吃饭。”我说。
他的背影顿了一下。
“回来。”
“哦。”
我逃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从镜面不锈钢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
耳朵是红的。
我在图书馆坐了一整天。
书没翻几页,光盯着窗外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沈砚发消息从来不超过十个字。
【中午吃饭了吗】
【晚上吃鱼可以吗】
【超市的荔枝很新鲜】
最后一条是下午四点四十七分。
【我今晚有事,晚一点回】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往常他从不会在没提前约定的情况下“有事”。年会能推则推,应酬能逃则逃,连董事会都尽量安排在上午。
有次他发烧三十九度,还是按时回来给我做晚饭,做完饭才躺回床上。
我端着粥站在他房门口,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叫外卖。
他闭着眼睛说,怕你觉得这个家不像家。
现在他有事了。
我没回那条消息。
晚上八点,我回到家。
玄关没亮灯,客厅没亮灯,厨房也没亮灯。
我站在黑暗里,忽然觉得这房子太大了。
一百八十平米的空气压在我肩膀上,每一件家具都沉默地注视我。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没开灯。
茶几上放着一只玻璃杯。
沈砚昨晚喝蜂蜜水用的,还没洗。
杯壁上残留着干涸的水渍,像眼泪干掉之后的白痕。
我拿起那只杯子,手指蹭过杯沿。
然后我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我没动。
玄关的灯亮了,然后是沈砚的声音。
“年年?”
他走进客厅,看见我坐在黑暗里。
脚步声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靠近。
“怎么不开灯?”
我没回答。
他在我面前蹲下来。
客厅没开灯,但玄关的光从走廊漫进来,足够我看清他的脸。
他的鼻尖是红的,风衣领口有外面的寒气,眉心微微蹙着。
“出什么事了?”他问。
“没出事。”我说。
“那怎么——”
“你不是有事吗?”
我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他愣了一瞬。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弯起来,很轻地笑了一下。
“嗯,有事。”他说。
他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
掌心里是一枚小小的白瓷罐,巴掌大,釉面温润如玉。
“去城西取这个。”
他把瓷罐放在我手心里。
“你上个月在橱窗看了很久,我没问,但记得。”
我的指尖触到冰凉的瓷面。
我想起来了。
上个月陪他去城西谈项目,路过一家手作器物店,橱窗里摆着这枚茶罐。白釉素胎,盖钮捏成一朵半开的茉莉。
我站在橱窗外多看了两眼。
就两眼。
“老板说这是展览品不卖,我今天又去了一趟。”他的声音很轻,“谈了三轮,加价百分之五十,最后答应了。”
我没说话。
他把茶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晚饭在冰箱里,热一下就能吃。”
他转身往卧室走。
我攥紧那个茶罐。
“沈砚。”
他停住。
我的声音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他没回头。
“你昨天说,今晚不算。”我站起来,“那你今天补给我。”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
“许愿,”我说,“不是你说,愿望说出来你也会帮我实现吗。”
他慢慢转过身。
客厅没开灯,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我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离得太近了。
我能闻到他大衣上沾染的初冬寒气,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蜂蜜香。
“我的愿望是——”我抬起头。
他没躲。
也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
那种眼神,我见过很多次。
我在他身上睡着的午后,他坐在床边看着我;我参加演讲比赛忘词的那一刻,他在台下望着我;我发高烧说胡话的深夜,他在黑暗中凝视我。
我一直以为那是监护人的责任。
我从没敢想过那是别的什么。
“我的愿望是,”我说,“你欠我的那件事,今晚还。”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窗外不知谁家在放烟花,大概是某个提前的跨年场。
砰的一声,夜空亮了。
彩色光焰掠过他的侧脸,一明一暗。
他的手指抬起来,在空中悬了两秒,落在我耳侧。
没碰到。
只是虚虚地拢着。
“年年,”他的声音很低,“你想好了吗。”
我没回答。
我踮脚吻上去。
撞到他的下巴。
妈的。
还是没长进。
他轻轻笑了一声,掌心终于落下来,扣住我的后颈。
然后他俯身,把这个歪七扭八的吻接住了。
烟花还在放。
他的嘴唇上有蜂蜜的甜味。
我闭上眼睛想,完了。
原来愿望说出来,也是会灵验的。
那天晚上后来的事,我不太记得顺序。
只记得他的嘴唇很热,我的手心全是汗。
他把我抵在沙发靠背上,吻从眉心落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唇角。
不像吻,像朝圣。
每落一处,他都停很久。
像要把那些错过的时间都补回来。
我被他亲得心浮气躁,拽着他的衣领往下拉。
他没动。
只是抬起眼睛看我。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很暗,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年年,”他说,“你再想一次。”
“不想了。”我说。
“九年我都等了,”他的拇指蹭过我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哭了,“不差这一个晚上。”
“你等得起,我等不起。”
我把他拉下来。
他的呼吸重了。
“……你确定。”
“你再问一次我就把你踹下去。”
他低头,把脸埋进我的颈窝。
我感觉到他在笑,胸腔轻轻震动,像忍耐了很久终于得以呼出那口气。
“好。”他的声音闷在我皮肤上。
“我不问了。”
他抱着我穿过走廊。
我的后背陷进柔软的床垫,他的膝盖抵在我身侧。
天花板上的灯被他调暗,只剩床头一盏昏黄的壁灯。
他跪在那里看我。
影子落下来,把我整个人罩住。
“年年。”他喊我。
“嗯。”
“年年。”他又喊。
“……干嘛。”
他低下头,用额头抵住我的额头。
“我卑劣了九年,”他说,“今晚能不能再卑劣一次。”
我愣了一下。
然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你——”
“你小时候怕黑,每晚都要留一盏灯。”他的声音很轻,“你说这样醒来就不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我张了张嘴。
“今晚我关灯,”他说,“你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只会是我。”
他没等我回答。
壁灯灭了。
黑暗里,他的呼吸很近。
然后是一个吻落在眉心。
像封缄。
像起誓。
像偷尝蜂蜜之前,终于先尝到了自己这九年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苦。
我想说点什么。
话到嘴边,被他吻住了。
后来我确实忘了自己在哪里。
只记得他在。
意识浮沉的时候,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年年。”
“你许愿那年许的……是不是早点遇见我。”
我没力气回答。
他已经有了答案。
“我许的是,”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耳廓,“下辈子换你等我。”
窗外烟花早就停了。
夜色很静。
他的心跳声穿过我的背脊,像一条河流终于找到了入海口。
我终于想起来——
九岁那年,他来福利院接我。
我站在走廊尽头,不肯过去。
他没有催促。
只是蹲下来,平视我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年。”我说。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姓,继父嫌碍眼,让我改,我不肯。
他点点头,站起身。
“沈年,”他说,“那我也姓沈。”
他向我伸出手。
“走吧,年年。”
我攥紧那只茶罐。
白瓷盖钮上那朵茉莉在黑暗里泛着微光,像落进掌心的月亮。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是九年前那个雷雨夜,第一次有人撑伞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