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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篝火归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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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途
第二十九章篝火归踪
荒山野岭,暮色如墨,沉沉压在连绵起伏的枯山之上。
呼啸的寒风卷着砂砾,掠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天地间无声的叹息。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在这死寂无边的旷野里突兀亮起,橙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舔舐着漆黑的夜幕,将周遭一片土地照得明暗交错。
篝火四周,围坐着十几道身影。
个个身形彪悍,面带凶戾,衣衫染着未干的血污与尘土,腰间别着钢刀棍棒,身旁散落着抢来的包裹、银两与酒囊。这群人,是这一带恶名昭彰的悍匪,打家劫舍,杀人越货,手上染的鲜血,早已数不清多少。他们粗声谈笑,大口喝酒,肆意谩骂,暴戾之气混着酒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令人不寒而栗。
而在这群凶神恶煞的悍匪最中央、最显眼的位置,坐着一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人。
林安。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白衣胜雪、意气风发的正道弟子。一身黑衣如夜,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空荡荡的右袖被寒风拂得轻轻晃动,唯有左臂,始终紧紧抱着一柄陈旧却干净的归冥伞,片刻不曾松开。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垂着眼,不言不动,周身萦绕着一股阴冷沉寂的气息,不沾半分酒气,不带丝毫喧嚣,却让身旁所有悍匪都下意识收敛了放肆,不敢轻易靠近,更不敢有半分冒犯。
无人知晓他从何而来,无人知晓他要往何处去,只知道这位独臂的神秘人,出手狠绝,力量诡异,但凡挡在他面前的人,从无一生还。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在夜色中飞溅。
酒过三巡,一个满脸横肉的匪首灌下一大口烈酒,重重砸了酒囊,粗声粗气地朝着林安起哄:“喂!独臂的!坐了大半夜,一句话也不说,没意思得很!给大伙儿讲个故事听听!”
其余匪徒也纷纷跟着哄笑起来,语气里带着戏谑与不屑。
“就是!来一个!来一个!”
“别装深沉!难不成还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不成?”
喧嚣声此起彼伏,充斥着荒野。
林安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眼前跳跃不定的篝火上。那跳动的火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却燃不起半分温度。他沉默了片刻,薄唇轻启,声音平静低沉,像是在诉说一段与自己无关的过往。
“我有一个朋友,这是属于他的故事。”
他开口的瞬间,喧闹的篝火旁,竟莫名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下了笑闹,听着他缓缓道来。
“他年少修道,有师门,有师父,日子清寂,却也安稳。他曾以为,一生便会这般平稳度过,直到他遇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全部的光。”
“后来,那缕光快要熄灭,魂体将散。他为了救她,踏上一条无人认可的险途。他闯鬼都,入绝境,寻得三生魂花;他登昆仑,攀天梯,断臂换日月凝露,从无半分悔意。”
“他以为只要足够执着,足够痴心,便能集齐三宝,让她重回人间。”
“可数年跋涉,万里独行,最终却被告知,最后一株塑身莲心,早已绝迹天地之间。”
“正道无路,天命难违,所有希望,尽数断绝。”
“他不愿放弃,不愿就此放手。为了那个人,他斩断师徒恩情,自绝正道归途,甘愿坠入魔道,以魂祭魂,逆天而行,只为把人间,重新还给她。”
他的语气很淡,没有波澜,没有悲喜,没有嘶吼,没有控诉,只是将一段痴心泣血、踏碎正道、堕入幽冥的过往,轻轻浅浅地道来。
可就是这样平淡的讲述,却让刚才还喧嚣不止的悍匪们,一个个僵在了原地。
篝火噼啪作响,荒野寒风呼啸,全场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这群杀人不眨眼、心硬如铁的恶徒,竟被一段无声的痴与痛,震得一时忘了言语。他们看着篝火中央那个安静的独臂身影,看着他怀中紧紧抱着的旧伞,看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沉寂,忽然间,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寒意。
下一秒,这份怔愣,瞬间化为恼羞成怒的暴怒。
最先反应过来的匪首猛地一拍地面,厉声破口大骂:“满口胡言!装神弄鬼!什么痴心入魔,什么以魂祭魂,简直一派胡言!”
“小子,你敢消遣我们!”
“活腻歪了是不是!”
“竟敢在这里妖言惑众,看我们不宰了你!”
愤怒的咆哮声骤然炸开,所有悍匪纷纷暴怒起身,拔刀的拔刀,举棍的举棍,凶戾的气息疯狂暴涨,一双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安,恨不得立刻将他碎尸万段。
钢刀映着篝火,寒光凛冽。
喧嚣震天,杀意滔天。
林安坐在原地,依旧一动不动。
面对满场的暴怒与杀机,他没有丝毫动容,没有半分慌乱,更没有一丝怒意。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
漆黑的眼眸里,无喜,无悲,无怒,无躁。
平静得像一潭万古不波的死水,也冷得像一片冰封万里的荒原。
在一片震天动地的怒骂与叫嚣之中,他薄唇轻启,轻声说出了一句,注定成为终章的宿命之语。
“故事讲完了。”
“你们的灵魂,我也收下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狂风骤起,篝火骤然一暗。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句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的结语。
风过荒野,篝火渐息,此地寂静无声,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