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初中篇》清影q

10、义卖

　　冬至中学篇 陆厌&沈墨白
　　第十章义卖
　　全世界都嫌你笨拙，却有人把你的笨拙，当成独一无二的月亮。

　　五月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稠稠地涂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梧桐叶已经长得密不透风，在头顶织成一片绿云，偶尔漏下几缕光斑，在地面跳荡。
　　初二上学期最大的盛事——校园义卖节，就在这稠得化不开的暖风里拉开了序幕。
　　学校规定，每个人都必须参加，所得款项将全部捐赠给山区小学。这个规定像是一道无形的鞭子，抽得整个初一年级都忙碌起来。课间走廊里随处可见交换物资的人，有人从家里搬来了闲置的书籍，有人连夜烘焙了饼干，还有心灵手巧的女生缝制了布艺发卡，在班里提前预售。
　　唯独陆厌，对着空桌面发呆。
　　义卖的前一天下午，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他却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雕塑，趴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下巴抵着冰凉的桌面，眼神涣散。面前的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道陈年的刻痕，像是某种嘲笑。
　　"喂，陆厌，你打算卖什么？"林晓抱着一摞手工皂路过，香气扑鼻，"我多做了一块，要不要分你？"
　　"不要。"陆厌闷闷地回，把脸埋进臂弯。
　　"那你自己准备怎么办？明天就开场了，你不会想空手去当游客吧？"林晓挑眉，"老林说了，没摊位的要罚扫一周厕所。"
　　陆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本就乱翘的刘海揉成了鸡窝。他当然知道，但他能卖什么？他既不会烘焙，也不会缝纫，家里更没有闲置的"奢侈品"。他唯一擅长的，大概是发呆和睡觉。
　　烦躁像藤蔓，一圈圈缠住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薄荷味。
　　沈墨白倚在他桌边，手里转着一支自动铅笔，目光落在陆厌那空荡荡的桌面上，嘴角微微上扬。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凑过来，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个秘密："之前手工课的木雕、还有一起去外面手工店捏的那些泥塑，你不是一直收着吗？可以拿来试一试。"
　　陆厌猛地抬头。
　　那些歪歪扭扭、捏得不算精致的小泥塑——那个丑丑的"沈墨白"，那个抽象的小狗，还有在泥塑店里做的其他小物件——全都收在他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用纸巾包着，偶尔深夜拿出来看看，像是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宝贝。
　　"那些......"陆厌耳根微热，眼神飘忽，"那些那么丑，谁会买啊......"
　　"不试试怎么知道？"沈墨白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蛊惑的力量，"而且，那些是我们一起做的时光，不是吗？"
　　一起做的时光。
　　这句话像一颗糖，精准地砸进陆厌心里最软的地方。他想起那个秋游的下午，想起那个雨夜的教学楼，想起泥塑店里沈墨白从背后环着他、手把手教他的温度。那些记忆被妥善收藏，如今要拿出来示众，竟让他生出一种近乎羞耻的紧张。
　　"......随便吧，"陆厌别过脸，装作勉强答应，声音却软了下来，"反正也卖不出去，就摆个样子。"
　　"会卖出去的，"沈墨白笑着说，眼睛弯成月牙，"我帮你一起摆。"
　　义卖当天，操场上人山人海。
　　彩色的帐篷像雨后蘑菇一样冒出来，每个摊位前都挤满了人。空气中飘着烤肠、棉花糖和爆米花的甜香，还有讨价还价声和笑声，把初夏的午后搅得沸腾。
　　陆厌和沈墨白的摊位在操场最角落，一棵老槐树下面。位置偏僻，光线昏暗，像是被遗忘的角落。陆厌把那块蓝色的桌布铺好，把那些泥塑一个个摆上去——丑丑的"沈墨白"、抽象的小狗、一个歪扭的杯子、还有两个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是什么的小物件。
　　它们在一堆精致的手工皂、编织手链和二手漫画书中，显得格外寒酸。
　　"真的会有人买吗......"陆厌嘟囔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缘。
　　"会有的，"沈墨白把一块写着"手工泥塑，独一无二"的纸板立在旁边，字迹清隽有力，"好看的东西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
　　"你从哪学的这些......"陆厌嘀咕，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
　　人流渐渐涌过来。
　　起初只是好奇的目光。几个女生驻足，拿起那个丑丑的"沈墨白"看了看，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噗嗤"笑出声："这是什么啊，好丑。"
　　"捏得一点都不像，"
　　"是啊，比例完全不对，"
　　"这也敢拿出来卖？"
　　轻飘飘的嫌弃，像羽毛，却带着细小的倒刺，一句句落在陆厌耳朵里。他的脸颊瞬间发烫，指尖攥得发白，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他想伸手把那个泥塑抢回来，想大声说"你们懂什么"，想掀翻桌子逃走。
　　但他只能抿紧唇，不说话，假装无所谓，假装那些话像风一样刮过就散。
　　沈墨白一直安静陪在旁边。
