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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   冬至中学篇 陆厌&沈墨白
      第一章重逢

      樱花落在你的肩膀上,像替我提前交付的拥抱,我却落荒而逃。

      整个暑假,陆厌的房间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密室。
      窗帘总是半掩着,阳光只能斜切进来一束,落在书桌上——那里摊着一本被撕得参差不齐的日历。不是普通的台历,而是去年冬至那天,沈墨白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深蓝色的封面上,两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并肩站着,旁边是沈墨白那时还略显稚气的字迹:"冬至快乐,永远做朋友。"
      那是他们的约定。一年中黑夜最长的那一天,从此之后,白昼会越来越长。就像他们的友谊,从那个冬天开始,一路走向越来越明亮的地方。
      而此刻,这本日历被翻到了六月三十日那一页——小学毕业那天,沈墨白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张站在竹林前的照片,和一句"等我回来"的承诺。
      每过一天,陆厌便会撕下一页。
      动作很机械,先是对折,再是撕开,然后随手扔进脚边的纸箱。纸箱是搬家时剩下的,原本用来装旧书,现在却被白色的纸页填满,像一座正在缓慢生长的小坟,埋藏着陆厌焦躁而隐秘的等待。
      "还有62天......61天......60天......"
      有时他趴在桌上,盯着那个不断缩小的数字发呆,脑海里反复浮现那张照片——沈墨白站在苍翠的竹林前,晨光从叶片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举着一张A4纸,上面是超大号的马克笔字迹,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毕业照缺席,合照补上——等我回来!】
      照片背面,是沈墨白匆忙间写下的字迹:
      "陆厌:等我回来,咱们拍一张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毕业照,背景随你挑,姿势随你摆。你说过的,我们是'最好的朋友',那就说好了,一辈子。PS:不许哭。PSS:记得吃饭,别总挑食。等我回来检查,看你有没有长高。"
      那句话像一颗种子,在陆厌心里生根发芽。他想起毕业典礼那天,自己对着空座位拍下的那张"单人合照",想起这三个月里无数次的辗转反侧——沈墨白会不会忘了?会不会在那个夏令营里认识了更优秀的人?那句"检查长高",是不是只是随口一说?
      可他还是等了。一天一天,一夜一夜,把62天撕成61天,再撕成60天、59天......
      同班同学李浩邀请他去海边,他说"太热";班长组织去露营,他说"太晒";就连表弟喊他去电玩城抓娃娃,他也说"太吵"。母亲说他这个暑假变成了"宅男",父亲说他"青春期逆反",只有陆厌自己知道,所有的拒绝都汇成了一句潜台词:
      "沈墨白不在,有什么意思?"
      他开始频繁地路过沈墨白家楼下。那栋老式的居民楼爬满了爬山虎,深绿色的叶片在夏日里疯长,把二楼的窗户遮去了一半。陆厌每次都会放慢脚步,仰头看那个窗户,想象沈墨白在里面做什么——是在看书,还是在画画?是在想他,还是已经认识了新的朋友?
      那张竹林照片被他收在枕头下,每天晚上睡前看一遍,早上醒来再看一遍。照片边缘已经起毛,背面字迹被他的手指摩挲得有些模糊,可那句话却越来越清晰:"等我回来检查,看你有没有长高。"
      长高。这两个字成了魔咒。
      陆厌开始喝牛奶,吃钙片,甚至偷偷在房间里做拉伸运动。他对着镜子量身高,在墙上画刻度,可三个月过去,他只长了两厘米——而沈墨白,那个在照片里就已经显得挺拔的少年,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日历撕到最后一页时,陆厌反常地没有立刻撕下。他盯着那个数字"1"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明天,就是9月1日了。明天,就是"等我回来"的期限。
      他提前三天整理好了书包,把铅笔削得尖尖的,把橡皮擦得雪白,把课本包上了崭新的书皮。他试穿了新校服,在镜子前站了十分钟,又懊恼地脱下——万一沈墨白真的长高了好多,自己穿校服不好看怎么办?
