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蛇·祭身》阮月啼昼

1、出洞入泉 玄黎族，蚩

　　穴内，潮湿，逼仄。

　　白鬼洞，冤魂生。

　　里面的冷风裹着一股中草药味儿，耳边是蛇鳞缓缓摩擦，山虫蠕动，信儿微吐，各种斗争、撕咬的声音。他闭着眼，感受着蛊虫的噬咬，钻入皮下，又快速愈合，血与肉的撕裂。莫名地，心中一阵骚动。他猛地睁开了眼，洞内的黑暗，洞外的光明，让他有些恍惚。

　　蚩辞落向光亮处是去。身后，一只形似白蛇头生两须的虫儿从残尸堆中爬出，那里的人叫这虫“白儿”。白儿虫是昙幺林天然孕育的独有馈赠，成年后头上的两须便会自然脱落。白儿虫天生带有极大的毒性，又长相温和，便于迷惑敌人，同时也是制成噬心蛊的好材。

　　传说噬心蛊极通人性，心与主相通，主人可以以祂之所见观己之所见，联蛊之所想。但二者血出同一，即主之心头。炼蛊的时候，稍不慎可能命丧黄泉，且蛊主要受万虫所蚀，经无数虫蚁啃食，才可提出最强之蛊，那便是蛊王。

　　那白儿虫缓缓爬上蚩辞落的肩。“烛阴。”蚩辞落拨弄着虫儿的须毛，向洞外走去。

　　刚到洞口，刺目的辉光穿过林叶之隙，照射入他的瞳孔，他连忙用手遮住了眼。几天前许是刚下了雨，白鬼洞的洞口凹凼中，积了些许水洼。在低头的一瞬，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水中自己的面旁。

　　那是一张长发凌乱、面色煞白的脸，自己的眼睛里，左眼是普通的黑色，右眼却变成了鲜血的红色。儿时，也曾听父亲说过，像他这种人，炼完蛊后，右眼发红。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父亲，他只记得，父亲每次从白鬼洞里出来，那一个月都是蒙着眼睛的。哼，看来，自己也是要“效仿”了。

　　他随意扯了一块衣服上的烂布，反正这件衣服已经被蛊虫啃得不能再要了，因此，这件衣服，是破是好，也已与他无关。

　　他用布蒙住自己的眼睛，挡住了那剌目的光，又尽力摆动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凌乱吓人。

　　“烛阴，”蚩辞落缓缓开口。

　　烛阴跳下蚩辞落的肩，头上两须摇动，缓缓向前爬去。

　　噬心蛊与蛊主心灵相通，蚩辞落便借烛阴的眼向前走去。

　　蚩辞落的眼睛蒙着，却仍能感觉到林中的光亮和那阳光的刺眼。大粗一想，自己在洞内呆久了，竟不知今夕是何年，因为在洞中，只有无边的黑暗，昏烟的草药还有那虫蚁的噬咬。无所谓，他漫无目的地跟着烛阴在昙幺林里转悠闲逛。泥泞小路，幽静森林，白雾弥漫。朦胧中，也有无数蛇虫鼠蚁在虎视眈眈，但蚩辞落那股中药沉檀又搀杂着腥虫烂蛇的蛊血臭靠近，就自觉有虫蚁让开了路。

　　走着走着，他不知道烛阴要带他去哪，有些烦躁，亦有些恼。

　　“烛阴，”他一把抓那白儿虫的后颈，惊飞了树梢头的一支乌雀。他任由阴在他手中扑腾，他抚了抚烛阴的两根长须，眼中闪过一抹狠戾，猛地一揪，虫须差点提前退休，但并未掉下来。“别动了，烦得很，再动我把你的两根毛全都拔下来。”

　　他一脸阴笑，看的有点渗人，眼神中却透露出丝丝烦躁。

　　烛阴不动了，一脸幽怨，静待蚩辞落开口。

　　“怎么，这么看着我。”他又笑了，温和，却又笑得过分冷。“怎么？一直把我往昙幺林里带，是想让我拔你全家的须？”

　　烛阴：“……”

　　烛阴却急了，蹬着它那根本没有的腿，干着急。蚩辞落将它放下，它弓起身子，像条吐信待攻击的蛇，它又叽哩哇啦叫了一大堆听不懂的话。

　　“你叫慢点，我头疼。”蚩辞落扶了扶额角。手腕上，唯一象征他身份的蝴蝶银环上，银铃被风吹得直响，林间雾气被吹得散了些。

　　噬心蛊与主人心灵相通，烛阴所言，也只有蚩辞落听得懂了。
　　“嗯……你说……”蚩辞落的表情沉静下来，林间，光穿透薄雾，落在他的脸上，让他本就好看的脸更添几分媚色。
　　“嗯……恩生泉……”

　　他沉默了一瞬，好看的眉眼瞬时变得冷峻。光划过他的侧脸，落在他耳后小痣上。

　　恩生泉，所谓恩生，自是因为他们玄黎一族，不似苗族，苗族尚有生苗和熟苗之分，而他们一族，与世隔绝，似生苗，却又有数不清凶险的变数。炼蛊，虫蚀，祭祀，夺阳，化阴……无数种种，而恩生泉，救治了无数寨中生灵，是洗刷玄黎罪恶的恩神，是他们的生死之源，是他们所朝拜的信仰。

　　据说，恩生泉尚有治愈残伤的功效，据说，炼蛊后，无论被蛊虫啃咬多严重，泡上一汪清泉，便可渐愈合如前。

　　只是他若一人找，这时林间浓雾正盛，且泉于林之中央，方向难辨，易迷失，自己一个人却找，变数多，凶险。

　　这小东西倒是有心了，蚩辞落心想。

　　“烛阴，”蚩辞落抱手倚在一棵树旁，长发倾泻，又添一分凌乱之美，“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