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 赤峰入 ...
-
赤峰入了夏,太阳毒得不像话。她沿着巷子走,两边的墙根儿底下蹲着几只流浪猫,舌头伸得老长,见人来也不躲,只懒懒地翻个眼皮。
蒋珹霂在那棵榆树下站定,擦了擦额头的汗。店门开着。她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不是刘珂灵。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年轻了,带着本地口音。
“……再少点儿呗,八十太贵了,六十,六十行不行?”
“不行。”
这是刘珂灵的声音,不疾不徐,却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哎哟,你这姑娘,我老主顾了,少赚点儿嘛。”
“八十。”
男人沉默了几秒,像是终于认命了。
“行行行,八十就八十。下回可得给我便宜啊。”
蒋珹霂迈进去。
一个穿旧衬衫的中年男人正把一串石榴石手串往手腕上套,对着光左看右看。他瞧见蒋珹霂进来,随口道:“哟,今儿生意不错啊,又一个。”
刘珂灵没接他的话。她从男人手里接过钱,放进吧台下的铁盒里,抬头看向蒋珹霂。
“来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蒋珹霂“嗯”了一声。
中年男人套好手串,又磨蹭着不走,倚着吧台还想聊点什么。刘珂灵已经转身从茶柜里取出那只玻璃壶,倒了一杯茉莉花茶,放在蒋珹霂惯坐的那张桌上。
男人看看蒋珹霂,又看看刘珂灵,终于识趣地住了嘴。
“那……我先走了啊。”
风铃响了两声,店里安静下来。蒋珹霂坐在老位置,端起那杯茶。还是凉的。还是那几朵干瘪的茉莉。
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你刚才,”她说,“挺凶的。”
刘珂灵正在收拾吧台上散落的票据,闻言微微侧过头“凶吗?”
“嗯。”蒋珹霂学着那句的语气,“‘八十’像要打人。”
刘珂灵笑了一下“他每次都讲价,讲了三年了。”
“那你给他便宜了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蒋珹霂把杯子又端起来,遮住自己弯起来的嘴角。
“……抠门。”
刘珂灵没反驳。
她把票据理好,夹进一个灰色硬壳的账本里。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她手指上,那枚素银戒指闪了闪。
蒋珹霂看见了。
她之前也见过这枚戒指,但从没仔细看过。今天阳光正好,角度也正好,她才看清那不是光面的,上头刻着细细的纹路,像藤蔓,又像水波。
“那是石榴枝。”刘珂灵说。
蒋珹霂一愣。她以为自己在偷看,原来被发现了。
“……哦。”
刘珂灵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指腹轻轻摩挲过那道纹路。
“以前有个人,”她说,“她爱吃石榴。”
“后来呢?”
刘珂灵没说话。
窗外的蝉忽然叫了起来,一声叠一声,吵得人心浮气躁。蒋珹霂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尽,放下杯子,站起来。
“今天有饭吗?”
刘珂灵把账本收进抽屉,站起来,往后厨走:“有,来看看?”
蒋珹霂跟过去,站在门口。
后厨还是那个后厨。窗台上的绿萝又垂下来一截,快够到水槽边沿了。那排玻璃罐子又多了两个,贴着淡黄色胶带的“青柠薄荷蜜·珹霂取名”挤在角落里,安静地反射着日光。
刘珂灵打开冰箱,弯腰看了看。
“茄子,”她直起身,“吃不吃?”
“吃。”
“豆角?”
“也吃。”
刘珂灵回头看了她一眼。
蒋珹霂理直气壮地站在门口:“我不挑食。”
刘珂灵没说话,只是嘴角又微微翘了一下。
她把茄子和豆角拿出来,放在案板上。然后她顿了顿,又从冰箱深处端出一只小碗。
“这是什么?”蒋珹霂凑过去。
“排骨。”刘珂灵揭开保鲜膜,“早上买的,用黄酒和姜片腌过了。”
蒋珹霂看着她,心道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肉了。
“多一个人的话,”刘珂灵说,“加个菜。”
她转身去开火,油下了锅,蒜末爆香。茄子切成滚刀块,倒进去,嗞啦一声,紫色在热油里迅速变软、变深。豆角摘成段,过水焯一道,翠生生地捞起来。
蒋珹霂靠在门框上,专注的看她。小臂上的伤疤泛白,随着翻炒的动作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锅里的茄子焖出汁来,她加了一勺酱油,锅铲沿着锅边兜一圈,香味立刻冲出来,霸道地占领了整个后厨。
蒋珹霂的肚子响了一声。
刘珂灵没回头,但蒋珹霂看见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在笑。
“饿了?”
