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初中篇》清影q

2、座位

　　冬至中学篇 陆厌&沈墨白
　　第二章座位
　　你穿过半间教室的阳光，落座在我身旁，像把整个世界都朝我这边倾斜了一些。

　　蝉鸣声嘶力竭地拽着夏天的尾巴，九月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陆厌站在初一（三）班的门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目光落在教室里那个熟悉的背影上。
　　沈墨白正在整理书桌，侧脸的轮廓被窗外的光线勾勒得格外清晰。
　　"发什么呆？"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陆厌回头，是小学同班的张昊。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张昊已经咋咋呼呼地冲进了教室："卧槽，沈墨白！你暑假吃激素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哄笑。陆厌站在原地，看着沈墨白转过身来，嘴角带着那种他熟悉的、温和却又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确实高了，陆厌在心里默默比划了一下——沈墨白原本只比他高一点点，现在竟然高出半个头。晨光里，少年抽条的身形像一株白杨，清瘦却挺拔。
　　"只是正常发育。"沈墨白的声音淡淡的，目光却越过张昊，准确地落在门口的陆厌身上，"陆厌，你的位置在这边。"
　　陆厌走过去，仰起脸看沈墨白，那种需要微微抬头的视角让他莫名有些烦躁："你是不是偷偷打篮球了？"
　　"没有。"沈墨白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自然地递给陆厌——他手心总是容易出汗，"可能是睡得比较好。"
　　"骗人。"陆厌接过纸巾，小声嘟囔，"我暑假也睡得很好……"
　　他确实耿耿于怀。整个暑假，他都在期待开学，期待和沈墨白再次同班，期待两人能继续像小学那样，隔着一条走道，偶尔在课桌下偷偷传纸条，或者在上数学课时用课本挡着，分享同一包辣条。他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却唯独没想过，沈墨白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长大。
　　"好了，同学们安静一下。"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头走进教室，手里捧着保温杯，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像能看穿人心。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桌椅轻微的摩擦声。
　　"我姓林，教语文，是你们的班主任。"老林把保温杯放在讲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初中不是小学，规矩我先说在前头。第一，不准在教室里吃零食；第二，不准早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别当我老眼昏花，你们那些小动作，我看得一清二楚。"
　　陆厌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余光却瞥见沈墨白微微侧过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他瞪过去，沈墨白却只是望着窗外，仿佛刚才那个笑意只是错觉。
　　"第三，"老林推了推眼镜，"座位重新排。小学的成绩不作数，初中是新的开始，我要根据我的观察来调整。规则很简单——"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按学号顺序，自己选位置，但要说出理由。理由让我满意，位置就是你的；不满意，我来定。"
　　教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陆厌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他转头看向沈墨白，想从好友脸上找到一丝默契的暗示——他们要不要坐在一起？还是继续像小学那样，隔着走道？
　　但沈墨白正望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一号，张昊。"
　　张昊大大咧咧地站起来："老师，我想坐第三排中间，我视力不好，但坐第一排容易吃粉笔灰。"
　　老林点点头："准了。"
　　陆续有人站起来，理由五花八门。有人想坐得离饮水机近，有人想和小学闺蜜继续同桌，还有人一本正经地说"我八字喜水，想坐北边"。老林时而点头，时而摇头，被拒绝的人只能苦着脸接受他的安排。
　　陆厌的学号是十五号。他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落座，心里的焦虑像气球一样越吹越大。沈墨白是二十号，在他后面。如果他想和沈墨白坐在一起，现在就该想好理由——说什么？说"我想和沈墨白坐一起"？太明显了，全班都会起哄。说"我喜欢靠窗的位置"？可沈墨白小学时就喜欢靠窗，万一他也这么说……
　　"十五号，陆厌。"
　　陆厌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他转头看向沈墨白，想要求救，却发现沈墨白正看着他，眼神很深，像是藏着一汪看不见底的潭水。
　　"我……我还没想好。"陆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老林挑了挑眉，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也没推："没想好？"
　　"我……"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老林的手指敲了敲讲台，发出规律的"哒哒"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陆厌的神经上，"既然没想好，那我给你定一个。简单，就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吧。安静，适合发呆——我看你刚才发呆发得挺投入的。"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陆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想说"不是那样的"，想争取一下，想说他其实有想坐的位置——可当他撞上老林的目光时，那双眼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像X光，仿佛能照见他心里所有见不得光的小心思。
　　他瞬间就怯场了。
　　"……好。"陆厌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他抓起书包，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向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能看到楼下操场上的红色跑道，还有远处食堂飘起的炊烟。可陆厌只觉得委屈，像小时候最喜欢的糖果被人抢走，却还要笑着说"没关系"。
