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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探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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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维持,正是因为等待着某些不期而至的相遇——这个念头在许夜阑脑海中停留了一整夜,像泊川河上久久不散的晨雾,轻盈却固执。
周日清晨,他比往常早一小时起床。二楼住处的小厨房里,阳光斜斜地切过窗台,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小面粉颗粒。许夜阑系着深蓝色围裙,正仔细地过筛杏仁粉——做给李阿婆的杏仁饼,要用最细的粉,老人牙口不好,但味觉依然敏锐。
手机在料理台上震动,是许小闫的视频请求。
“哥!你居然这个点就起了?”屏幕里的女孩头发乱蓬蓬的,显然刚从被窝里爬起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许夜阑把手机架在调料架旁,继续手上的动作。“要做杏仁饼。”
“给李阿婆的?”小闫眼睛一亮,随即露出促狭的笑,“不对啊,往常你做杏仁饼都是下午慢慢弄,今天这么着急……有情况?”
“别瞎猜。”许夜阑往盆里打了两个鸡蛋,“今天要带沈雩风去看阿婆,约了十点。”
“沈——雩——风——”许小闫拖长音调,每个字都透着八卦的气息,“就是那个‘首都来的好看研究生’?哥,你这几天提他的频率有点高哦。”
许夜阑手一抖,多撒了点糖粉。“我什么时候提他了?”
“前天你说‘有个客人对泊川历史很感兴趣’,昨天你说‘要带人去见叔公’,今天直接连名带姓了。”许小闫掰着手指头,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进展神速嘛许店长。”
“他只是来做调研的。”许夜阑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但耳根不争气地有些发热。
“做调研需要我哥亲自陪着四处拜访老人家?需要我哥大清早起来做点心当伴手礼?”许小闫摇头晃脑,“许夜阑同志,你这服务也太周到了,咱们咖啡店要不要推出‘陪游泊川’增值服务啊?”
许夜阑抓起一把杏仁碎作势要扔向屏幕,许小闫赶紧笑着讨饶:“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不过哥……”她的表情认真了些,“你能多认识个朋友也挺好的,总比整天对着钢琴和我视频强。”
“你话真多。”许夜阑语气软下来,“钱够用吗?”
“够啦够啦,你上周才转的。对了,要是那个沈雩风真不错,你可以考虑——”
视频被许夜阑果断挂断。他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许小闫总是这样,用她特有的方式关心着他。
杏仁饼的香味渐渐弥漫整个厨房时,时针指向九点半。许夜阑把烤好的饼干仔细装进铁盒里,又用麻绳系了个简单的结。他换下围裙,挑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和那天沈雩风穿的有些相似,但他自己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下楼开店门时,巷子里已有零星行人。卖早点的阿婆推着小车经过,笑眯眯地打招呼:“夜阑今天打扮这么精神,要出门啊?”
“带个朋友去看看李阿婆。”许夜阑应道,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
“朋友?”阿婆眼神里闪过好奇,“没见你带朋友回过镇子呢。”
许夜阑含糊地应了声,正要转身回店,就看见巷口出现熟悉的身影。沈雩风今天背了个稍小的双肩包,手里居然还提着一盒……糕点?
“早。”沈雩风快步走近,额角有些细汗,“我买了些桂花糕,不知道李阿婆喜不喜欢。”
许夜阑看着他手里包装精致的盒子,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铁皮盒,突然有种微妙的滑稽感。“我也做了杏仁饼。”
两人对视一眼,沈雩风先笑了出来:“那我们是不是带太多了?”
“阿婆会高兴的。”许夜阑接过桂花糕,“她喜欢甜食,但儿子总控制她吃。”
“那我们可以说是……互相不知道对方准备了,所以不小心买重了?”沈雩风眨眨眼,这个略显俏皮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完全像个大学生,而非严谨的研究者。
许夜阑被他的说法逗得轻笑一声。“好主意。”
锁门时,沈雩风注意到许夜阑的衬衫肩头沾了一小片白色。“你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示意。
许夜阑侧头看不清,沈雩风很自然地伸手,用指尖轻轻拂去那片面粉。“做饼干时弄到的?”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许夜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嗯,可能筛粉时溅到的。”
“很香。”沈雩风说,“饼干,我是说。”
去李阿婆家的路要穿过大半个老镇。周日的泊川比平日热闹些,游客在石板路上拍照,本地人提着菜篮慢悠悠地走。经过一座石桥时,沈雩风忽然停下,从包里掏出相机。
“这座桥在叔公说的故事里出现过。”他调整焦距,“传说以前有位书生在这里等他的心上人,等了七七四十九天——”
“最后发现心上人嫁到隔壁镇去了。”许夜阑接话。
沈雩风按快门的手一顿,转头看他,表情有点懵。
“真正的结局。”许夜阑靠在桥栏杆上,眼底有藏不住的笑意,“泊川的传说大多不怎么浪漫,很实在的。”
沈雩风愣了几秒,然后笑出声来,肩膀轻轻抖动。“所以那些凄美的爱情故事都是后人加工的?”
