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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昭 永安九年, ...

  •   永安九年,七月初三。
      坤宁宫又忙起来了。
      李德全站在殿门口,指挥太监们烧水、备药、传太医。他比八年前从容了许多——上回皇后生产,他还小跑着去乾清宫报信,腿都是软的。这回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大不小,声音不高不低,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
      只是时不时往乾清宫的方向看一眼。
      陛下还没来。

      沈烨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前,面前的奏折摞得比八年前还高。
      他的朱笔悬在半空,笔尖一滴朱砂凝了又凝,迟迟没有落下去。
      殿外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抬头。
      李德全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小心翼翼的:“陛下,皇后娘娘发动了。”
      沈烨“嗯”了一声。
      朱笔落下去,在那个“准”字上顿了一下。笔画比平时粗了一分。
      他搁下笔,站起来。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御案——奏折摊开着,朱笔横在笔架上,砚台里的朱砂还没干。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什么都没变。
      他转过身,继续走。
      这一次他没有走很快。
      从乾清宫到坤宁宫的路,他走了无数遍。八年前那个九月的下午,他走得很快,快到龙袍下摆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那时候他不知道等待是什么滋味。
      现在他知道了。
      这八年里,他等过捷报,等过岁稔,等过四方来朝。可没有一种等待,比此刻更让人心慌。
      不是害怕。
      是——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是忽然想起沈珩出生那天,那是他第一次当父亲,看着沈珩小小的模样,心里充满了喜悦。
      他走快了几步。

      坤宁宫里,顾蘅芷的喊声比八年前低了许多。
      不是不疼,是忍得住。
      八年前她第一次生产,不知道疼是什么样,喊得肆无忌惮。现在她知道了,知道喊也没有用,知道那口气要留着,留到该用力的时候。
      沈烨站在殿门外,没有进去。
      他站在那里,听着里面的声音。
      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大,有时候小,有时候半天听不见一声。他攥紧了又松开的手,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身边多了一个人。
      沈珩站在他腿边,仰着头看他。
      沈珩今年八岁了。个子比同龄的孩子高半个头,眉眼像他,下颌像顾蘅芷。此刻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常服,领口系得端端正正,是他自己系的。
      “父皇,”沈珩说,“母后在里面吗?”
      “在。”
      “疼吗?”
      沈烨低头看他。沈珩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黑白分明。
      “疼。”他说。
      沈珩想了一会儿,又问:“那母后,她害怕吗?”
      沈烨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顾蘅芷怕不怕?她怕过吗?永安元年那个下午,她躺在榻上,浑身是汗,看见他进来,还笑了一下,说“看看他”。
      她没有说怕。
      他也没有问过。
      此刻沈珩问他,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蹲下来,和沈珩平视。
      “你母后,”他说,“很勇敢。”
      沈珩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然后他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沈烨的手指。
      那只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掌心有点潮——他紧张,只是不说。
      殿内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沈珩的手一紧。
      沈烨的手也一紧。
      然后,两个人都松开了。
      李德全从殿内跑出来,满脸是笑,跪在地上:
      “陛下,是公主!母女平安!”
      沈烨站着没动。
      沈珩先反应过来,扯了扯他的袖子:“父皇,公主是什么?”
      “是妹妹。”
      “妹妹?”沈珩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的妹妹?”
      “嗯。你的妹妹。”
      沈珩松开他的袖子,转身就往殿里跑。
      沈烨没拦住——也没想拦。
      他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不慢。走到殿门口时,他看见沈珩已经趴在榻边了,踮着脚往顾蘅芷怀里看。
      “母后!让我看看!”
      顾蘅芷笑了。那个笑容和八年前一样轻,一样累,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歇一歇。
      沈珩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东西。很小,脸皱皱的,红红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
      沈珩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手指在离那张脸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回头看了顾蘅芷一眼。
      顾蘅芷说:“轻轻的。”
      他把手指放上去。指尖触到那张脸。
      软的。
      他缩回手,又伸出去,又碰了一下。
      “母后,”他说,“她好小。”
      “嗯。”
      “她什么时候长大?”
      “慢慢就长大了。”
      沈珩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见沈烨站在门口。
      “父皇!”他喊,“你快来看!”
      沈烨走过去。
      他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很小。比沈珩当年还小。和沈珩出生时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手指在离那张脸一寸的地方停住了——这一次不是因为手凉,是因为他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力道。
      沈珩在旁边说:“轻轻的,父皇。”
      沈烨看了他一眼。
      八岁的孩子,正认真地看着他,像在教他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把手指放上去。
      软的。
      和沈珩当年一样软。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动。
      顾蘅芷看着他,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想起八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榻边,笨手笨脚地把珩接过去。
      那时候他说“朕有儿子了”。
      沈烨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像沈珩。”
      沈珩在旁边急了:“父皇,我小时候也这么皱吗?”
      “比她还皱。”
      沈珩的脸垮了一下,又凑过去看妹妹。看了一会儿,他说:“皱也没关系。以后我保护她。”
      沈烨看着他。
      沈珩没有看他,还在看妹妹。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那只小手忽然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沈珩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亮,像秋天午后的阳光。
      “母后,”他说,“她抓我了。”
      顾蘅芷说:“嗯。她喜欢你。”
      沈珩把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一点。不是使劲,是舍不得松开。
      他说:“那我以后天天来看她。”
      沈烨站在旁边,看着沈珩低头看妹妹的样子。沈珩的侧脸在烛火下映出一道浅浅的轮廓,下颌的线条已经有了少年的模样,可眉眼还是孩子的。
      他忽然想起永安元年,他抱着沈珩站在城楼上。
      那时候他说:“这是朕的江山,以后是你的。”
      现在他有了第二个孩子。
      一个女儿。
      他应该给她什么?
      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

