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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泥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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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中学篇 陆厌&沈墨白
第七章泥塑
你在转盘前捏出我的轮廓,我在掌心里藏起你的形状,
彼此都是对方手下,最不成器却最珍贵的作品。
周六早上七点十分,陆厌还沉浸在梦乡深处。
他正梦见自己在游泳——不是那种在泳池里的正规泳姿,而是像一尾鱼,在温暖的、泛着银光的水流中摆尾。水波轻柔地托着他,偶尔有气泡从耳边浮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然后,气泡变成了手机提示音。
"叮咚——"
"叮咚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
连环轰炸。
陆厌皱着眉,把枕头蒙在头上,试图隔绝这该死的噪音。但对方显然不打算放过他,震动声透过床垫传上来,像是一场小型的地震。
"谁啊......"他含混地嘟囔,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指尖碰到冰凉的手机屏幕。
半眯着眼,他划开Line——
置顶聊天框里,一只白色的小熊头像正在疯狂跳动。
Mobai:[贴图:小熊掀被子]
Mobai: [贴图:小熊拿喇叭喊起床]
Mobai:小懒猪陆厌,该起床了。
Mobai:太阳都晒到屁股了。
Mobai:再不起床我就上门了。
Mobai:真的会上门。
Mobai:带着早餐上门。
Mobai:然后掀你被子。
最后一条是语音消息,陆厌迷迷糊糊地点开,沈墨白压低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像一片羽毛搔过耳膜:"陆厌,给你三分钟,否则我就告诉你妈,你上周偷偷把数学卷子藏在了床垫下面。"
陆厌瞬间清醒。
愤怒值从100%骤降到50%,在看清发信人是沈墨白后,又降到了20%。他咬着牙打字,手指因为刚睡醒而笨拙:
Lu_yan: ......沈墨白你是魔鬼吗?
Mobai:[贴图:小熊微笑] 醒了?
Lu_yan:被你吓醒了!
Mobai:那我的目的达到了。
Mobai:今天刷到一个有意思的视频,抓紧出来,带你去个好地方。
Lu_yan:什么地方?
Mobai:秘密。
Mobai:老地方,八点,不见不散。
Mobai:[贴图:小熊比心]
陆厌盯着那个"比心"的贴图看了三秒,耳尖慢慢红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尖叫,又猛地弹起来,像上了发条的玩具——八点!现在已经七点四十了!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一场战争。
陆厌在衣柜前试了五套衣服,最终选了件米白色的卫衣——沈墨白说过这个颜色衬他肤色;他对着镜子抓了五分钟头发,试图让那撮翘起来的呆毛服帖,最终放弃,反而觉得那撮毛挺有个性;他刷了三分钟牙,洗了两次脸,确保没有眼屎,然后叼着一片面包冲出了门。
七点五十九分,巷口的老槐树下。
沈墨白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拎着一袋早餐,豆浆和煎饼果子的香气在晨风里飘散。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衬得整个人温柔得像一团云。看见陆厌跑过来,他抬起手腕看表:"再晚一分钟,你就完了。"
"那个......"陆厌喘着气,那撮呆毛随着呼吸起伏,"到底是什么地方?"
沈墨白神秘地笑了笑,把煎饼果子递给他:"去了就知道。先吃,趁热。"
目的地是城西老街深处的一家手工泥塑店,藏在爬满爬山虎的灰墙后面,招牌上写着"陶然居",字迹古朴。推开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混合着泥土和釉彩的气息扑面而来。
店里人比想象中多。
周六的上午,这里聚集了不少情侣和亲子家庭。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高中生模样的男女,头挨着头共捏一个杯子;中间的大桌子旁围着几个小学生,把陶泥抹得满脸都是。陆厌踏进门的那一刻,至少有五道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带着好奇的打量。
陆厌的脚步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往沈墨白身后缩了缩,手指攥紧了衣角。被注视的感觉像是有蚂蚁在皮肤上爬,让他浑身不自在。他讨厌这种成为焦点的感觉,尤其是在陌生人面前。
沈墨白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
他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那些投向陆厌的视线,然后走到柜台前,和老板低声交谈了几句。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闻言笑着指了指店最里面的角落。
"走吧,"沈墨白回头,牵起陆厌的手腕,"我们去那边。"
那是个被书架隔开的僻静角落,有一扇小窗,透进斑驳的阳光。位置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并肩坐下,与外面的喧闹隔绝开来,像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陆厌松了口气,冲沈墨白眨了眨眼——那是他表达感激的独特方式,眼睛弯成月牙,睫毛忽闪忽闪的,像只被顺毛的小动物。
沈墨白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坐,我去拿材料。"
他端回来两盒陶泥,水是温的,土是深褐色的,散发着大地特有的腥甜。转盘、刮刀、海绵垫一应俱全。沈墨白卷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想做什么?杯子?盘子?还是......"
"我想捏小动物,"陆厌戳了戳那团泥,指尖陷入柔软的土质,"小狗什么的......"
"好,那我教你基础手法。"
沈墨白绕到他身后,双手覆在陆厌的手上,带着他感受陶泥的湿度与韧性。他的胸膛贴着陆厌的后背,呼吸拂过耳廓,声音低沉:"要先揉泥,把气泡排出来,像这样......"
陆厌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他能感觉到沈墨白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对方的手指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指关节,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洗衣粉味。这哪里是教做泥塑,这分明是某种酷刑。
"我、我自己来......"他结结巴巴地说,挣脱了沈墨白的怀抱,"你去捏你的,我要自己探索!"
