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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意为之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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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七日,兰姒再未在玉春楼见过那位张狂的黑衣公子。
“你说说你,那公子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跟了他,下半辈子吃穿不愁,何苦留在这破地方。”
与她一同进入玉春楼的竹喧姑娘埋怨道,“姒姐姐,你个榆木脑袋,真真气死个人!”
兰姒淡笑一声,未置一词,思绪却有些飘忽。
她的父亲是个酒鬼,喝醉酒,耍酒疯,动辄打骂,拳脚相向。
这种不满在兰姒出生后达到顶峰。
他嫌弃她不是个带把儿的,原想将她溺死,向来软弱的母亲第一次拿起剪子对准他的咽喉。
不过恶有恶报,酒鬼喝醉酒,不慎踩空,坠入江里——想将她溺死的那条江里,死了。
母亲接了针线活,含辛茹苦将她拉扯大。
为了她,生生熬瞎了一双眼。
兰姒七岁那年,家乡石遇上百年难遇的旱灾,庄稼颗粒无收,饿殍遍野。
母亲也死在那场天灾中。
兰姒吃过树皮草根,也曾与野狗抢食,伤痕累累,但总归是活了下来。
十三岁那年,她出落得水灵。
有美貌却无依靠,犹稚子抱金过街,不少人动了歪心思,垂涎她的美色。
那段日子,她几乎不敢合眼,睡觉从始至终握着锋利的匕首。
好在老鸨将她捡了回去,偌大的人间,才有了她的容身之所。
初来乍到,兰姒怯生生。
琵琶弹得不好,便不许她吃饭;语调拿捏得不好,三指宽的戒尺毫不留情地落在掌心……
诸如此类的事太多太多,多到兰姒已经记不清了。
她拼命地学,学到半夜,烛火摇曳。她发疯地练,练到琴弦崩断,指尖染血。
她很努力很努力地活着,终于,在苏家的宴席上一战成名,日子越来越顺遂,让兰姒能有片刻喘息。
直到前几日喜怒无常的公子的到来。
当时情形不容她多想,而现在回忆起来,流云暗纹、蜀锦苏绣、玉冠束发,无一不是名贵之物。
若她攀上了他,倒也不失为一条退路,兰姒想,毕竟世道艰苦,而她身如浮萍,合法早早地为自己谋划。
“兰姐姐。”竹喧伸手在她眼前晃,“妈妈说有贵客来,让你去乌鸣间。”
乌鸣间?
兰姒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俊美的脸,她起身,从箱子里取出一件素衣,又将头上的金钗换成银簪,才施施然朝乌鸣间走去。
“公子。”
陆景然转身,平静无波的眼神里掀起一丝涟漪,快到转瞬即逝,但兰姒善于观色,看得炉火纯青,自然捕捉到了。
“兰姑娘,此前多有冒犯,望你不要计较。”
说是冒犯,却无半分歉意,这群眼高于顶的公子哥,都是一个样。
“公子言重,奴家不敢当。”兰姒浅浅一笑,“公子今日,是来听曲?”
陆景然思忖:“是,今日,还是弹《十面埋伏》。”
兰姒点头,照例坐在屏风后,陆景然嗅到一股清新的茉花香,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一时间,他有些心猿意马。
她轻轻拨动琴弦,调弦校音,往后,便是她熟悉的《十面埋伏》的音符了。
令她意外的是,陆景然并没有向上次那般蛮横,而是靠在榻上,似乎是睡着了。
机会难得,兰姒收了琵琶,蹑手蹑脚靠近他。
而她什么也没有做,就这么静静看着,陆景然甚至能感受到她灼热的呼吸,一下又一下,羽毛一般拂在他的脸上。
倏地,陆景然睁开眼,兰姒一惊,下意识起身后退,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陆景然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腕,她撞进他的胸膛,一双柔弱无骨的手臂圈上他的腰。
陆景然讨厌别人的近身,想推开她,而怀中的人在颤抖,他竟鬼使神差地没有动作。
倒是兰姒反应过来后,率先抽身,颇为着急:“公子,奴家并非有意……还望公子给奴家一条生路……”
她作势下跪,被他制止。
他又不是吃人的恶鬼,至于吗?
陆景然见她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里蓄满泪水,充斥着讨好,没来由一阵心疼和心烦。
那人当初,也是如此做小伏低吗?
他不敢往深处想,怕难以承受真相。
“你方才想做什么?”
兰姒咬唇,鼓起勇气:“公子的眼睛,很好看。”似觉不妥,她又补充:“是奴逾矩,要罚要杀,奴家绝不推诿。”
陆景然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怔住。
那人也这么说过。
她时常将他抱在怀里,亲吻他的小手,他的眼眸。
她的目光总是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她的动作总是带着怜爱。
那样好的一个人,死得那样凄惨。
陆景然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他控制不住想要泄愤,但理智尚存,挥手让她出去。
兰姒识趣地掩上房门,身后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是桌子被掀翻以及茶盏碎裂的声音。
她想到什么,疾步回房,从妆奁中取出一个白瓷瓶,再返回正巧碰见要离开的他。
“公子,烦请留步!”
兰姒在他面前站定,大着胆子拉起他的手,将白瓷瓶放入他的手心:“金疮药。公子的手生得这般无
瑕,留疤可得不偿失。奴家失礼,公子,请。”
陆景然几乎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兰姒目送他远去,嘴角勾起一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