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徐来》途欢

91、江城往事忆当年 怎么还要学

　　迈出车厢时，钱莱吸了吸鼻子，艳阳当空晒得人差点睁不开眼。顺着人流向外走，上回坐高铁回江城是什么时候的事，好像是几年前回来给父母扫墓吧。

　　后来，忙起来也就不惦记这事了，想来做爹妈的不能跟儿女计较这点小事吧。真要是惦记，多来梦里瞧一瞧呗，反正她是没梦见过他们。

　　端午的假从明儿开始放，钱莱看一眼时间，这会学校应该还没放课。她随手在路边打一辆车，报过手机号，司机师傅看一眼目的地随口问：

　　“回学校看老师啊？”

　　“对，您咋看出来的？”闻言，钱莱收起手机，有点意外。

　　“前段时间，十四中不是举行活动吗？好多校友都赶回来了，我以前也是从那毕业的。”说到这，司机师傅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巧了，那您肯定是比我大几届的学长吧？是哪位老师带呀？”钱莱出门在外就乐意跟人唠嗑，大大方方的接话。

　　“我们那会还没有分班制呢，季文君和孔芳萍知道不？”司机师傅提起这些满是怀念，“她们都是我的老师，那会季老师还蛮年轻嘞，天天教我们读书，可头疼了呢哈哈哈。”

　　“哇塞，那真的好早啊。我见季老师的那会已经有白头发了。”

　　“那多好啊，都资深老教师了，教出来的学生个顶个优秀。”司机师傅话锋一转，颇为惋惜：“不像我，这把年纪还在讨生活。说出去怪丢人的。”

　　“哪有老师会这么看自己的学生嘞，能把日子过好，就说明学的东西用到位了。老师知道会欣慰的。”钱莱免不了安慰他一番。

　　司机师傅也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可惜了，季老师前几年走了。你怕是不知道吧？”

　　“她临终前一直不闭眼，说要等自己的学生。”

　　“当时外面乌泱泱来了一群人啊，愣是没见到她要等的人。”

　　于是，钱莱沉默了片刻，司机师傅没察觉她的异常自顾自说：“最后还是她的学生，那个很有名的作家，唐云绮，晓得吧？”

　　“不知道她跟季老师说了什么，老人家才安心走的。造孽哦…”

　　车身稳当停在十四中校门口，钱莱拎起背包不忘跟司机师傅招呼一声：“到了哈，我先下车啦师傅。”

　　在保安室填写完入校登记，钱莱才缓缓迈入校内，原本正中央的那棵百年大青松，听说遭雷劈自燃了，现在只留一圈光秃秃的花坛。

　　两侧的红底公告栏，张贴着不少优秀的新面孔。钱莱边走边看，身边有三两学生抱着画板转悠，路过时听见她们在控诉…

　　“为什么会有实践课啊！”抱着半人高的画板，钱莱四人晃悠在校园里，“校园写生这种题目，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总比关在教室里好嘞。”一旁的颜序嘴里叼着棒棒糖含糊不清的说话。

　　钱莱简直欲哭无泪，拿着铅笔下不了手：“苍天啊！我不会画透视啊。”

　　颜序倒是乐得轻松，随便落笔几下，拿画板顶在头上挡太阳：“房子和树，选一个喽，干嘛那么上纲上线。”

　　许久之后，钱莱看着自己的画，又看了看丰渔的画，非常小声问颜序：“就我俩这鬼画符的作业，真的要跟她们俩的夹在一起交吗？”

　　颜序淡定点头：“虽然我们很丢人，但是比她俩更厉害的人也没有啊。”

　　“言之有理。”

　　“嗯？钱莱？”正沉浸在回忆里的人被猛然叫醒，钱莱下意识抬头，自己的老师孔芳萍女士正抱臂挑眉望向她，很无奈的感觉。

　　钱莱倒是不拘谨，走到她面前“谄媚”开口：“诶嘿！老师，俺回来嘞。”

　　“要不是我给你打电话，早给老师忘干净了吧？”孔芳萍看向自己的爱徒，年岁渐长，少女早已褪去稚气，不过在自己面前倒还像个孩子。

　　“哪能啊！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啊，我怎么能忘记恩师呢？”钱莱非常有眼力劲，颇为“狗腿”的抬手给她捏背捶肩。

　　“嘁，你们四个哦…”话没说完，钱莱的手一僵，孔芳萍女士随即改了口：

　　“你们三个最不省心的娃儿，毕业就一走了之，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回来看看老人家哈。”

　　“诶呦…孔老师，您老人家最善解人意啦。别跟小的计较啦，你也晓得车票好贵噻，学生也没赚到几个子嘛…”

　　“让你跑去海城那么远呀？回来一趟折腾累死了吧？等会老师带你去吃好的。”虽然孔芳萍女士有点嘴硬心软的毛病，但还是非常疼爱学生，何况钱莱作为她唯一在世的爱徒，难免更加疼惜。

　　“老师万岁！说起来，您现在带的学生资质怎么样呀？”钱莱俏皮的冲她眨眨眼，感觉她现在要是有尾巴，能翘到一飞冲天的程度：

　　“有比我还聪明的宝贝蛋嘛？”

　　孔芳萍女士看她这没个正形的模样，轻拍她的脑门：“没啦没啦，你就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小猪，行了吧。”