沈墨白笑着退开:"行,有需要叫我。"
陆厌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地对付那团泥。他先捏了个圆球当身体,又捏了四个小圆柱当腿,再捏了个脑袋——理论上这应该是一只狗,但出来后的效果......只能说抽象得很有后现代风格。
他偷偷抬眼,想看看沈墨白在做什么,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墨白捏的是一个人偶。
那不是普通的卡通形象,而是有着明显特征的、穿着校服的少年——一头乱翘的头发,一件米白色的卫衣,还有那副微微撅嘴的表情。虽然是用陶泥做的,但那神态活灵活现,尤其是那双眼睛,被沈墨白用工具细细地刻出了弧度,仿佛下一秒就会眨动。
那是陆厌。
是缩小版的、可爱的、Q版的陆厌。
沈墨白的手指修长灵活,正专注地刻画着人偶的衣领,神情认真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手术。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而他手下的那个"陆厌",正对着真正的陆厌露出憨态可掬的笑容。
陆厌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又甜得发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歪七扭八的"四不像",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示弱的情绪。沈墨白捏得那么好,捏的还是他,如果他捏得太差,岂不是显得他很不用心?
于是陆厌投入了十二万分的精力。
他重新揪了一块泥,开始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捏。他回忆着沈墨白的轮廓——那人的眉骨比普通人高一些,鼻梁挺直,嘴唇很薄,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他试图把这些特征都塞进这团泥里,但因为技术有限,出来的效果......
很丑。
非常丑。
丑得像是被车碾过又重组的抽象艺术品。
但当沈墨白完成他的杰作,抬起头看向陆厌的作品时,陆厌还是下意识地把那个丑东西藏到了身后:"看什么看,还没做完呢!"
"给我看看,"沈墨白伸出手,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捏了什么?捏了这么久。"
"不给!"
"真的不给?"
"......不给!"
沈墨白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陆厌的鼻尖,声音压低,带着蛊惑:"那我给你看我的,交换?"
陆厌的呼吸一滞。
沈墨白退后,把他那个精致得可怕的"陆厌小人"推了过来。那小人只有巴掌大,但细节惊人——连卫衣上的抽绳都被捏了出来,头发是一根一根用牙签划出的纹理,最绝的是表情,那副气鼓鼓却又委屈巴巴的样子,简直就是陆厌本人的翻版。
"这是......我?"陆厌指着那个小人,声音发颤。
"嗯,"沈墨白点头,嘴角上扬,"捏了一上午。怎么样,像不像?"
"......像过头了。"
"送给你,"沈墨白把那个泥塑小人轻轻放在陆厌掌心,"这是给你的礼物,好好珍藏,我亲手做的哦。"
陆厌盯着那个小人,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胀得发疼。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碰坏了那撮翘起来的泥塑头发。
"对了,"沈墨白似笑非笑,目光落在陆厌背后,"你捏的是什么?捏了那么久,给我仔细看看呗。"
陆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扭捏了很久,最终在沈墨白鼓励的目光下,慢吞吞地把那个丑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一个有着歪歪扭扭的四肢、扁平的脑袋、和诡异微笑的人形生物,如果非要辨认的话,勉强能看出是个穿校服的人。
"这是......"沈墨白端详着,表情很严肃。
"是你!"陆厌破罐子破摔,声音大得在角落里回荡,"虽然丑了点,但就是你!你看,这头发,这衣服,这......"
他卡壳了,因为实在找不出任何和沈墨白相似的特征。
沈墨白却突然笑了起来,不是嘲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愉悦的笑声。他接过那个丑丑的泥塑,像是接过什么稀世珍宝,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表面:"我很喜欢。"
"......啊?"
"我说,我很喜欢,"沈墨白抬起头,眼神温柔得能把人溺毙,"这是第一次有人捏我,虽然......"他顿了顿,看着那个诡异的笑容,"虽然这个表情有点像反派,但我喜欢。我会放在书桌上,每天看着。"
陆厌愣住了:"你不觉得丑?"
"丑得很可爱,"沈墨白认真地说,"就像你一样。"
陆厌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他哪里丑了,但最终只是红着脸低下头,嘟囔:"......变态。"
他们最终满载而归。
沈墨白不仅拿走了那个丑丑的"沈墨白",还额外要走了陆厌捏的那个失败品小狗——那个四不像的生物。陆厌试图阻止:"那个太丑了,扔了吧......"
"不,"沈墨白把那个歪扭的小狗小心翼翼地包进纸巾,放进书包最里层,"这是你做的第一个泥塑,很有纪念意义。而且......"他眨眨眼,"我觉得它很有艺术感,像毕加索的风格。"
"你就是想取笑我......"
"我是说真的,"沈墨白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你做的我都喜欢。以后每年我们都来做一次,好不好?我想收集一整套'陆厌作品',等老了以后摆在书架上。"
陆厌的心漏跳了一拍。
'等老了以后'——这句话太长远,太郑重,像是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他看着沈墨白认真的侧脸,看着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突然觉得很圆满。
"......谁要跟你到老了,"他小声说,却紧紧回握了沈墨白的手,"不过......每年一次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那说定了。"
"说定了。"
回去的路上,陆厌手里捧着那个精致的"自己",沈墨白口袋里装着那个丑丑的"沈墨白"和抽象小狗。晚风拂面,带着初夏的暖意,把两人的笑声吹散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
而在他们身后,那家泥塑店的老板看着角落里的两个少年,笑着对妻子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甜得让人羡慕啊。"
——初中篇·第七章·泥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