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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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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高中篇 陆厌&沈墨白
第三章生病
体温烧出一场大雾,雾里有人提着灯,回头冲我笑,灯影却是我自己的名字。
凌晨四点,陆厌被自己的呼吸烫醒。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火炭,每一次吞咽都"滋啦"一声,冒起虚无的白烟。他抬手摸额头,掌心被烫得缩了一下——活像摸到学校食堂刚出锅的铁盘,那种能把皮肤粘住的、危险的温度。
"......"
他盯着天花板,第一反应却不是"完蛋",而是:
——不能让沈墨白知道。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根深蒂固。仿佛只要那人不知道,这场高烧就只是一场普通的生理故障,与"软弱"无关,与"需要被照顾"无关,更与那个在军训时喊着"谁稀罕"的自己无关。
陆厌试图坐起来,一阵眩晕瞬间击中太阳穴,眼前的世界像被扔进洗衣机的画卷,搅成一团模糊的光影。他不得不扶住床沿,指尖抠进铁质的床架,凉意从掌心钻入,却浇不灭血管里沸腾的岩浆。
窗外还是墨蓝色的,城市的晨雾正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宿舍楼裹成一个巨大的茧。陆厌摸索着找到床头柜上的水杯,昨晚剩下的半杯凉水,此刻喝下去却像吞了一把砂纸,摩擦着早已红肿的咽喉。
他量了体温,38.9度。
红色的数字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无声的警报。陆厌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默默把体温计塞回枕头下,像藏起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他重新躺下,把被子拉过头顶,在密闭的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快而重,像有人在胸腔里不停地敲门。
——睡吧,他对自己说,睡一觉就好了。
——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他。
可身体不配合。汗珠从发际线渗出,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痒痒的,他却没力气抬手去擦。被褥变得潮湿而沉重,像一层湿冷的沼泽,把他越吸越深。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想起小学那次发烧,母亲出差,父亲加班,是沈墨白翻窗进来(那时他们住得近,窗户对着窗户),给他带了退烧药和一碗白粥。
那碗粥熬得很难吃,米粒硬邦邦的,可沈墨白喂他时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蹙,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你怎么进来的?"陆厌当时问,声音嘶哑。
"爬窗。"沈墨白说,语气平淡,"你窗没锁。"
"这是二楼!"
"所以你要快点好,"沈墨白把勺子递到他嘴边,"不然下次我摔死了,你还得欠我一条命。"
那时陆厌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愿意让沈墨白看见。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被人照顾是这样的感觉——既温暖又狼狈,既感激又羞耻。
现在,那种羞耻感又回来了,而且变本加厉。
可天不遂人愿。
六点半,闹钟没响,陆厌就被一种莫名的焦躁驱使着起了床。他踩着棉花般的腿下楼,每一步都像是在云端行走,虚浮而不真实。晨雾浓得化不开,把楼梯间变成牛奶浴池,他扶着墙,指尖触到瓷砖上凝结的水珠,冰凉一片。
然后,在宿舍楼的门口,他迎面撞见了沈墨白。
对方一身校服挺括,领口扣子仍严谨地扣到第二颗,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模范生。可手里却拎着一杯豆浆,塑料杯壁凝着冷雾,在温暖的晨色里冒着袅袅的白气。
"早。"沈墨白抬眼,声音在晨雾里低得发暖,像一块被捂热的玉。
陆厌本想高冷地点头就走,维持住自己最后一点体面,结果一开口,嗓子劈叉:"......早。"
尾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玻璃,又像是被踩碎的枯叶。
沈墨白的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那动作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却还是被陆厌捕捉到了。他看着沈墨白的目光从自己的眼睛移到额头,再到泛白的嘴唇,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种让陆厌想要逃走的了然。
"先喝,润喉。"沈墨白把豆浆递过来,动作自然得像是重复过千百遍。
"......"陆厌想拒绝,想摆摆手说"不用",想挺直腰板证明自己没事。可喉咙先一步背叛,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咚",空城计在寂静的晨雾里响彻云霄。
他黑着脸接过,指尖故意避开对方,却还是不小心碰到沈墨白的指节——
冰凉与滚烫一触即分,像雪落进火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陆厌低头喝豆浆,温度刚好,甜度刚好,是他喜欢的原味。他忽然想起,初中时沈墨白曾经无意中说漏嘴,说他母亲每天早上都会给他准备豆浆,说长身体需要蛋白质。那时陆厌嗤之以鼻,觉得那是优等生的矫情。可现在,这杯豆浆顺着食道滑下去,在胃里燃起一团温热的火,让他几乎要红了眼眶。
去教室的路上,他走得比平时快,想证明"我没事",想拉开距离,想让那道若有所思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
可每走一步,脚底都像踩着一块浮冰,漂漂荡荡,世界在眼里晃成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路灯的光晕在他视野边缘炸开,像一朵朵苍白的蒲公英。他能感觉到沈墨白不远不近地坠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影子被朝阳拉得老长,前端恰好搭在陆厌的脚跟,像一条无声的牵引绳,把他从迷雾中拽住,不让他飘走。
......
