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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辞 永安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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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二年,腊月廿三。
坤宁宫里烧着地龙,窗纸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顾蘅芷坐在窗边的炕上,手里握着针线,正在缝一件小衣裳。衣裳是石青色的,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祥云——和沈珩小时候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她缝衣裳有个习惯:领口总要绣一朵祥云。沈珩的衣裳有,锦昭的也有。宫人们问她为什么,她只是笑笑,说“好看”。只有沈烨知道她没说出口的那句话——祥云是吉兆,是平安,是“走到哪里,都有云护着”。
此刻她低着头,针尖穿过布料,发出细细的声响,像雪落在窗纸上。
沈烨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有翻一页。
“陛下,”顾蘅芷头也没抬,“您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您一炷香没翻页了。”
沈烨把书放下,望着窗外的雪。雪下了一夜,院子里白茫茫的,太监们正在扫雪,笤帚扫过青砖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
“朕在想,”他说,“昭儿今天又闯祸了。”
顾蘅芷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还有一点点——骄傲。
“她不是闯祸,”她说,“她是把太傅问住了。”
“太傅教她认字,她问‘为什么这个字念安,不念平’。太傅说‘安就是安,没有为什么’。她说‘那为什么皇兄的名字叫珩,不叫别的’。太傅说‘那是陛下取的’。她说‘那父皇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太傅答不上来了。”
顾蘅芷把针线放下,看着他。
“您说她像谁?”
沈烨想了想。
“像你。”
“哪里像我?”
“哪里都像。”
顾蘅芷笑着摇头。她低下头,继续缝那件小衣裳。
沈烨看着她。她的手很巧,针脚细密,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她今年三十二岁了,眼角有了细纹,可低头缝衣裳的样子,和十六年前一模一样——安静,专注,像全世界只剩她手里那根针。
“蘅芷,”他忽然开口。
“嗯?”
“你辛苦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她鬓边——那里有几根白发,藏在黑发里,要很近才能看见。
她没有回答辛苦或不辛苦。只是把缝了一半的小衣裳展开,给他看。
“好看吗?”
石青色的绸面上,那朵祥云已经绣了一半。针脚细密,线条流畅,云纹的边缘微微卷起,像被风吹动的样子。
“好看。”他说。
“那就不辛苦。”她低下头,继续缝。
沈烨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窗外,雪还在下。
未时三刻,沈珩从校场回来。
他今年十一岁,个子抽条似的往上蹿,已经到沈烨肩膀了。脸上还有孩子的稚气,可眉宇间已经有了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练功服,袖口和领口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左手的虎口贴着一小块膏药——是练枪磨的。
他走进坤宁宫,先给父皇母后请了安,然后站在炕边,低头看母后手里的小衣裳。
“母后,这是给谁的?”
“你猜。”
沈珩看了看那件小衣裳,又看了看母后的肚子。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母后,您——”
顾蘅芷把手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
沈珩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蹲下来,把脸轻轻贴在母后的肚子上。
顾蘅芷摸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硬硬的,扎手,和沈烨一样。
“珩,”她说,“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沈珩没有抬头。他的脸贴着母后的肚子,声音闷闷的。
“都喜欢。”
“那如果只能选一个呢?”
他想了想。
“妹妹。”
“为什么?”
“因为昭儿想要个妹妹。她说哥哥有她,她也要有个妹妹。”
顾蘅芷笑了。
沈烨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他只是看着沈珩蹲在地上的样子——十一岁的少年,肩膀还不够宽,脊背却挺得很直。他忽然想起永安元年,他抱着沈珩站在城楼上,说“这是朕的江山,以后是你的”。
那时候沈珩还在襁褓里,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他知道父皇的江山有多重,知道母后的辛苦有多少,知道妹妹想要什么。
沈烨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傍晚,锦昭从昭阳殿跑过来。
她今年三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大红的棉袄,跑起来像一团火。身后跟着两个宫女,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跑进坤宁宫,一头扎进顾蘅芷怀里。
“母后!”
“慢点跑,摔着怎么办?”
“不会摔!”她从母后怀里探出头,看见沈珩蹲在地上,立刻挣脱出来,“皇兄!”
她扑过去,沈珩接住她。她挂在他脖子上,像一只小猴子。
“皇兄,你今天教我扎枪!”
“你今天认了几个字?”
“三个!”
“哪三个?”
“永、安、昭。”
沈珩愣了一下:“昭?”
“对呀!我的名字里有昭!”她得意地仰起头,“皇兄,你的名字里有什么?”
沈珩想了想:“珩是玉。”
“玉是什么?”
“玉是石头。”
“石头?”她的脸垮了一下,“石头有什么好的?”
沈珩笑了:“石头结实。你的是太阳,我的是石头。太阳照在石头上,石头就不冷了。”
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那好吧。石头也还行。你的是石头,我的是太阳。哥哥是石头,妹妹是太阳。”
沈珩抱着她站起来,颠了颠。
“你重了。”
“没有!是棉袄重!”
“棉袄重了,你也重了。”
“皇兄讨厌!”她锤了他一下,又搂住他的脖子,“皇兄,你明天还教我扎枪吗?”
“教。”
“那你答应我!”
“答应你。”
“拉钩!”
沈珩伸出手,和她拉钩。她的小指勾着他的小指,很认真地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说完,她满意地松开手,从他身上滑下来,跑到沈烨面前。
“父皇!”
沈烨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鼻尖上有一点灰,不知道在哪里蹭的。
“父皇,你今天怎么不去昭阳殿看我?”
“父皇忙。”
“忙什么?”
“忙国家大事。”
“国家大事有我重要吗?”
沈烨愣了一下。
顾蘅芷在旁边笑了。沈珩也笑了。
锦昭不知道他们笑什么,只是仰着脸,等父皇回答。
沈烨蹲下来,和她平视。
“没有。”他说。“你最重要。”
锦昭满意了,点了点头。然后她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握住了沈烨的手指。
她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掌心暖暖的。
窗外,雪停了。夕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雪地染成淡金色。坤宁宫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四个人坐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沈珩在教锦昭认字,沈烨在看书——这一次他真的在翻页了,顾蘅芷在缝那件小衣裳,针脚细密,一行一行。
没有人说什么重要的话。
可窗外的雪知道,这个下午,很暖。
那夜,沈珩走的时候,在坤宁宫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父皇和母后还坐在灯下,一个看书,一个缝衣裳。炕上,妹妹缩在被子里,露出半个脑袋。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宫道上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月亮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永安十二年腊月,皇后有孕。次年秋,皇次子出生,赐名辞。
史书上只记了一行字。
可那件小衣裳,顾蘅芷缝了整整一个冬天。
针脚细密。
一行一行。
像她这个人——话不多,可每一句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