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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军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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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高中篇 陆厌&沈墨白
第二章军训
烈日把影子烤得发脆,一踩就碎,却有人把碎影一片片捡起来,悄悄拼好给我。
九月的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铜镜,高悬在操场正上方,把光与热毫无保留地砸向地面。空气被烤得扭曲,远处的教学楼像浸在水里的倒影,晃荡着虚幻的轮廓。
高一(17)班的方阵被钉在铜镜中央,像一排刚出炉的钉子,谁动一下,就溅起一串火星。汗水顺着每个人的下巴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又迅速被蒸发,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陆厌觉得自己是一条被拍在岸上的鱼,鳃盖徒劳地开合,却吸不到氧。校服衬衫黏在后背上,像第二层皮肤,又痒又烫。他偷偷把手指探进领口,想扯开一点缝隙,却让更多汗水流了进去。
"——两脚尖分开约六十度,身体微向前倾,双臂自然下垂!"
教官的嗓子比太阳更毒,口令像钉子,一颗一颗敲进耳膜。他是个退伍军人,皮肤黝黑,眼白却亮得吓人,扫视方阵时像在挑选待宰的羔羊。
陆厌把重心悄悄移到左脚,想缓解一下右脚踝的酸胀。站了四十分钟军姿,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脊椎像是被人用锤子一寸寸敲进去,又酸又麻。他微不可察地活动了一下脚趾,在鞋窝里抓挠着,试图找回一点知觉。
余光却不自觉往右前方飘。
三步之外,沈墨白的背脊挺得比军姿还标准,像一棵小白杨,从树干到枝丫都透着股挺拔劲儿。脖颈与帽檐之间露出短短一截,被晒成暖玉色,汗珠顺着那截暖玉滑进领口,消失不见,连痕迹都留得好看。
——连出汗都比别人好看。
陆厌在心里嗤了一声,恶意地希望对方中暑,希望那张从容的脸能裂开一道缝,露出狼狈的破绽。他希望沈墨白动摇、退缩、放弃,像普通人一样抱怨天气太热、训练太苦、脚底太疼。
可念头刚冒头,沈墨白却像背后长眼,微微侧头,余光与他撞个正着。
那双眼睛被帽檐的阴影遮去一半,却仍亮得惊人,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意,像是在说:抓到你了。
陆厌慌忙把视线拔回来,结果用力过猛,脖子"咔"地一声轻响,差点把自己拧成麻花。他僵在原地,耳尖烧得能点烟,分不清是晒的还是羞的。
"第三排倒数第二个!动什么动?"
教官的吼声炸在耳边,像一颗手雷在脚边爆开。
陆厌瞬间绷直,手指死死贴住裤缝,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都聚过来,像聚光灯打在身上,烤得他头皮发麻。尤其是右后方那道视线,温和却滚烫,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都怪他。
——为什么总是他?
陆厌咬紧后槽牙,把这笔账又记到沈墨白头上。九年来的账本已经厚得能装订成册,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名字,每一笔都是无法偿还的债。
......
上午十点,哨声终于施舍般响起。
"休息二十分钟!"
方阵哗一声散成沙,有人直接瘫坐,有人冲向树荫,像一群终于靠岸的溺水者。陆厌晃到看台下方,那里有一丝可怜的阴凉,墙根处长着几株瘦弱的狗尾草,被踩得东倒西歪。
他拉开背包拉链,翻找自己的水杯。
——没有。
再翻,把课本、纸巾、充电器都掏出来,堆成一座小山。
——还是没有。
记忆像被锤了一下,今早的画面闪回:
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一种莫名的焦躁惊醒的。沈墨白就坐在他旁边,隔着一条过道,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某种高频信号,吵得他神经衰弱。
他把水杯塞进桌斗,起身时鬼使神差地回头——沈墨白正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那人睫毛上,金粉一样。他还是那样,连收拾书包的动作都从容不迫,像是在演奏某种乐器。
陆厌心头一乱,像被人用针戳了一下,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逃。完全忘了拿水杯,忘了今天有军训,忘了九月的太阳会杀人。
"......"
