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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再沉闷的日子 ...

  •   明天还会再见——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在周日晚间沉入土壤,经过一夜无声的酝酿,在周一清晨破土而出,带着露水般清新的期待。

      许夜阑醒得比闹钟早十分钟。晨光透过亚麻窗帘的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带。他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送奶工的自行车链条规律地响着,隔壁阿婆推开木窗的吱呀声,远处河埠头传来的第一声桨橹摇动的水响。

      这些声音构成了泊川每个清晨的底噪,二十年如一日。但今天,在这片熟悉的背景音里,许夜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等待某个特定时刻的到来——等待风铃在某个时间响起,等待那个带着笔记本和问题的身影推门而入。

      这种明确的等待感让他有些陌生,又有些细微的雀跃。

      下楼开店前,他多花了几分钟挑选衬衫。最后选了件浅蓝色的棉麻质地,袖口有简单的白色绣线——这是去年生日时许小闫送的,她说“哥你总穿黑白灰,需要点颜色”。

      “又不是去约会。”当时他这样回应,但还是小心地收好了这件衣服。

      而现在,他穿着这件“需要点颜色”的衬衫站在镜子前,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幼稚。可换掉又显得太过刻意,最后只能对着镜子里那个表情略显别扭的自己摇摇头,转身下楼。

      周一的早晨比周末忙碌些。附近办公楼的几个熟客会来带走早餐咖啡,住在巷尾的退休教师周老先生会准时在八点半出现,要一杯热美式,坐在窗边读当天的报纸。这些都是泊川时间表上固定的刻度。

      许夜阑刚送走第三位外带客人,风铃响了。他抬头时心跳快了一拍——但进来的是快递员。

      “许老板,有你的件!”年轻快递员嗓门洪亮,把一个纸箱放在吧台上,“看着挺沉的,又是咖啡豆吧?”

      “应该是。”许夜阑签收时,眼睛不自觉地瞟向门口。

      快递员顺着他的目光看看,咧嘴笑了:“等人啊?”

      “没有。”许夜阑回答得太快,反而显得可疑。好在快递员也没多问,哼着歌出去了。

      纸箱里确实是新到的咖啡豆,来自云南的一个小众庄园。许夜阑拆箱检查豆子品质时,周老先生拄着拐杖慢慢踱进来。

      “小许啊,今天精神不错。”老先生推推老花镜,笑眯眯地说。

      “周爷爷早,还是美式?”

      “对,老样子。”周老在窗边固定位置坐下,摊开报纸,“对了,昨天我看见你带了个年轻人去找李阿婆?”

      泊川就是这样,没什么秘密。许夜阑边磨豆边应道:“嗯,是来做调研的大学生。”

      “大学生好啊。”周老翻开报纸社会版,“小伙子看着挺踏实,就是走路时老盯着地面,怕不是要捡钱啊?”

      许夜阑想起沈雩风走路时确实常低头看石板路的纹路、墙根的青苔、砖缝里长出的野草——那是研究者的职业病,在周老眼里却成了“找钱”。这画面感让他忍不住弯了嘴角。

      “他是在看建筑细节,做记录。”

      “哦,搞研究的。”周老点点头,“那你可得提醒他,咱泊川有些老台阶不平,别光顾着看,摔着了。”

      话刚说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哎哟!”

      许夜阑和周老同时转头,只见沈雩风一只脚踏在门槛外,另一只脚……卡在了门槛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他整个人以一个极其尴尬的姿势定在那里,手里还紧紧抱着笔记本电脑包,表情介于疼痛和窘迫之间。

      “看吧,”周老小声说,“我说什么来着。”

      许夜阑赶紧绕过吧台走过去:“没事吧?”

      “没、没事。”沈雩风试图把脚拔出来,但鞋跟卡得有点紧。他今天穿了双看起来挺新的休闲皮鞋,鞋底偏厚,正好卡进那个许夜阑提醒过无数次“该修了”的门槛缝隙里。

      “别硬拽。”许夜阑蹲下身,小心地握住他的脚踝,“我看看……你把鞋带松一下。”

      这个姿势让沈雩风耳朵瞬间红了。他笨拙地单脚站立,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试图去解鞋带,结果差点失去平衡。许夜阑下意识抬手扶住他的腰:“慢点。”

      周老在座位上伸长脖子看,手里的报纸都忘了翻。

      最终,在许夜阑的帮助下,沈雩风成功“脱困”,但右脚鞋子留在了缝隙里。他单脚跳着把鞋捡回来,表情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抱歉,我该看着路的……”他小声说,不敢看许夜阑的眼睛。

      “门槛是该修了。”许夜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但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你先坐着,我给你倒杯水压压惊。”

      沈雩风一瘸一拐地走到常坐的位置——这次他认真看着脚下每一步——放下电脑包时,周老悠悠开口:“小伙子,研究再重要,也得看好脚下的路啊。”

      “您说的是。”沈雩风乖乖应道,耳朵还是红的。

      许夜阑端来水和冰毛巾:“敷一下脚踝,看看有没有扭到。”

      “应该没有,就是卡了一下。”沈雩风接过毛巾,指尖碰到许夜阑的手指时顿了顿,“谢谢。”

      “早饭吃了吗?”

