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年春》媋禾

1、第一章 “老子

　　“老子今天就他妈打死你！”中年男人低吼和碎裂的酒瓶交织在一起，女人的哭喊淹没了角落里弱小的身影。
　　我眼前只能看得见水泥地板上浸湿又快速蒸发的细密圆点，感觉到无数发丝像蚂蝗一样紧紧吸附在脸上，它们像在啃食我的血液一样索命般的扑上来，又或者说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在遮挡另一部分，阻止我看到眼前常态，我惶恐的站起来，猛的冲上前企图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爸，我求你了，我求你别打妈妈了——”我早有预料，如往常一样是一记巴掌打断我还未说出口的话，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我伸手向后槽牙摩挲，果然，上次被打松动的牙齿掉了，鲜血混杂着不知是泪水还是唾液，顺着嘴角流下，这不是第一次发生，从我有记忆起，我的父亲便嗜赌成性，抱着运气输的家徒四壁，诸事不顺，于是又开始借酒消愁，时间长了，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在此之前，父亲是厂里打羊毛的，据奶奶所说，那时的日子还算不错，母亲是文艺团的演员，从第一次父亲家暴打瘸了一条腿后再不能登台跳舞，由于父亲在赌场结交的狐朋狗友总怂恿他向厂里预支工资，又为在赌场上把钱赢回来而迟到早退甚至旷工，久而久之被辞退，名声也臭了，就再也找不到工作，他曾向母亲保证再也不去赌博，一定踏实过日子再也不动手，母亲信了，哪成想他更加变本加厉，后来我年纪渐长，母亲寻遍法子想和他离婚带着我回外婆家生活，但他一直不同意，还因为此事打聋了母亲的右耳，我总在深夜，在他走后，和母亲依偎在一起，下定决心好好读书将来给母亲配副助听器，也如此做了，母亲便想留老底供我读书，开始拦着父亲泡在赌场，因此，打的更厉害。
　　我被这一击巴掌打的头晕目眩几乎昏迷过去，踉跄着倚在墙上缓了半响，恍然间我看间母亲躺到在地上双手死死抓住父亲的脚踝，父亲转身抬脚重重踏在母亲腹部，随后一拳又一圈拳在母亲的小腹，我还没缓过劲，凭借着意志又冲向前阻拦，母亲猛的一口液体混杂着稀薄的食物残渣吐出溅在我的裤子上，我蜷缩着蹲下身瞥见母亲□□一片殷红，拼尽全力拦住父亲又借着半开的大门向外求救，祈愿有人听到能叫救护车来给我的母亲留一线生机。
　　我死死咬住父亲的胳膊，他便暂时扔下的躺在地上的母亲，将所有力气一度转向我，我的脊骨似断开般的疼痛，看着母亲从喉咙深处翻涌出的鲜血，渐渐被泪水遮盖，我再也看不清眼前景象，紧闭双眼，周围的一切似乎离我越来越远，我听不清，也看不见，只感觉到父亲的拳头和头皮上撕裂般的痛苦，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再睁开眼，我躺在医院一间小病房里，我慌乱寻找母亲的身影，喉咙沙哑喊不出一点声响，邻居张婶提着白粥走进来，见我醒了，问我状况，我看着她眼角的泪痕和通红的眼睛，手忙脚乱想问她发生了什么。
　　“小兰啊，你妈她…她走了。”
　　说着她的眼泪再一次滚落，我的脑子仿佛炸开了一样，抓着她问她怎么没的，她不语，拿出报告，指着一行小字念着“你看到莫得，丫，你爹把你妈肠子都打出来了，又在地上拖，几乎全破了，黄体也破裂了，内脏出血啥子的，我不懂，但大夫这么讲的，丫，你以后可咋子办呐。”我问道：“我能再见见她吗。”张婶说已经被我舅舅带走准备后事了，我迫切意识到我在这昏迷的时间绝对不短，于是问道：“我为什么在这，在这多久了。”她皱了皱眉，说道：“我也不大晓得，是我找你妈还鸡蛋，发现你们都不在，别个讲进医院了我就来了，莫得家属，大夫一直找，找到你舅舅料理你妈，我来了就顺便看看你。”张婶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跟我讲着我昏迷后的事，我喉咙干的厉害艰难的咬出几个字眼，张婶打开饭盒，递给我一个勺子，我坐在床上小口抿着，碗里的白粥泛着一圈圈的涟漪。
　　我没有妈妈了，世界上唯一一个真心疼我的人我再也见不到了，我还没履行承诺买给她助听器，她吃了一辈子的苦最后死在了自己丈夫的拳头下，眼泪混在碗里，我不敢让张婶再担心，假装咀嚼，悄悄别过脸，又转头问道：“我爸呢。”张婶搓了搓面颊：“警察带走了，这么大事大夫肯定要报警的了，说是什么故意伤害，我莫得文化，不晓得。”听到这，我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分不清是喜是悲，母亲要是能活着看到他接受法律的制裁该多好。
　　“丫头啊，婶子只能帮你到这了，我听医生讲你没有太大问题，但是要静养，出院了就没问题了，这几天，婶给你送饭，你舅舅应该回来照顾你吧。”话落，张婶拿起外套，长舒口气，走出了房间，远远的我听见她念叨着“苦命娘俩，多好的孩子。”
　　我并不这么觉得，能做妈妈的女儿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至于舅舅会不会来，我没有多大感触，艰难下床找到一面小镜子，看着镜子里青紫的后背以及细密的血点，回过手臂时肿胀的痛感，揉了揉脑袋，在头顶初摸到丝异样，撩开周围的头发看见的是一块光滑的皮肤，又想到这样的痛或许以后再也不会重现，默默爬回床上倚在枕头上发呆，天渐渐暗淡，疼痛让我无法平躺入睡，那些恶心的过往再度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