      那个"合照"的约定,他还记得。背景随他挑,姿势随他摆。可如果......如果沈墨白已经忘了呢?
      开学报到日,闹钟还没响起,陆厌就醒了。
      窗外飘着薄雾,像一层轻纱笼罩着整个城市。陆厌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5:47,距离报到截止还有将近四个小时。可他再也睡不着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像是有只小鹿在里面横冲直撞。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刷牙时盯着镜子里那个眼睛发亮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真的是他吗?那个总是别扭、总是嘴硬、总是把"随便吧"挂在嘴边的陆厌?
      洗到一半,他忽然关掉水龙头,鬼使神差地溜出了家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润,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水洗得发亮。陆厌踩着熟悉的路线,拐进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小巷。沈墨白的家门口,爬山虎在晨雾里沉默地垂着,叶片上挂着水珠,像一串未落的泪。
      陆厌站在那扇斑驳的铁门前,抬起手,又放下。
      指节离门只有三厘米,他却像是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
      "万一他还在睡?万一他根本没回来?万一......他回来了,却不想见我?"
      自卑与别扭在心里激烈地交战。他想起小学时,沈墨白总是班里的焦点,而他只是角落里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他想起那张竹林照片里,沈墨白笑得那么耀眼,像一颗发光体。他想起那个"合照"的约定,也许只是沈墨白随口一说,毕竟,谁会对一块石头守信用呢?
      手指第三次抬起,终于快要触到门铃时,陆厌低头看了眼手表——
      7:40!
      离报到截止只剩20分钟!
      "该死!"
      陆厌像被火烫到似的跳起来,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他叼着一片从冰箱里抓出来的面包,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路狂奔。
      樱花大道就在前方。九月初,早樱已经开始凋谢,粉白的花瓣在晨风里簌簌落下,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陆厌顾不上欣赏,面包渣从嘴角掉下来,他也没空去擦。他只是在心里骂了八百遍"磨蹭鬼",骂自己为什么要去敲门,为什么要早起,为什么......为什么要在乎成这样。
      那张竹林照片在胸前的口袋里,隔着校服布料,贴着他的心跳。
      就在陆厌分神计算迟到要抄几遍校规时,拐角处突然转出一个人——
      高挑,肩背挺拔,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领口被风吹得微微敞开,露出线条好看的锁骨。
      砰——
      额头撞上对方锁骨,陆厌的鼻尖瞬间发麻,酸涩感直冲眼眶。
      "疼疼疼——"
      陆厌捂着鼻子后退两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头顶却先落下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像电流,从耳膜一路窜到心脏,让陆厌浑身僵硬。
      "好久不见,"那个声音说,带着熟悉的、让人心安的温度,"还是没有多大变化嘛,陆厌。"
      陆厌猛地抬起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那张脸比照片里更锋利,也更柔和。眉骨高了,鼻梁挺了,下颌线像被刀背轻轻削过,带着少年朝青年过渡的青涩锋芒。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和,那样沉静,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被,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溺进去。
      而最直观的变化是身高。
      沈墨白比他高了近半个头,投下的阴影足以把陆厌整个人罩住。晨光从沈墨白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一幅画,像一场梦,像陆厌这三个月里反复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
      比照片里更高了。比记忆里更耀眼了。
      那句"检查长高"像是一个预言,在此刻残忍地应验。陆厌的脑海"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丑小鸭与白天鹅的比喻不合时宜地蹦出来,把他那点可怜的自尊踩得稀碎。他想起自己这三个月里拼命喝牛奶、做拉伸的狼狈,想起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度,想起那个"合照"的约定——如果沈墨白已经忘了,如果他只是随口一说,如果自己在他眼里,依然是那个需要"检查"的、长不大的小孩......