      “还没……”

      “等着。”许夜阑转身进了后厨。

      周老收起报纸,拄着拐杖走到沈雩风旁边坐下:“研究什么的?”

      “民俗,主要是泊川的传统祭祀和水系文化。”沈雩风坐直身体,语气恭敬。

      “哦,这个我懂点。”周老来了兴致,“我小时候还见过最后一次完整的祭河神,那是在1953年……”

      许夜阑在后厨准备三明治,能听见外间周老中气十足的讲述声和沈雩风偶尔的提问。阳光洒在操作台上,他切番茄的动作不自觉地轻快起来。

      五分钟后,他端出一份鸡蛋牛油果三明治和一杯新冲的拿铁。“周爷爷,您的美式。”

      “放着放着,我正说到关键处。”周老摆摆手,继续对沈雩风说,“所以你看,那些文献里写的仪式流程,其实和实际操办的有出入,因为每次发大水的情况不一样,主持的师傅也会调整……”

      沈雩风一边听一边快速记录,但眼睛不时瞟向桌上的三明治。

      许夜阑看在眼里,轻声说:“先吃吧,凉了不好吃。”

      “对对,先吃早饭。”周老这才反应过来,拍拍脑袋,“看我,一说起来就忘了时间。你吃着,我回去拿点东西,家里有本老册子你肯定感兴趣。”

      老人拄着拐杖匆匆走了。沈雩风终于松了口气,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大口。

      “慢点吃。”许夜阑在他对面坐下,“脚真没事?”

      “真没事,就是有点丢人。”沈雩风咽下食物,苦笑道,“我好像总是在你面前出糗。”

      “有吗?”

      “切菜切得像个机器人,进门能卡住脚……”沈雩风数着,“下次不知道还会干什么。”

      许夜阑想了想:“也许会把咖啡泼到自己身上?”

      “别乌鸦嘴。”沈雩风笑了,笑容让他脸上的窘迫淡去,“不过如果真发生了,你要救我。”

      “怎么救?”

      “借我件衣服?”沈雩风半开玩笑地说,说完自己先愣了愣,低头继续吃三明治。

      店里的客人渐渐多起来。许夜阑回到吧台忙碌,沈雩风也打开电脑开始工作。但今天的工作状态似乎不太一样——他时不时会抬头看向吧台方向,看许夜阑熟练地操作咖啡机,看他和熟客寒暄,看他擦拭那些已经亮得反光的玻璃杯。

      十点左右,周老真的抱着一本厚重的线装册子回来了。两位“学者”立刻进入状态,头对头研究起那些泛黄的纸张和模糊的毛笔字。许夜阑送咖啡过去时,听见沈雩风激动的声音:“这个记载和我从李阿婆那里听到的能对上!时间线完整了!”

      他眼睛发亮的样子,像找到了宝藏的孩子。

      午间高峰期,许夜阑忙得脚不沾地。外卖订单的打印机不停吐出小票,堂食的座位也满了七八成。沈雩风合上电脑,很自然地起身帮忙——不是询问“需要帮忙吗”,而是直接走到吧台后,开始打包外带订单。

      “你会?”许夜阑有些意外。

      “看你看多了。”沈雩风拿起一个纸杯,按照记忆中的顺序操作:杯盖、防烫套、贴标签。动作虽不如许夜阑流畅,但准确无误。

      “左边是美式,右边是拿铁,别弄混。”许夜阑提醒。

      “放心。”

      两人在狭窄的吧台后并肩工作,偶尔手肘相碰,偶尔需要侧身让过对方。沈雩风学习能力确实强,很快掌握了节奏,甚至能帮着接单接电话。

      “夜阑咖啡,您好……嗯,三杯拿铁两杯美式,二十分钟后取对吗?好的,留个姓氏……”他一手拿着电话,一手在便签上记录,字迹依然工整。

      许夜阑在一旁打奶泡,蒸汽声嘶嘶作响。他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一个认识不到两周的人,如此自然地融入了他的日常,像一块终于找到位置的拼图。

      忙碌的午间过去后,两人都出了一身薄汗。沈雩风的衬衫袖子挽得更高了,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上面不小心溅了几滴咖啡渍。

      “去洗洗吧。”许夜阑递给他一块湿毛巾,“后面有洗手间。”

      “谢谢。”沈雩风接过毛巾,又看看许夜阑,“你额头上也有。”

      许夜阑下意识抬手去擦,沈雩风却已经用毛巾的另一角轻轻替他擦掉了那滴汗。动作快得自然,自然得让两人都怔了一秒。

      “那个……”沈雩风收回手,“我是说……不用谢。”

      这句逻辑混乱的话让许夜阑笑了出来。沈雩风也跟着笑,笑声在午后安静的店里荡开,惊动了窗外榕树上打盹的麻雀。

      下午两点,店里终于清静下来。许夜阑做了两份简单的意面,两人就在吧台内侧的小桌上吃。阳光透过玻璃门,在木地板上投出斜斜的光斑。

      “上午谢谢了。”许夜阑说,“没想到你会帮忙。”