“……没有。”
刘珂灵把排骨倒进另一口锅,加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小火慢慢煨着。
“茄子快好了,”她说,“先给你盛点?”
蒋珹霂想拒绝,但她已经端着碗站在灶台边了。
刘珂灵给她夹了满满一筷子烧茄子,又夹了几根豆角。汤汁浸到白米饭上,迅速洇开一圈油亮。
蒋珹霂站在后厨门口,扒了半碗饭,香得满嘴流油,啧啧称是。
刘珂灵没管她,继续炖那锅排骨。砂锅盖边缘溢出白色的蒸汽,咕嘟咕嘟,声音绵长而安稳。
蒋珹霂吃完那半碗,端着空碗站在水池边,犹豫要不要自己洗。
“放那儿。”刘珂灵说。
她放下碗,没回店里,还是站在门口,笑着看刘珂灵。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话出口,她自己也愣了。
刘珂灵的锅铲停了一下。
“我对你好吗?”刘珂灵问。
蒋珹霂没回答,颇为尴尬地挠了挠头。
刘珂灵把锅铲放下,转过身,看着她。
“我给你倒茶,”她说,“你渴了。我给你做饭,你饿了。你来,我开着门。”
她顿了一下。
“仅此而已,这就是对你好吗?”
蒋珹霂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旧球鞋。鞋头有点开胶了,是去年买的,刷了很多遍,白色已经洗成了灰白。
“我不知道。”她说。
她听见自己声音发紧。
“我奶奶也给我留饭。但她是因为我是她孙女。她没办法,我爸死了,我妈走了,她不能不管我。”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
“你又不欠我什么。”
刘珂灵没有说话。
砂锅的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笃笃笃,像谁在叩门。
蒋珹霂没抬头。
然后她听见刘珂灵的声音。
很轻,很近。
“我不认识你奶奶。”她说,“但我想,她给你留饭,不是因为她没办法。”
蒋珹霂抬起头。
刘珂灵看着她,目光很静。
“她是想让你知道,”她说,“不管你回不回来,饭都在那里。”
蒋珹霂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的饭呢。”
“正在做。”
刘珂灵转过身,揭开砂锅盖。排骨炖好了,酱色油亮,骨肉轻轻一拨就分离。她盛出一碗,放在灶台边上。
“凉一会儿再吃,”她说,“烫。”
蒋珹霂端起那碗排骨,她没等它凉,因为等不及了。
她坐在后厨门口那张小板凳上,低头一块一块地啃。肉炖得很烂,酱汁沾在嘴角,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继续啃。
刘珂灵在她身后收拾灶台,擦油烟,洗锅铲。水流声哗哗的,盖过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蒋珹霂啃完最后一块排骨,把骨头扔进垃圾桶。
“下周我不一定来。”她说。
刘珂灵关上水龙头,拿抹布擦手。
“嗯。”
“要期末考了。”
“嗯。”
“考完就放暑假。”
“嗯。”
蒋珹霂站起来,把空碗放进水池。
“暑假我天天来。”她顿了顿,“蹭饭。”
刘珂灵把抹布搭好,转过身。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叠一声,好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穿。阳光从榆树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她脚边。
她看着蒋珹霂,笑笑说:“知道了。”
---
蒋珹霂期末考最后一天,赤峰下了场雨。
不大,绵绵密密的,从早晨一直落到傍晚。她交完卷走出校门,没带伞,书包顶在头上跑了两步,又停下来。
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站在公交站台檐下,看着雨丝把街道濡湿成深灰色,空气里那股尘土气被洗掉了,只剩下潮湿的青草味。她忽然想起那句诗。
濯枝霂霂,润叶瀼瀼。
原来这就是“霂”。
她不知道刘珂灵当初引用的是哪本书,哪首诗。她也没去查。但是她喜欢这句话。
她在站台下站了很久,公交车来了一辆又一辆,她都没上。
然后她转身,往那条巷子走去。
雨天的巷子和平常不一样,殡葬用品店的花圈被收进去了,修锁的铺子也半掩着门。榆树的叶子被雨洗成浓绿,沉甸甸地垂下来,水珠积在叶尖,风一过,簌簌地洒一地。
“溪上句”的门开着。
蒋珹霂站在门口,浑身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前,书包渗了水,沉甸甸地压着肩膀,缓缓朝门口走去。
刘珂灵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她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没拿东西,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像是僵住了。
直到她看见蒋珹霂。
她站起来,走进后厨,片刻后端出一碗姜汤。
“喝了吧,别感冒。”
蒋珹霂接过碗,她一口气喝完,碗底剩了几丝红枣皮。
刘珂灵接过空碗,递给她一条干毛巾。
“书包放下来。”
蒋珹霂把书包卸在椅子上,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