      原先排练过无数次的开场白,那些"你回来了"、"我好想你"、"你怎么长这么高了",此刻全卡在喉咙里,挤成一句干巴巴的:
      "好巧啊,沈墨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尾音还因为刚才的撞击而发着颤,听起来又委屈又狼狈。
      陆厌顿了顿,又急忙补上一句:"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这话太像埋怨,太像......想念。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小动物,在控诉主人的晚归。陆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沈墨白却笑了。
      那笑容从唇角开始,一点点漫上眼尾,弯成好看的月牙。他向前走了一步,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肥皂味飘过来,把陆厌整个人笼罩其中。
      "怎么会?"沈墨白说,声音低而软,像把整片樱花都揉进了字缝里,"已经答应好某人了,我沈墨白还欠陆厌一张合照呢,当然也可以是亿张合照,毕竟我们是——"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目光直直地看进陆厌眼里:
      "最好的朋友。"
      陆厌心口狠狠地颤了一下。
      那句"最好的朋友"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某个紧锁的抽屉。那张竹林照片、那句"一辈子"的承诺、那个关于冬至的约定,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他不敢与那双含笑的眸子对视,只好别过脸,看向路边那棵正在落叶的樱花树。
      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又很快被风吹走,像一场留不住的拥抱。
      可沈墨白没有忘记。他还记得"合照",还记得"最好的朋友",还记得那个约定。
      "坏了,"陆厌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都变了调,"马上迟到了!我可不想第一天就被批评!"
      话音未落,人已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溜烟窜了出去。身后扬起一小阵粉色的花雨,像是谁无声的叹息。
      陆厌跑得很快,风声在耳边呼啸。他不敢回头,不敢看沈墨白的表情,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露出马脚,就会让那句"最好的朋友"变成笑话。
      可他的心跳得更快,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沈墨白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还记得"亿张合照"。
      还记得"最好的朋友"。
      还记得那个等待了62天的约定。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盘旋,让陆厌的脚步都变得轻飘飘的。他差点撞到路灯杆,差点被台阶绊倒,却忍不住在风里笑了一下——很浅,很快,像樱花瓣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沈墨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轻笑出声。
      "陆厌......"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颗水果糖的余味,"还是那么有意思。"
      他抬起脚步追了上去,长腿的优势让他几步就贴近了陆厌。可他却刻意保持着半米的距离——既不逼近,也不放远,像守着一只容易受惊的鹿,像护着一簇刚点燃的火苗。
      樱花大道很长,长得像是走不到尽头。
      花瓣在两人之间落下又扬起,像一场无声的追逐戏。沈墨白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人耳尖红得几乎透明,发尾被风吹起,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他想起离别那天写下的纸条:"等我回来,补拍合照。"
      如今,他回来了,照片却还一张都没拍。没关系,他想,来日方长。初中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足够他慢慢收集陆厌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次脸红,每一句言不由衷的"随便"。
      那个"检查长高"的约定,他也记得。只是没想到,三个月不见,陆厌好像......更可爱了。
      校门终于在望,钟声却已敲响——
      "当——当——"
      古朴的钟声像是从时光深处传来,给这场久别重逢配上铿锵的鼓点。
      陆厌冲刺最后五十米,心跳盖过钟声,盖过呼吸,盖过全世界所有的声音。他却在踏进校门的瞬间,忍不住回头——
      沈墨白就落在他半步后,胸口微微起伏,额前黑发被风吹乱,却冲他弯起眼睛。
      口型无声,却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
      "跑吧,一起。"
      樱花恰在此刻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蓄谋已久的粉色雪。花瓣落在沈墨白的肩膀上,落在陆厌的发梢,落在两人之间那半米的距离里,像替谁提前交付了拥抱,又为谁铺好下一程的路。
      陆厌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这个暑假的等待,那些辗转的夜晚,那些说不出口的想念,都是值得的。
      那张藏在口袋里的竹林照片,终于可以补上一张真正的合照了。
      钟声、花雨、少年与心跳,一并被收进九月的镜头,成为中学篇的第一格底片——
      空白处,早已写好了标题:
      【重逢】

      ——中学篇·第一章·重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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