      “总不能白占着座位。”沈雩风卷起一叉子面条,“而且挺有意思的,和做研究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研究是往深处挖,是纵向的。但开店……”沈雩风想了想,“是横向的,要和很多人产生连接,处理很多即时发生的事。很鲜活。”

      这个形容让许夜阑若有所思。“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只是觉得,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能把日子一天天过好,就是很了不起的事。”沈雩风认真地说,“我导师总说, fieldwork(田野调查)最重要的不是收集资料,是理解生活本身。我觉得在泊川,在你这里,我好像开始懂他的意思了。”

      饭后,沈雩风主动洗碗。这次他显然吸取了教训,不再追求每只碗的摆放角度完全一致,效率高了不少。许夜阑在一旁擦杯子,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脚真的没事?我看你走路还是有点不自然。”

      沈雩风动作顿了顿:“其实……有一点点疼,但不要紧。”

      “我看看。”许夜阑放下杯子,“坐下。”

      “真的不用——”

      “坐下。”这次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

      沈雩风乖乖在椅子上坐下。许夜阑蹲下身,轻轻握住他的右脚踝:“这里疼?”

      “嗯……”

      “可能是轻微扭伤。”许夜阑手指沿着踝骨轻轻按压,“家里有药油吗?”

      “旅馆里应该有。”

      “那种不好用。”许夜阑起身走到储物柜前,翻出一瓶深褐色玻璃瓶装的药油,“这个是我叔公自己配的,治扭伤很有效。晚上回去擦,揉到发热。”

      沈雩风接过瓶子,瓶身还带着许夜阑掌心的温度。“谢谢。”

      “还有,”许夜阑看着他,“明天如果还疼,就别来了,休息一天。”

      “那不行。”沈雩风立刻说,“我课题进度——”

      “可以视频。”许夜阑打断他,“或者我去旅馆找你。脚伤了不好好养,以后留下病根更麻烦。”

      这话说得太自然,自然到沈雩风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握着药油瓶子,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玻璃表面,最后轻声说:“好,听你的。”

      下午的时光在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钢琴片段中流淌。沈雩风整理上午从周老那里得来的资料,许夜阑则调试新到的咖啡豆,准备设计秋季新品。

      四点左右,许小闫发来视频请求。许夜阑刚接通,就听见妹妹雀跃的声音:“哥!我周五下午没课,打算回家住两天!”

      “周五?”许夜阑下意识看向沈雩风。

      “对呀,想你了嘛。而且你说要介绍沈雩风给我‘认识认识’,我可得亲自审核。”小闫在屏幕那头挤眉弄眼。

      沈雩风显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用口型问:“你妹妹?”

      许夜阑点头,对手机说:“小闫,沈雩风就在旁边,你要不要打个招呼?”

      “啊?现在?”许小闫立刻坐直,手忙脚理头发,“等等等等,我换个角度,这个光线不好——”

      沈雩风已经走到许夜阑身边,对着屏幕微笑挥手:“你好,我是沈雩风。”

      屏幕里的许小闫瞬间切换成乖巧模式:“沈哥哥好!我是许小闫,常听我哥提起你。”

      许夜阑:“……我什么时候常提了?”

      “就提了嘛。”许小闫眨眨眼,“沈哥哥,我哥这人闷,你要多带他出去转转啊。”

      沈雩风笑了:“是你哥带我转才对,我对泊川还不熟。”

      “那正好互补!”许小闫笑得像只小狐狸,“对了哥,我周五下午三点到车站,你来接我啊。”

      “好。”

      挂断视频,沈雩风问:“你妹妹要回来?”

      “嗯,住两天。”许夜阑收起手机,“她……可能有点闹,你多包涵。”

      “听起来很可爱。”沈雩风笑道,“那周五我要不要回避一下?让你们兄妹好好聚聚。”

      “不用。”许夜阑脱口而出,随即顿了顿,“我的意思是,小闫也想见你。”

      窗外的光线开始转成暖金色,又是一天将尽。沈雩风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许夜阑叫住他:“药油别忘了。”

      “不会忘。”沈雩风拍拍背包侧袋,“明天……如果脚不疼,我还会来。如果疼,我就视频找你。”

      “好。”

      走到门口,沈雩风这次特别小心地跨过门槛,还回头确认了一下。这个动作让许夜阑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沈雩风站在门外,背对夕阳,整个人镶着一圈金边。

      “没什么。”许夜阑摇头,“路上小心。”

      “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后,许夜阑走到吧台后,开始日常的打扫。擦到沈雩风常坐的那张桌子时,他发现桌角贴了一张小小的便利贴——显然是刚贴上去的,墨迹还没干透。

      上面画着一个简笔笑脸,和一行字:“今日卡脚事件记录:一次。责任人:沈雩风。补救措施:努力不再犯。”

      许夜阑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最后小心地把它揭下来,夹进了吧台下的一个笔记本里。笔记本的扉页上,是他自己的字迹:“泊川日常记录”。

      他想,也许该改个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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