“大部分是。”许夜阑指向桥下,“比如这桥真正出名是因为有次发大水,桥洞卡住了一条失控的货船,救了半个镇子。但‘书生苦等’听起来更有意思,对吧?”
“学界该请你去做顾问。”沈雩风笑着收起相机,“你拆穿了好多美好的幻想。”
“现实也有现实的好。”许夜阑继续往前走,“比如那个书生后来成了成功的茶叶商人,娶了船家的女儿,生了五个孩子,活得比谁都长寿。”
沈雩风跟上他的脚步,“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李阿婆说的。她说人啊,不能总活在故事里,得看清生活本来的样子。”许夜阑顿了顿,“但她又说,生活本来是什么样子,得自己去看。”
这段对话让接下来的路程变得轻松。沈雩风不再只是记录,开始问许夜阑个人的见解——为什么这栋房子要建成这样,那个习俗到底有什么实际作用,泊川人真正相信的是什么。许夜阑的回答往往简洁却犀利,剥去浪漫的外壳,露出生活朴素的肌理。
到李阿婆家时已近十一点。小院里,老人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膝盖上盖着薄毯。看见许夜阑,她昏花的眼睛亮起来:“夜阑来啦!”
“阿婆,我带了个朋友来看您。”许夜阑弯腰,声音放轻,“他叫沈雩风,是来听泊川故事的大学生。”
沈雩风上前,规规矩矩地鞠躬:“阿婆好,打扰您了。”
“大学生好啊,大学生好。”李阿婆眯着眼打量他,“长得真俊,有对象没?”
许夜阑差点被口水呛到。沈雩风倒是从容,笑着摇头:“还没,忙着学业呢。”
“学业要紧,但终身大事也要紧。”阿婆语重心长,然后看向许夜阑,“你也是,都二十六了,该考虑了。”
“阿婆,我们带了点心。”许夜阑赶紧转移话题,把两个盒子都打开。
李阿婆果然被吸引,各尝了一块,满足地眯起眼。“还是夜阑做的杏仁饼最合我口味,不过这桂花糕也香。”她看向沈雩风,“小伙子有心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李阿婆断断续续讲了许多。她的记忆已经有些碎片化,有时说着说着就跳到另一个年代,但沈雩风极有耐心,轻声引导,用录音笔录下每一句。许夜阑在一旁安静地听,偶尔补充阿婆遗漏的细节,或解释一些已经消失的方言词汇。
最珍贵的时刻出现在阿婆说起水神祭词时。她忽然坐直身体,浑浊的眼睛望向虚空,用一种近乎吟唱的语调念出一段古老的词句。那语言甚至不是现代泊川方言,带着奇异的韵律和顿挫。沈雩风屏住呼吸,连按键的动作都停了,生怕打断这穿越时光的声音。
念完最后一句,阿婆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这是我母亲教我的,她说是她奶奶教的。再往后,没人记得了。”
“谢谢您,阿婆。”沈雩风的声音有些哽咽,“这非常重要。”
离开时,李阿婆坚持要送他们到院门口。她拉着许夜阑的手,压低声音说:“这小伙子不错,实诚,看你的眼神也干净。”
“阿婆……”许夜阑无奈。
“我知道,我知道,朋友嘛。”阿婆拍拍他的手,笑得狡黠,“阿婆还没老糊涂呢。”
回程的路上,沈雩风异常安静,一直摆弄着录音笔,反复听阿婆吟唱的那段祭词。许夜阑也不打扰他,只是并排走着,偶尔提醒他注意脚下的台阶。
直到快到咖啡店,沈雩风才突然开口:“今天是我来泊川后收获最大的一天。”
“因为那段祭词?”