陆厌蹲在背包前,像蹲在人生废墟上。汗水滴进眼睛,涩得发疼,他却懒得擦。
头顶的太阳"滋啦"一声,把最后一丝水分也煎干。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变稠,像糖浆,像沥青,流动得越来越慢。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每一次吞咽都摩擦得生疼。
他抬头,准备用目光咒杀老天爷,却先撞进不远处那人的视线——
沈墨白坐在篮球架阴影里,微仰下巴,正慢悠悠地旋开自己的杯子。那是个不锈钢保温杯,银色杯身在阴影里泛着冷光。杯壁凝着冷雾,像救命毒药,也像诱人犯罪。
陆厌瞬间给胸腔点了一把火。
要不是你突然出现,我能忘?
要不是你报这所高中,我能沦落到渴死?
——全是你的错。
他"噌"地起身,拍掉屁股上的灰,大步走过去。每一步都把影子踩得噼啪作响,像是在泄愤,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他准备好了,准备把九年来的憋屈、三个月的逃离、今早的慌乱,全部浓缩成三个字,砸到那张脸上。
距离两步,他吸气,张嘴,准备怒吼。
结果沈墨白先抬手,像变戏法似的,从身侧拎出一个熟悉的水杯——
磨砂杯壁,淡蓝色的,贴纸边缘微微卷起,上面是自己去年贴歪的动漫人物,丑得独一无二。那是他用了三年的杯子,杯底还有一道磕碰的裂痕,是他初二那年摔的。
"还是和之前一样,丢三落四。"
沈墨白把杯子递过来,指尖被冷气染得微红,声音却带着一点笑,像把冰过的糖放进温水里,慢慢化开。那笑容里有宠溺,有无奈,还有某种陆厌读不懂的、深沉的东西。
"不过还好有我在,"沈墨白顿了顿,目光落在陆厌干裂的嘴唇上,声音更低了,"不然某人今天恐怕要渴死。"
陆厌那句"都怪你"顿时被卡在喉咙,上不得下不得,憋得耳尖泛红。他伸手去抓杯子,指尖不小心碰到沈墨白的指背——
烫。
不是体温的烫,是某种电流,从接触点炸开,顺着神经一路窜到心脏。陆厌像被火燎了似的缩手,又强行绷住,假装若无其事地接过杯子。
"哼。"
最终,他只发出一个单音节,像猫被踩到尾巴后的应激,毫无威慑力。他背过身,仰头灌了几口,水被晒得微温,却刚好能救命。喉结上下滚动,他能感觉到沈墨白的目光落在自己后颈,像实体一样,烫得他几乎握不住杯子。
他看不见,沈墨白正用拇指轻轻摩挲过刚才被碰到的位置,像是在回味某种触感。
"慢点喝,"沈墨白低声提醒,声音近得像是贴在耳边,"待会儿还要站军姿,喝太急会岔气。"
"用你管。"
陆厌抬手擦嘴角,水珠顺着下巴滑到锁骨,很快被布料吞掉。他觉得浑身更热了,尤其是耳后,像被太阳单独开了一盏小灶。
一定是因为军训太累。一定是因为缺水。一定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这么告诉自己,却没注意到,自己刚才走的方向不是树荫,而是沈墨白身边半步远的阴影。那里没有阳光,没有灼热,只有另一个人呼吸时带起的微风,和某种让人心安的气息。
......
午后的训练继续,太阳更毒了。
教官宣布练齐步,要把方阵走成"复制粘贴"的效果。"一排一排来!排面标齐,间隔一臂!眼睛看前方,用余光看左右!"
