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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某个角落 现在看不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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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新不旧的商品房,两梯四户,黄启航的爸妈出资全款拿下了中间层的边套。他自己拼拼凑凑补了几万的装修费,又简单添置几件必要的电器和家具,美缝、装电灯和窗帘,外加拉网线全都自己上场的结果就是最后总算是给自己余下了两个月的工资。
“这款新国标,省电又好骑!”小区门口的电动车老板讲着别扭的本地方言,不停地和黄启航使眼色,“帅哥?要吗?”
黄启航想习惯性地客气一下,这声“帅哥”让他担待不起。他后退半步预备回绝,又想到这一个月要死要活地骑单车通勤的痛苦折磨,他屈服了——最后以一千出头的价格拿下了另一边小牌子的轻便款。新国标买不起,毕竟马上就要交水电、宽带和物业费了。
等着新车上牌照的时候,他抬头望天。浅蓝的天空被光秃秃的树杈子劈成无数碎片,就像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分叉稀碎。在他感时悲秋的空档,效率超高的老板已经办成了买车上牌等一系列事情。交到黄启航手上的是一辆已经装配好加厚挡风被的浅蓝色小电驴。
“帅哥,钥匙拿好哈。最小的那个是启动的,有红色按钮的是上锁的。只有这两把,没有备用钥匙的哈!”
黄启航点头,反正除了自己也没人会骑这辆车。
电动车店老板的身影在逐渐昏暗的天空下变成一小片浸透在电光下的虚影,很快就消失在后视镜的视线里。
又下雨了。
最后一天搬家的黄启航感到格外地烦躁。
和自己买小电驴相似的天气让黄启航在骑进小区的瞬间,后悔没给自己再装一个后备箱,到时候放雨披都不方便。他一会儿觉得不用花这钱,有些事情可以克服,一会儿又觉得花钱能给他带来满足感,人生就得及时行乐。这么胡思乱想着,单元门也到了。感谢现代人的良好修养,先行一步的搬家师傅留在门边的小推车还在。
“滴——欢迎回家!”
人脸识别通过电子门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第二辆小推车的声音“轱辘轱辘”地由远及近,刚好在电梯门开的时候在黄启航身后停下。黄启航后退几步,让身后运着大家伙的男人先进,又把自己的小推车挤进了电梯。纸箱、蛇皮袋还有从不知名购物袋里露出半只角的衣架,都在告诉黄启航这也是个搬家的家伙。看着已经亮起的12层按钮,他收回了视线。可对方却把眼神直射过来,黄启航低头扣手,看着自己放在小推车上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然后是持续的沉默。
电梯上下的速度很快,电梯门开门的速度却一言难尽。对方先从侧边挤出电梯,试图直接拉出行李。作为用过这部电梯的搬家经验者黄启航,他知道这百分百行不通。电梯门外的男人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迅速下蹲企图将推车的轮子从凹槽里抬出。黄启航也蹲下,顺手帮他抬了一下后边的轮子,两人很快出了电梯。
年轻的男人冲他微笑,道:“谢了哥们。”
“没事。”
黄启航想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把自己最后一点行李拖回房里。可天不遂人愿,劣质的小推车终于在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刻前结束了自己的职业生涯——轮子卡壳,行李飞溅,连带着年轻男人的一只摇摇欲坠的纸板箱也散落一地。
“抱歉。”黄启航解释得格外苍白。
尴尬,实在是太尴尬了。
两个男人蹲在电梯口收拾自己的个人物品。为了不拿错,还得一样样仔细甄别,毕竟拿错了对方的东西更尴尬。自己的东西不多,眼见着快结束了,黄启航就起身去捡飞到逃生通道边的相框。本着不窥探他人隐私的原则,他把倒扣的相框原封不动地转交到对方手上。对面的男人显然没有他这么别扭,接过相框后就直接翻面,露出里面的内容——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猫。
哦,猫中哈士奇!
有些自来熟的男人终于还是开口道:“这是我的爱猫,大花!可爱吧~是个女孩子哦!”
“嗯!”黄启航有些雀跃,虽然没人知道但他的的确确是个毛绒控,“我能看看她吗?”然后他在一秒钟之后就收到了现实的惨烈一击。
男人挠挠头,回答:“很可惜啊,哥们。大花她上个月刚走,要是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你一看就是那种爱猫达人。”
黄启航发出了今天的第二声抱歉,还有一声在心底留给自己,为自己的莽撞道歉。对面的男人适时地转移话题,语气轻快地介绍起自己的爱猫:“我已经养了大花十二年了。虽然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但是她真的是我见过的最长寿的一只猫了。如果我能更早遇见她就好了,这样她前半辈子就不会流浪了。”
男人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回忆起了遥远时空中的某个片段,满是书卷气的眉眼弯成月牙的样子特别生动。
黄启航觉得很好,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他先起身,男人挪动几步很快也站了起来。然后一只印有半只脚印的淡蓝色纸团出现在他面前。男人尴尬地笑笑,道:“不好意思啊,哥们。把你的东西踩扁了。”
“啊?!”黄启航习惯性地接过,“什么?”
“我没这东西,那肯定是你的了。”
黄启航来不及吐槽对方的信誓旦旦,手已经不自觉地将这纸团恢复。原来是一只用淡蓝色纸折成的纸船。用的是小时候流行的那种渐变色的纸,折成之后大体上是白的,只有底部留有一点淡蓝,还怪好看的。可能真的是那些个常年不打开的抽屉里不小心混进去的东西。黄启航随手塞进了衣兜,继续把它揉成纸团的模样。
对面的男人看出了黄启航的漫不经心,终是没忍住多说了一句:“带回去看看吧。好歹是那个时候费心思留下的。”
黄启航平淡的目光看向对方,见到对面人平和又遥远的眼神,默默把手踹进衣兜,颔首捋平纸团。可能这个人在怀念他的小猫吧,黄启航对自己说。
“哎——都忘记自我介绍了!”对面的男人见黄启航听取了自己的意见,情绪又高涨起来,“我叫严宸易。我看你也像是刚搬来这儿的吧!那咱们就是邻居了!我住1202!”
“黄启航,住1201。”好久没和这么精力充沛的人打交道,黄启航有点没适应。居然就这么迷迷糊糊地交换了姓名和微信号。这让他有种重回十年前的错觉。
摆手,再见,把门关上。
漆黑一片的家,也是真实。
纸船被放到了床头,过于私人的物品黄启航并不想把它暴露在进门就能见到的地方。
洗漱完毕后,就是一天中难得的充电放松时间。再没了爷爷奶奶的唠叨,只留下自己一个人在城市的角落里生老病死,似乎眼睛一睁一闭,一辈子也就会这般过去。
没意思,真没意思。
黄启航翻身闭眼,转而又唾弃自己的矫情。一定是因为爷爷奶奶刚去世的缘故,让自己这个有房一族独自在深夜无病呻吟。
持续搬家的身体在控诉他的胡思乱想,朦朦胧胧间他觉得那个被放在老房子床头柜里的小白船分外熟悉。他不是一个会乱放东西的人。是谁轰轰烈烈地撞进自己的生活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管他呢?睡觉再说。
黄启航翻身仰躺,双手交叠在胸口。床头柜上,老式闹铃的指针规律转动,可有一些东西似乎转向了不可预测的一面。
时间是空间中的一个记号。
有些东西,自存在起就带有“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