　　他没有反驳那些女生，只是等她们放下泥塑离开后，默默走过去，把被随手丢乱的泥塑一个个摆好，调整角度，让它们面对阳光。他的动作很轻柔，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没有抱怨，也没有不耐烦。
　　"别摆了，"陆厌低声说，声音沙哑，"反正......反正没人要。"
　　"我要，"沈墨白说，头也不抬，"我喜欢。"
　　陆厌愣住了，看着他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但人潮依旧汹涌，嫌弃也依旧存在。
　　一个男生拿起那个抽象的小狗，掂了掂，嗤笑："这什么玩意儿，泥疙瘩？五块钱？抢钱吧。"说完随手一扔，小狗在桌布上滚了两圈，差点掉下去。
　　陆厌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眼眶有点红，手指在发抖，像是下一秒就要爆发。
　　沈墨白却先一步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去捡，"沈墨白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坐着，休息会儿。"
　　他走过去，蹲下身，把那个小狗捡起来，用纸巾仔细擦去上面的灰尘，然后放回桌子正中央。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那个丑丑的小狗身上，竟也生出几分可爱的意味。
　　等到人潮渐渐散去，夕阳西下，操场上的喧闹声慢慢低落。
　　他们的摊位依旧空空荡荡，一件没卖出去。蓝色的桌布上，那几个泥塑沉默地站着，像是一群被世界遗忘的小怪物。
　　陆厌坐在折叠椅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觉得很失败，很丢脸，很想把自己埋进地里。那些轻飘飘的嫌弃，此刻都变成了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口，让他喘不过气。
　　沈墨白轻轻把所有泥塑拢到一起。
　　他捧起那个丑丑的"自己"，指腹摩挲着那粗糙的表面，然后抬眼看向陆厌。夕阳的金辉落在他发梢，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他的眼神安静，却格外认真，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陆厌心里：
　　"没关系，"他说，"别人不喜欢，但是我喜欢。"
　　陆厌抬起头，眼眶微红。
　　沈墨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钱包——那是深棕色的皮质钱包，边角有些磨损，显然用了很久。他打开钱包，陆厌第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最显眼位置的、透明夹层里的东西。
　　是那张大头照。
　　是他们那天拍的，额头相抵的那张。照片里的陆厌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而沈墨白闭着眼，嘴角上扬。照片被小心地裁成了合适的大小，放在钱包最贴身的位置，一打开就能看见。
　　陆厌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沈墨白从钱包里拿出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那是厚厚一叠纸币和硬币，有整有零，显然攒了很久。他把钱全数轻轻推到陆厌面前，纸币在桌面上摊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然后，他伸手，小心地把那些泥塑都抱进自己怀里，一个、两个、三个......全部拢住，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护在胸前。他的动作很轻，很珍重，仿佛在抱的不是几个丑泥塑，而是整个世界的重量。
　　"这些是我们一起做的，"他轻声补了一句，声音在夕阳里温柔得不可思议，"只属于我，也只属于你。别人不懂没关系，我懂就够了。"
　　阳光落在他发梢，也落在那些不起眼的小泥塑上。
　　那个丑丑的"沈墨白"、那个抽象的小狗、那个歪扭的杯子，此刻都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它们不再是被嫌弃的丑陋物件，而是被珍视的、独一无二的记忆。
　　陆厌看着沈墨白，看着他怀里的泥塑，看着他推过来的那叠钱，看着钱包里那张显眼的大头照，突然很想哭。
　　原来全世界都嫌弃也没关系。
　　总有人把你所有笨拙的心意，当成独一无二的宝贝。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谁要你的钱。"
　　"不是买，"沈墨白说，"是收藏费。这些泥塑，以后只许给我看。"
　　"......霸道。"
　　"嗯，"沈墨白笑了，"只对你霸道。"
　　他们收拾摊位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了教学楼后面。操场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值班的学生在打扫。沈墨白把那些泥塑小心地装进书包里，和陆厌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晚风拂面，带着初夏的暖意和槐花的香气。
　　"沈墨白，"陆厌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个钱包......"
　　"嗯？"
　　"那张照片......"陆厌的耳尖红得滴血，"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拍完照的当天，"沈墨白坦然地说，"每天打开钱包就能看见，心情会很好。"
　　"......变态。"
　　"嗯，"沈墨白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以后只会对你变态。"