　　“嘿嘿，我就知道。走吧，带我去看看学弟学妹们呗。”钱莱勤快的接过孔芳萍女士的教案，跟在她身侧一同进入教学楼。

　　而教室内，钱莱坐在最后一排，好奇心重的同学们，时不时回头偷偷打量这位漂亮学姐，本就因为假期分散的心，此时更飘忽不定。

　　孔芳萍女士自然察觉到底下一片学生的心思，她索性也不讲课，直接将作业安排下去，听取哀声一片。

　　钱莱幸灾乐祸的捂嘴偷笑，然而，下一秒她就笑不出来了。

　　只见孔芳萍在投影里调出一张宣传图，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江城传统戏曲节。

　　真遭天谴了…

　　投影开始缓慢播放起历届宣传的参赛视频，这里面当然也有钱莱。她一眼就认出来那两位身穿鲜艳戏服，小脸被画满油彩，有点滑稽的模样，扎着同样的红绳冲天小辫子，正是十六岁的她和丰渔。

　　十六年了，她真的都快不记得，这个小姑娘最初长什么样了。

　　“下周的实践课题目是什么？”钱莱被颜序说服后，收拾起画板和笔，随口问一嘴，一旁的丰渔认真想了想说：“黄梅戏选段。”

　　“什么？！我不是来读书的吗？怎么还要学唱戏了？”钱莱被震惊到手里的画板差点掉地上。

　　“推广江城传统文化啦。”许久不出声的江卿清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一本正经的科普。

　　“啊——苍天呐…”钱莱感觉自己可以都跪地上仰天长啸了。

　　然后，让她更抓狂的事还在后面…

　　“凭什么啊！”

　　唱词背得钱莱要发疯，丰渔在旁边给她顺毛，听她“控诉”：“她俩什么手气啊！江卿清抽到《女驸马》就算了，颜序居然抽到了《扮皇帝》，怎么就我俩的词有这么多啊？”

　　彼时，颜序刚换好戏服试妆回来，一身明黄刺绣鎏金，腰间玉带紧束，头戴一顶紫金冠，倒是颇有帝王之相的感觉，一把泥金折扇在手，啪的一下甩开，笑道：

　　“《对花》诶，不是很经典嘛？”

　　“你知道这个依得喂多费脑子吗？它还要两个人对唱，还有舞步要走啊…”钱莱的肢体协调性本来就不灵敏，眼下更是心如死灰的趴在排练室的地上躺平：

　　“我上学期连交际舞都没学明白，现在还有手要动…啊，想死…”

　　还没等她闭眼呢，扇面直接轻拍她的脑袋，颜序欠揍的神情，紧接着映入眼帘：

　　“先别死，你没了，丰渔还得换搭档呢。”

　　气得钱莱躲过扇子，从地上爬起来追着她打，一边骂道：“你有没有心啊！我都要死了，你居然！还在担心丰渔会不会挂科？”

　　“诶！错了错了…那我跟你换？”颜序躲避不及时，差点被扯下束带，急忙滑跪在地求饶，丝毫不在乎脸面。

　　“我都背了一半…”钱莱把扇子丢她怀里，没好气的埋怨。

　　丰渔捡起扇子，蹲在一旁好心给她扇风灭火，安抚道：“好啦，这不是都快背下来了嘛。诶，清清回来了。”

　　排练室门外，十六岁的江卿清满头大汗，绑着护腕的左手拎着零食，右手还有一袋在身后，冲她们发话：“我买了吃的，等会再练吧。”

　　“你又翻墙去小卖部了？”颜序在吃东西的方面响应最快，立刻上前拎过包装袋。

　　“嗯，我一会儿过来。”江卿清的身子甚至都没进门，拎着另一袋也没打算递给谁。

　　钱莱一眼看穿这人的意图，跟丰渔心照不宣的对视，彼此交换眼神：“哦～你又要去给唐云绮送零食？”

　　“天热，她说想吃冰淇淋。”江卿清别开视线，不知是羞涩，还是心虚。

　　丰渔心领神会，上前笑着推她出了门：“你快去吧，别等会化了。”

　　“啧啧啧，一三五零食，二四六小吃，唐云绮这日子过得可真充实。”钱莱冲江卿清的背影晃悠脑袋，莫名有点羡慕起唐云绮。

　　一旁的颜序听后，戳了戳她的胳膊，贱兮兮的说：“诶，那你也找个喜欢你的人呗。”

　　“那喜欢我的人也得有清清这样的心思啊，有几个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钱莱没声好气的拍了她一巴掌，被颜序躲开后接着说：

　　“不过，这姑娘晓得自己在被追不？她这算暗恋吗？”

　　“不算吧，这也不难看出来啊。”颜序想了想觉得江卿清的行为，简直不要太显眼。

　　有种早晚会被教导主任抓去办公室的那种嚣张，甚至感觉，她是会在检讨稿里写，爱没有错的那种人。

　　“难说。”丰渔最后看一眼门外，没再说话。

　　“钱莱？钱莱！在想什么心思呢？”孔芳萍女士站在跟前，教室里的学生都走了大半，她完全没有察觉。

　　“额，老师，我…”

　　“算啦算啦，走吧，我们去吃饭。”孔芳萍女士走在前面，钱莱跟上她的步伐，临近窗边向外扫了一眼，刚好瞧见那间快被杂草埋没的废弃器材室。

　　它看起来更加破败腐朽，大门已被人为焊死，不会再有人能跑进去了，而被困里面的人，再也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