上午第一节物理。
老师在台上讲匀变速直线运动,粉笔敲黑板"哒哒哒",声音被陆厌的耳膜拉成一条长长的波浪线,忽远忽近,像是来自水底的信号。他盯着黑板,数字与符号却像被水晕开的墨迹,浮浮沉沉,最后全部汇成一张脸——
沈墨白的脸。
那张脸在黑板上的公式间若隐若现,嘴角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亮得像是装下了整个银河。
——我一定是烧糊涂了。
陆厌抬手掐自己虎口,指甲陷进肉里,疼得眼眶一湿,可那张脸仍挥之不去,还冲他眨了眨眼。他甩甩头,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加速度"上,可大脑像是一台过热的CPU,运转缓慢,随时可能死机。
第二节课,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冷汗顺着脊椎滑进裤腰,冰凉一条,像是一条蛇在背上爬行。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世界瞬间暗成深海。周围的声音退潮了,只剩下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轰鸣,和心脏沉重的跳动。
意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点往下拽。
——不能睡。
——睡了就等于认输。
——沈墨白会看见。
可念头越挣扎,深海越温柔,浪头打过来,带着蛊惑的低语:睡吧,休息一下,没关系,有他在......
他沉了底。
......
梦里是旧巷,傍晚,刚下过雨。
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反射着昏黄的路灯,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空气里有潮湿的苔藓味,和远处人家飘来的饭菜香。陆厌站在巷口,看见沈墨白站在不远处,校服外套搭在臂弯,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像一截被月光削薄的剪影,随时会飘走。
"喂,"陆厌听见自己说,声音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遥远而不真实,"你别走。"
沈墨白回头,眉眼被路灯镀上一层茸茸的金,嘴角勾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有宠溺,有无奈,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我没走。"
"你骗人。"陆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总要走的。你走得比我快,长得比我高,什么都比我好......你总有一天,会走到我看不到的地方。"
"那你要不要拉住我?"沈墨白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只要你拉住我,我就哪里都不去。"
陆厌低头,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条影子,像黑色的缎带,另一端系在沈墨白的手腕。他用力握住,想要抓住点什么,可缎带却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间溜走。他轻轻一扯,影子断了,沈墨白的身形瞬间被风吹散,化作千万片黑色的羽毛,飘向灰蓝色的天空。
"沈墨白!"
他喊出声,却只剩空巷回声,雨声灌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
"——厌哥?陆厌?"
有人在遥远的地方拍他肩,掌心温度透过校服渗进来,比发烧更烫,比梦境更真实。
陆厌猛地睁眼,鼻尖撞进一股极淡的薄荷味——那是沈墨白的味道,清爽而干净,像冬日清晨的第一口空气。他茫然地眨眨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逐渐聚焦。
教室空了大半,午后的阳光把窗帘照得半透明,像一层薄薄的蜜糖。风一吹,光影在课桌上起伏,像金色的海浪。同学们都去操场了,大概是体育课或者集体活动,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沈墨白坐在他旁边,不是隔着走道的距离,而是搬了椅子,紧挨着他。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还停在他肩头,指尖微蜷,保持着刚才轻拍他的姿势,像是怕惊扰一只易碎的蝶。
那双一向清淡的眼睛此刻低垂,正注视着他,睫毛在眼睑投下细碎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扇得人心痒。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脸颊上细小的绒毛。
而嘴角——
陆厌心脏"咚"地一声,漏跳了一拍——
那抹笑还没藏干净,像偷吃了糖的小孩,唇角留着一点甜意,又像是看着什么珍贵的宝物,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
"......"