　　当晚，十点。
　　陆厌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个空了的、本该装着泥塑的纸盒，心里却满满的。他打开手机，Line上沈墨白的头像在跳动。
　　Mobai：到家了吗？
　　Lu_yan：早就到了。
　　Lu_yan：你......你那些泥塑放好了？
　　Mobai：放好了，在书桌上，排成一排，每天看着。
　　Mobai：[图片：书桌一角，几个泥塑整齐地摆着，旁边是一盏台灯]
　　陆厌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那个丑丑的"自己"被放在正中间，像是被众星捧月。
　　Lu_yan：......真的很丑。
　　Mobai：不丑，很可爱。
　　Mobai：尤其是这个。
　　Mobai：[图片：特写，丑丑的"陆厌"泥塑]
　　Mobai：像你生气时的样子，腮帮子鼓鼓的。
　　Lu_yan：我才没有！
　　Mobai：有，很可爱。
　　Mobai：今天谢谢你。
　　Lu_yan：谢我什么？我什么都没卖出去，还要你倒贴钱。
　　Mobai：谢谢你愿意把那些泥塑拿出来。
　　Mobai：谢谢你让我有机会，把它们全部珍藏。
　　Mobai：也谢谢你......让我成为你独一无二的那个人。
　　陆厌盯着那行字，眼眶发热。他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地尖叫，手指在屏幕上飞舞，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话带着破罐子破摔的莽撞：
　　Lu_yan：你也......你也是我的独一无二。
　　Lu_yan：不许告诉别人！
　　Lu_yan：尤其是不许告诉林晓他们！
　　Mobai：好，不告诉。
　　Mobai：这是我们的秘密。
　　Mobai：[贴图：小熊拉钩]
　　Lu_yan：......谁要跟你拉钩。
　　Mobai：那......晚安，我的独一无二。
　　Lu_yan：......晚安。
　　Lu_yan：沈墨白。
　　Lu_yan：明天见。
　　Mobai：明天见，陆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像一块被精心雕琢的玉。
　　陆厌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那里剧烈的跳动。他想起夕阳下沈墨白抱着泥塑的样子，想起他说"别人不懂没关系，我懂就够了"时的认真，想起钱包里那张被珍藏的大头照。
　　原来笨拙也没关系，丑陋也没关系。
　　只要有人懂，只要有一个人珍视，那些歪歪扭扭的时光，就会变成最珍贵的宝藏。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做了一个关于泥塑、关于夕阳、关于两个人并肩的梦。

　　——初中篇·第十章·义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