“考完了?”刘珂灵坐回窗边。
“嗯。”
“怎么样。”
蒋珹霂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行。”
看样子不好。刘珂灵没继续问。
窗外雨还在下。巷子里没人,偶尔有撑着伞的行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积水里啪嗒啪嗒地响。
蒋珹霂擦完头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嘴里念叨着什么“丁香似的姑娘。”然后坐了下来。
“你天天都这样吗。”她问刘珂灵
“哪样。”
“就……”她看着窗外,“坐着,看雨。”
刘珂灵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
“下雨天客人少,”她说,“不看雨也没别的事。”
“那晴天呢。”
“看树。”
蒋珹霂嘴角动了一下,强忍着没笑出来。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以前,”蒋珹霂忽然开口,“讨厌下雨。”
刘珂灵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一下雨就没地方去。奶奶家窗户漏风,冷。商场里全是人,每个座都被占着。我就在天桥上站着,看下面的车一辆一辆开过去。”
“有一次站太久了,有个阿姨以为我要跳下去,报了警。”
刘珂灵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警察来了,问我家在哪儿,把我送回去了。”蒋珹霂的声音很平,“奶奶在小区门口等我,站在路灯底下,手里还拎着一袋橘子。”
讲到这,她笑了一下:“每次我想起这,都会有种朱自清背影既视感。”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绵绵密密的线变成细细的雾。榆树的叶子还在滴水,滴在积水的洼里,漾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今天雨停了,”刘珂灵说,“院子里的土该松了。”
蒋珹霂抬起头。
刘珂灵站起来,从门后拎出两把小铲子,把其中一把递给她。
“会种东西吗?”
“……不会。”
“那正好,”刘珂灵说,“教你。”
蒋珹霂接过铲子,跟她走出店门。
院子在店后面,不大,一圈矮墙围着。墙角堆着几盆没来得及换土的花,中央一小块泥地,被雨水浇得透湿。
刘珂灵蹲下来,用铲子松土。她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郑重对待的事。
“种什么?”蒋珹霂蹲在她旁边。
刘珂灵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头是十几粒褐色的种子。
“罗勒。”她说,“以前有个客人从南方带来给我的。说种活了可以做青酱。”
她用手指在土里戳出一个个浅坑,把种子放进去,覆上薄土。
“后来呢?”蒋珹霂问。
“什么后来?”
“种活了吗?”
刘珂灵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最后一粒种子埋进土里,用手背轻轻压平。
“种活了,”她说,“那年夏天长得很疯。”
她把铲子放下,看着那块刚播完种的泥地,雨水又开始飘了,细细的,像雾。
“后来冬天来了,”她说,“我没搬进屋里,冻死了。”
蒋珹霂看着她。
“那你现在不是又在种。”
刘珂灵把空纸袋叠好,收进兜里。
“嗯。”她说。
“为什么?”
刘珂灵想了想。
“因为有人来的时候,”她说,“可以让他们带一点走。”
蒋珹霂乐道:“带走干嘛,自己留下做酱啊。”
刘珂灵说:“为什么要做,买点不是更方便。”
蒋珹霂:“……”
雨又大了些,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在她肩头,打在她新洗过还没干的头发上。她没有躲。
“我也会冻死。”她忽然说。
刘珂灵转过头。
蒋珹霂蹲在那里,握着那把小铲子,低着头。雨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手背上。
“我是说,”她的声音很轻,“万一我以后不来了。”
刘珂灵看着她。
雨声填满了这片刻的沉默。
然后刘珂灵伸出手,把她手里那把铲子拿过来,和自己那把并排放在墙根下。
“那就不来。”她说。
蒋珹霂抬起头。
刘珂灵没有看她。她正用手把铲子上的泥蹭干净,动作很慢,很仔细。
“门开着,”她说,“跟种地一样。”
她把铲子摆正:“不是为了让人一定来,是让人知道,想来的时候,门是开的。”
雨落在她手背上,她把雨水蹭掉,站起来。
“进去吧,”她说,“淋久了要感冒。”
蒋珹霂站起来,跟着她往回走。
走到店门口,她停住了。
“刘珂灵。”她喊。
刘珂灵转过身。
蒋珹霂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有点发白。但她的眼睛很亮,像那碗姜汤刚端出来时水面映着的灯。
“我会来的。”她说。
“不是万一。是一直。”
刘珂灵看着她,少女孤独的有点倔强的身影映在她眼睛里,像是许多年前的那个她。
“嗯,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