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途》清影q

28、初噬恶魂

　　痴途
　　第二十八章初噬恶魂

　　自离开师门那座云雾缭绕的仙山，林安便再无半分回头之路。
　　独臂携伞，身藏残页，一身曾经澄澈干净的正道灵气，已被那页上古禁术侵染得带上了几分若有若无的阴冷。他没有直奔荒山野岭，也没有刻意躲避人间烟火，只是顺着蜿蜒山路，一步步踏入了红尘俗世之中。
　　他要聚魂，要为幽倩塑身，便离不开这世间生灵。可即便入魔，他心底那道最后的底线，依旧牢牢未曾破——不杀无辜，不害良善，只取罪无可赦之人的魂魄。
　　这是他对自己的约束，也是他对幽倩最后的温柔。
　　夜色渐深，凉风吹过寂静的小镇，街巷之中灯火稀疏，唯有街角一处破庙附近，还传来阵阵粗暴的呵斥与微弱的哀求。林安脚步微顿，神识轻轻散开，不过瞬息，便将眼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那是一伙盘踞此地多年的地痞恶霸，统共四五人，个个面带凶相，手中握着棍棒刀刃，正围着一对年迈夫妇肆意殴打。老人蜷缩在地上，护住怀中仅有的一点碎银，那是他们用来买药救命的全部家当，却被这伙恶徒盯上，非要抢夺一空。
　　“老东西，敢不给钱？活腻歪了是不是！”
　　“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就打断你的腿，看你还敢藏！”
　　打骂声刺耳，棍棒落下的闷响更是让人心头发紧。周围偶有路过的百姓，却都敢怒不敢言，匆匆低头走过，生怕引火烧身。这伙人在镇上横行霸道已久，伤人、劫掠、甚至逼死人命，早已是恶贯满盈，死十次都不足以抵偿他们犯下的罪孽。
　　林安立在阴影之中，一身素衣被夜色染得更深。
　　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恶行，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沉寂的冷。这些人，双手沾满血腥，心中毫无善念，活着是一方祸害，死了，也算是为这人间除去一害。
　　他的选择，没有半分犹豫。
　　这，便是他入魔之后，第一个要收割的魂魄。
　　可即便目标是死有余辜的恶人，即便他早已在心中下定了千万次决心，当真的要踏出这第一步，当真的要亲手施展那逆天悖理的魔道禁术时，林安的身躯，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怀中紧紧抱着的归冥伞上。
　　伞身微凉，触感熟悉，里面沉睡着他此生唯一的光，是他断臂不悔、万里独行、数年苦寻、乃至甘愿断绝师徒、坠入魔道的全部意义。他曾许诺要给她一个干净安稳的人间，要堂堂正正牵她的手走在阳光之下，可如今，他却要以最黑暗、最血腥的方式，来为她铺就一条复生之路。
　　道心在颤，良知在痛，人性在挣扎。
　　独臂轻轻收紧，将归冥伞抱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愧疚、温柔与不舍，全都透过这层伞面，传递给伞内的那个人。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与颤抖，一字一句，轻轻落在寂静的夜色里。

　　“幽倩，别看好吗？”
　　“我成魔，只是想把人间，还给你。”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垮了他所有的挣扎与退缩。
　　说完，他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柔软与颤抖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决绝。他不再犹豫，不再彷徨，独臂抬起，指尖按照残页之上记载的上古法诀，缓缓掐出一道晦涩而阴冷的印诀。
　　刹那间，一股与正道灵气截然相反的诡异力量，自他体内汹涌而出。
　　那力量漆黑、霸道、阴冷刺骨，带着吞噬一切的暴戾，瞬间笼罩了整个街角。正在施暴的几个恶霸浑身一僵，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动弹不得，连发出声音的机会都没有。他们脸上的凶戾瞬间化为恐惧，瞳孔剧烈收缩，想要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
　　林安面无表情，心神却在承受着剧烈的反噬。
　　第一次施展噬魂禁术，道心如同被生生撕裂，无数负面情绪顺着魂力倒灌而来——恶徒一生的残暴、杀戮、贪婪、恶毒，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神识，冲击着他坚守多年的正道根基。胃里翻江倒海，胸口阵阵发闷，独臂因用力而指节泛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丝痛哼。
　　不能退，不能停，更不能败。
　　为了幽倩，这点痛，算得了什么。
　　漆黑的魂力如同触手，狠狠刺入那几个恶徒的识海之中，没有半分留情，强行将他们的魂魄从肉身之中剥离、抽取、炼化。不过瞬息之间，几道浑浊而暴戾的魂魄便被彻底抽出，在魔道之力的包裹下，化为一缕缕纯粹的魂气，被林安稳稳收纳于掌心之中。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一切都发生在无声无息之间。
　　那几个作恶多端的恶霸，如同抽走了魂魄的木偶，软软倒在地上，彻底没了气息。他们一生造下的孽，终在今夜，以魂飞魄散的方式，画上了一个罪有应得的句号。
　　林安自始至终，都没有伤及那对年迈夫妇分毫，甚至连一丝魂力都没有惊扰到他们。老人惊魂未定地跪在地上，看着眼前忽然倒地的恶徒，满脸茫然与庆幸，根本不知道是谁在暗中救了他们。
　　他站在阴影里，如同一个不属于人间的孤影。
　　掌心之中，那缕刚刚收割而来的恶魂之气微微跳动，带着刺鼻的污浊与暴戾，那是用来为幽倩塑身的第一份养分。林安低头看着掌心的魂力，又轻轻抚了抚怀中的归冥伞，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疼惜。
　　他入魔，不是为了力量，不是为了杀戮，更不是为了祸害世间。
　　他只是想把那个干净、温暖、明亮的人间，重新还给她。
　　道心已裂，前路漆黑，师徒已断，正邪已分。
　　从今夜收割这第一缕恶魂开始，世间再无正道弟子林安。
　　从此往后，只有一个为一人、逆天地、入魔道、踏血途的——痴徒。
　　林安缓缓握紧掌心的魂气，再没有停留，独臂抱紧归冥伞，转身没入更深的夜色之中。

　　凉风吹动他空荡荡的右袖，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无声的叹息，又像是一段痴途，最惨烈的开篇。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一步一步，走向无边黑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