他瞬间清醒大半,第一反应是摸嘴角,确认自己没有流口水,没有说胡话,没有露出什么可笑的丑态。
第二反应是——
"沈墨白,"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慌乱,"我睡着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声音发虚,尾音不自觉上扬,像被人掐住后颈的猫,又像是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囚徒。
沈墨白没立刻回答,只微微倾身,瞳孔里映出陆厌皱成一团的脸。那目光像探照灯,一寸寸扫过他被烧得发红的耳尖,扫过他因为紧张而轻颤的睫毛,最后落在他干裂的唇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
"你猜啊。"
三个字,被他说得慢条斯理,尾音勾着一点笑,像羽毛扫过耳廓,又像是某种危险的诱惑。
陆厌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回血——
——完了。
——我一定喊他名字了。
——说不定还喊了"别走"之类的鬼话。
——甚至可能......暴露了更多。
他几乎要抓狂,指甲在桌下抠进掌心,留下弯弯的月牙。他想要质问,想要辩解,想要把脸重新埋进臂弯当鸵鸟。却听见沈墨白轻叹一口气,那口气像把逗弄收拢,变得温柔而妥协。
"先吃药。"
对方从书包侧袋摸出一小袋退烧药,粉色包装,上面印着"38.5℃以上服用"。那包装被保存得很好,没有褶皱,像是随时准备着。
陆厌愣住:"你......哪来的?"
"校医室。"沈墨白说得很轻,却顺手抄起他的水杯,拧开盖,往门外走,"我去接热水,你坐着。"
阳光把沈墨白的背影削成一条修长的线,肩线笔直,步伐却比平时快半分,像怕谁等急,又像是在追赶某种即将消失的东西。
陆厌盯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
——他好像......不一样了。
是哪里?
是说话语气不再像冰棱,而是带着一点......温软?是眼神不再只是包容,而是多了某种深不见底的暗流?是嘴角那抹笑,像春夜第一朵桃花,被风轻轻吹开,露出里面藏了多年的花蕊?
还是——
——变得可爱了?
"!"
这个疯狂念头刚冒头,就被陆厌一巴掌拍回去,在脑海里发出巨响。
"怎么可能!"
他在心里尖叫,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一定是发烧!烧出幻觉了!沈墨白怎么可能可爱?他是怪物,是恶魔,是我九年的梦魇!"
可心跳却不受控,砰砰砰,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锣打鼓,还嫌不够热闹,又加了一把唢呐。
沈墨白很快回来,水被调到刚好入口的温度,杯壁冒着细雾,温暖而不烫手。他把药粒倒在瓶盖里,一粒一粒,像数珍珠,又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最后递到陆厌掌心。
指尖不小心蹭过陆厌的掌纹,像火柴擦过磷面,烫得陆厌差点把药抖出去。他低头看着那两粒白色药片,忽然觉得它们重若千钧。
"吃完再睡一会儿,"沈墨白说,声音低而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我替你请假了,下午不用去操场。"
"......你呢?"陆厌听见自己问,说完就想咬舌。这个问题太暧昧,太依赖,太不像他。
沈墨白却笑了一下,那笑极淡,却像一束光直接照进他心底最潮湿的角落,把那些发霉的自卑和别扭都晒得蓬松起来。
"我陪你。"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让陆厌手指一颤。
他低头,把药一口吞了,水灌得太急,呛得咳嗽,眼泪都咳出来,狼狈不堪。
沈墨白伸手,在他背上轻轻顺了两下,掌心温度透过校服,烙在蝴蝶骨上,像是一个烙印,又像是一个承诺。那触碰很轻,却让陆厌浑身僵硬,像被点了穴。
咳嗽止住了,陆厌却更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趴回桌面,把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一个红透的耳尖。
"我睡了!"
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像宣誓,又像求救,像是一个战败的士兵最后的倔强。
沈墨白没再逗他,只把窗帘拉上一半,挡住最烈的日光,留下一片温柔的昏黄。自己则坐回旁边,翻开英语书,却半天没翻页。
陆厌在臂弯里偷偷睁开眼,看见沈墨白的影子投在桌面,正轻轻笼住他,像是一个拥抱,像是一个庇护所。
那影子安静、修长,像一条无声的护城河,把他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一定是发烧。
——对,发烧的人,都会产生幻觉。
——刚才那个"可爱"的念头,一定是体温过高导致的脑损伤。
他在心里反复复读,像背诵某种护身咒,却没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已悄悄把指尖伸出阴影,与那片黑暗里的影子指尖相触,像是在确认某种真实,又像是在寻求某种连接。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课桌上交织成一幅画。
——第三章·生病·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