　　他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小学毕业时，沈墨白送他的那枚书签，上面印着"冬至"两个字。他摩挲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十六号、十七号……陆续有人落座。陆厌没有抬头，他听见有人在邀请沈墨白："沈墨白，要不要坐我旁边？我带了零食，可以分你。"是班里的文艺委员，声音甜得像蜜。
　　"沈墨白，坐我这排吧，我数学不好，以后能问你题目吗？"这是张昊的声音。
　　"沈墨白……"
　　陆厌把书签攥得更紧了。他知道沈墨白很受欢迎，小学时就是，成绩好，长得好，性格也好，像一块温润的玉，谁都想靠近。而他陆厌，只是块带刺的石头，敏感、别扭、不善言辞，除了沈墨白，很少有人能受得了他的脾气。
　　也许，沈墨白会答应别人吧。毕竟，谁不想和更开朗、更有趣的人坐在一起呢？最后一排靠窗，本来就是被遗忘的角落，适合他这种没准备好的人。
　　"二十号，沈墨白。"
　　教室里的喧闹声忽然安静了一瞬。陆厌抬起头，看见沈墨白站了起来，他的身形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株挺拔的白杨。
　　"我想好了。"沈墨白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老林推了推眼镜："说说看。"
　　沈墨白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拿起书包，目光穿过半个教室，准确地落在陆厌身上。那双眼睛还是和小学时一样，温和、沉静，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被，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我挺喜欢靠窗位置的，"沈墨白说，嘴角微微上扬，"风景好。"
　　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他看也没看老林一眼，自顾自地迈开步子，穿过排列整齐的课桌椅，径直走向教室最后一排。
　　陆厌愣愣地看着他走近，看着他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看着他坐下来，侧过脸，对他露出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容——那种"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的、了然于心的笑容。
　　"你……"陆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这里的风景确实很好。"沈墨白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能看到梧桐树，还有远处的山。"
　　陆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九月的梧桐叶已经开始微微泛黄，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顶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像是一幅水墨画。
　　"你……"陆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变得又轻又软，像怕惊扰了什么，"你不是应该坐前面吗？前面……前面看得清楚。"
　　"这里也能看清楚。"沈墨白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而且，安静。"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微微停顿，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适合发呆。"
　　陆厌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转过头，不想让沈墨白看见自己发烫的耳朵，却看见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摇晃，一片叶子脱离枝头，打着旋儿飘向远方。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少年的侧脸在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
　　他没说出口，但心里有个声音在反复回响——被坚定选择的感觉，真好。
　　原来沈墨白刚才不是在发呆，是在想怎么过来。原来他也在担心，担心不能和自己坐在一起。原来在这个陌生的初中教室里，在这个需要重新建立秩序的新起点，有人和他一样，把"在一起"当作最重要的事。
　　陆厌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肚里的那枚书签。冬至，冬至，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那是他们初识的日子，也是他们约定要永远做最好朋友的纪念日。而现在，在这个九月的清晨，在初中生活的第一堂课上，这个约定被无声地延续了下来。
　　"陆厌。"沈墨白忽然叫他。
　　"嗯？"
　　"你暑假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沈墨白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审视，"脸好像变小了。"
　　"才没有！"陆厌条件反射地反驳，耳朵却更红了，"我……我以后好好吃就是了！"
　　沈墨白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像只偷到腥的猫："好，我监督你。"
　　陆厌瞪他，却瞪不出一丝气势。他转过头，再次看向窗外，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九月的阳光正好，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来，在课桌上跳跃成金色的光斑。远处的青山笼罩在薄雾里，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红色的跑道像一条鲜艳的绸带。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还有少年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这是初中的第一天，是新的开始，却也是旧的延续。陆厌想，也许成长就是这样，有些东西会变，比如身高，比如年级，比如教室的位置；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那个永远会在他身边坐下的人，比如那个关于冬至的约定，比如此刻窗外，这片被阳光吻过的、美好的九月的风景。
　　他偷偷看了一眼沈墨白，发现对方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又同时慌乱地移开，只留下耳畔渐起的风声，和心跳如鼓的回响。
　　窗外，梧桐叶还在轻轻摇晃。秋天来了，冬天还会远吗？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中学篇·第二章·座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