“不止。”沈雩风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还因为我看到了泊川真实的样子,不是旅游手册上的,不是文献里的,是活生生的,由一代代人生活出来的样子。”
午后的阳光透过榕树的叶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许夜阑忽然意识到,沈雩风和自己之前遇到的任何人都不同——他既不是匆匆路过的游客,也不是带着猎奇心态的采风者。他是真的在试图理解这片土地,理解这里的人。
“你还要在泊川待多久?”话问出口,许夜阑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计划是一个月,但现在……”沈雩风笑了笑,“课题内容比预想的丰富,可能会申请延长。导师应该会同意,毕竟这种原始资料太难得了。”
一个月,或者更久。许夜阑在心里计算着时间,然后点点头:“那挺好。”
回到店里已是下午两点。许夜阑准备简单做点午饭,沈雩风却主动提出帮忙。
“我会切菜。”他说,“留学时练出来的。”
事实证明,“会切菜”这个词的定义可能因人而异。
当沈雩风拿着菜刀,以处理实验样本般的严谨态度对付一根黄瓜时,许夜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你是要炒菜还是做标本?”
沈雩风举着刀,表情无辜:“这样受热均匀。”
“但等你这根黄瓜切完,锅里的油都烧干了。”许夜阑接过刀,示范性地快速切了几刀,薄厚不匀但效率极高,“家常菜不用这么精确。”
“哦。”沈雩风站在一旁观摩,认真得像在上厨艺课,“那胡萝卜呢?需要先焯水吗?”
“看你要怎么吃……”
这顿简单的午饭花了比预期多一倍的时间,因为几乎每个步骤沈雩风都要问为什么。为什么先炒这个再放那个?为什么加这个调料?火候怎么控制?
“你做研究都这样吗?”许夜阑把炒好的菜装盘时问道,“什么都要问到底?”
“习惯。”沈雩风摆好碗筷,“我觉得理解原理很重要。”
“那现在你理解炒青菜的原理了吗?”
“大致理解了,但实际操作还需要练习。”沈雩风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眼睛一亮,“好吃。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两人在窗边的小桌坐下吃饭。阳光正好,钢琴静静立在一旁,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声从巷子里传来。这一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让许夜阑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不是独自一人时的寂静,而是有人陪伴时的平静。
饭后,沈雩风坚持要洗碗。许夜阑擦桌子时,听见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沈雩风轻轻哼着的调子——居然是李阿婆下午念的那段祭词的旋律。
他学得真快。许夜阑想。
收拾妥当后,沈雩风又要开始工作,但被许夜阑阻止了。
“周日该休息。”许夜阑走到钢琴边,“想听什么吗?”
沈雩风显然有些意外,随后笑了:“你弹的都行。”
许夜阑想了想,手指落在琴键上。这次不是古典曲目,而是一首轻快的爵士改编,旋律跳跃灵动。他弹琴时总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整个人沉浸在音乐里,却又同时感知着整个空间。
一曲终了,沈雩风轻轻鼓掌。“真好听。这是什么曲子?”
“《泊川午后》,我自己编的。”许夜阑有些不好意思,“随便弹弹。”
“不随便。”沈雩风认真地说,“它让我想起今天的阳光,阿婆院子里的石榴花,还有……”他顿了顿,“还有切得不均匀的黄瓜片。”
许夜阑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沈雩风看着他笑,眼神温柔。
“你该多笑笑。”他说,“很适合你。”
窗外的天色渐渐向晚,又一个泊川的周日即将结束。沈雩风离开时,回头说:“明天见。”
“明天见。”许夜阑应道。
门关上后,店里重新安静下来。许夜阑走到钢琴边,手指无意识地重复着下午那首曲子的几个小节。他想起小闫的话,想起阿婆的眼神,想起沈雩风切菜时认真的侧脸。
也许有些相遇,确实会让那些日复一日的维持,变得不那么孤独。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本老照片册,翻到中间某一页。那是一张七十年代的老照片,几个年轻人在泊川河边野餐,笑容灿烂,身后是如今已不复存在的古老水车。
照片边缘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1975年春,与友同游。”
许夜阑用手指轻抚过那些模糊的笑脸。他想,每个时代都有属于它的相遇和陪伴,而此刻,在泊川流淌了千年的时光里,也正发生着属于这个春天的故事。
楼上传来自行车的叮铃声,晚归的鸟群掠过天空。许夜阑合上册子,开始准备打烊。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他们还会再见。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