陆厌被分到第二排,沈墨白在第三排,却刚好在他右后方。这个位置很微妙,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每次摆臂,对方的指尖都会擦到他袖口,轻得像风,却痒得人心慌。
陆厌不自觉把胳膊往前挪一寸,试图拉开距离。
下一秒,沈墨白的指尖又跟上来,像影子追光,像某种宿命。
——故意的吧?
他回头瞪人,却只得到一张正经得可以拍证件照的脸。沈墨白目视前方,嘴角绷得平直,像是在认真执行教官的指令,完全无辜。
"看前面!"教官吼。
陆厌赶紧回头,结果脚步乱了半拍,摆臂时打到了前排女生的帽子。整个排面瞬间歪成蛇形,像一条被踩扁的蚯蚓。
"第二排第三个!出列!"
他头皮发麻,硬着头皮出列,被拎到队前单独走。操场瞬间安静,所有目光聚成聚光灯,把他钉在原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像丧钟,震得耳膜发疼。
陆厌耳根烧得发疼,抬腿时差点同手同脚。他从来不怕被人看,却害怕在沈墨白面前出丑。九年来,他习惯了做第二名,做影子,做陪衬,却不习惯做笑话。
就在他准备社死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提示——
"左、右、左。"
是沈墨白。
声音被阳光滤得只剩气音,却稳稳托住他乱掉的节奏。那声音里有安抚,有鼓励,还有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说:跟着我,你不会错。
陆厌下意识跟着那拍子,一步、两步,渐渐走直。他不敢回头,却觉得右后方那道视线一直黏在背上,像无形的绷带,把刚才裂开的自尊一点点缠回去。
教官终于点头:"回列!"
他溜回队伍,长出一口气,汗水已经湿透了后背。这次他没有再试图躲开那只偶尔擦过他袖口的指尖,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口发酵,像一颗糖融化在温水里,甜得发腻,却又舍不得吐掉。
......
傍晚解散,操场蒸腾出咸涩的汗味,像一片被晒干的海洋。
陆厌把帽子摘下来,头发被汗水黏成几缕,贴在额前。他蹲在花坛边系鞋带,手指因为疲惫而有些发抖,打了两次结都松开了。
余光里却出现一瓶冰可乐,瓶壁凝着细密水珠,被一只手稳稳托住。那只手很好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处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学时为了帮他捡风筝,被铁丝划的。
"补充糖分。"
沈墨白蹲下来,与他平视,睫毛被夕光镀上一层毛边,像某种易碎的工艺品。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像藏着一汪潭水,陆厌差点一头栽进去。
陆厌本想很有骨气地拒绝,肚子却先一步发出一声可怜兮兮的"咕咚"。
"......"
他黑着脸接过,指尖故意避开对方的,却听见沈墨白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像一根羽毛,扫过耳膜,酥得他差点把可乐扔出去。
"慢点喝,"沈墨白站起身,背对着夕阳,影子被拉得老长,一直漫到陆厌脚边,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卷进去,"明天别又忘水杯。"
"谁稀罕。"
陆厌小声回嘴,却还是把空杯子塞进背包最外侧,一伸手就能拿到。他看着沈墨白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觉得那道疤在暮色里格外刺眼。
回宿舍的路上,他故意走得很快,把沈墨白甩在身后。可路灯亮起时,地上那两条影子仍固执地并排,像被谁偷偷缝在一起。
陆厌踩了一脚,没踩碎。
他低头,又踩了一脚,用力碾了碾。
影子晃了晃,还是拼回原样,甚至贴得更近了。
"......"
他放弃了,把可乐瓶捏得咔咔响,加快步伐。夜风掠过,把汗湿的背吹得冰凉,他却觉得,胸口某个地方,悄悄燃起一簇极小的火苗。
——一定是军训太累。
——一定是可乐太甜。
——一定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再次给自己洗脑,却没注意到,回宿舍的这条路,自己其实只走过一次,却记得每一个拐弯。因为沈墨白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却刚好让他能跟上。
也没注意到,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正悄悄向旁边那道影子倾斜,像一株向光的植物。
——第二章·军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