      孩子被乳母抱去喂奶了。沈珩不肯走,搬了张凳子坐在殿门口,说要等妹妹回来。
      顾蘅芷靠在枕上,看着沈烨。
      “陛下,想好名字了吗?”
      沈烨坐在榻边,手里转着一只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想好了。”
      “叫什么?”
      “锦昭。”
      顾蘅芷念了一遍:“锦昭。锦——昭。”
      “锦绣的锦,昭日的昭。”
      “昭日?”她看着他,“太阳?”
      沈烨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上来,只有几颗星子零零落落地挂着——和八年前一模一样的夜色。
      “朕登基那年,改元永安。”他说。“永安。永远安宁。”
      他顿了顿。
      “珩是玉,是国之重器。可玉是冷的,是硬的,是藏在匣子里、供在案上的。”
      他转过头,看着顾蘅芷。
      “昭不一样。昭是光。是照进乾清宫的第一缕晨光,是落在坤宁宫瓦上的日头,是边关将士抬头就能看见的太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
      “朕给不了她天下。朕只能给她一道光。让她走到哪里,都亮着。”
      顾蘅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锦昭,”她说,“好名字。”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可握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暖了一点——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窗外,月亮升上来了。

      次日清晨,沈珩起得比平日早。
      他自己穿好衣裳,系好领口,把衣角抻平——乳母想帮忙,他侧身避开了。
      “我自己来。”
      他走到坤宁宫门口,没有直接进去。站在门槛边,往里望。
      顾蘅芷靠在榻上,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
      沈珩走过去,踮着脚看。
      “母后,她醒了吗?”
      “醒了。”
      “那她怎么不哭?”
      “她在看你。”
      沈珩低头。那双眼睛睁开了,黑漆漆的,湿漉漉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和他的一样。
      她确实在看他。
      沈珩忽然有点紧张。他清了清嗓子,很小声地说:“妹妹。”
      那双眼睛眨了眨。
      “我叫沈珩。”他说,“我是你哥哥。”
      那双眼睛又眨了眨。
      沈珩不知道她听不听得懂,但他觉得她听懂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那只小手立刻攥住了他,和昨天一模一样。
      沈珩低下头,把额头轻轻贴在她的手背上。
      他说:“锦昭。以后哥哥保护你。”
      沈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沈珩低头贴妹妹手背的样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宫道上,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慢。
      走一步,停一下。
      走一步,停一下。
      像在等什么人追上来。
      没有人追上来。
      他继续走。

      永安九年,七月初三。

      史书上记了八个字:皇长女生,赐名锦昭。

      很多年后,锦昭穿着那身明光铠,站在雁门关的城楼上。
      风很大,雪很冷。
      她低下头,看见甲裙上绣着一朵小小的云纹—那是父皇甲上的纹路,藏在甲片底下,平时看不见。
      她看见那朵云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来没有问过父皇,为什么给她取名锦昭。
      她不知道,那是光的意思。
      是太阳的意思。
      是让她走到哪里都亮着、走到哪里都不冷的意思。
      她只是站在城楼上,把甲裹紧了一点。
      风从北边吹过来。
      她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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