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化公约》隔墙千秋

18、第十八章 獠牙

　　“这可不能在餐厅试，不然的话，我就要被告到民生委员会了。”
　　兰瑟把卧室的门关严，打开了信息素监测仪，然后从卧室的柜子里翻出一把精巧的匕首，显然是装饰属性多过实用属性的。
　　“你确定吗？可能会很痛苦。”
　　文惊鸿点了点头。
　　兰瑟倒也没再劝他，反倒是笑了笑，“我没什么经验，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也很特殊，如果实在受不了，你不要勉强。”
　　文惊鸿脸上冷静，心里事实上有些担心。
　　他并不知道信息素到底会对自己造成多大的影响，尤其是当Alpha有意对他进行影响的时候。
　　但正因为他不知道，他才更要试一试，趁着现在兰瑟和魏青铎都没有对他起疑的时候，他的任何表现都可以有合理的解释。
　　兰瑟手中的匕首在文惊鸿面前晃了晃，却没有做出伤害他的事，反而调转方向在他自己的食指尖上轻轻一戳，随着他的动作，一滴鲜红的血液将落未落地挂在他的指尖，一股极其细微的血腥味在文惊鸿鼻尖萦绕。
　　然而下一秒，文惊鸿突然嗅到一丝极其熟悉的气味。
　　长安星沦陷之前，远华星首府邸门前有两株据说在远航计划时期就已经长在那里的高大树木，清香中略带苦涩的气味，使人神思清明，是所有星首最难忘的味道。也因此，这种树木被人们命名为长安木，希望能够陪伴长安星一起，带着对母星地球的思念，长存在第二星团中。
　　但此刻，文惊鸿闻到这个气味时，却突然神经紧绷。他意识到，这是他的信息素已经开始逐渐接纳兰瑟的重要标志——根据生物学院的研究，高度匹配的AO之间，会产生信息素的相互诱导和融合，其中一个表征就是信息素会随对方的喜好发生变化。
　　事实上，信息素本身是没有味道的，这种味道，就是只有文惊鸿能闻到的，他喜欢的味道。
　　兰瑟这几天每天都坚持和他进行几次稳定的浅结合，今天早晨测试的时候，他们的信息素结合度已经上升到了百分之十五。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也不过存在了短短片刻，很快，文惊鸿脑中就已一片混沌。
　　兰瑟伸手将那一抹鲜血送进了他的口中。
　　血液中信息素的含量远比唾液要高，但是吞食血液这种方式并不会造成信息素结合，只是会对信息素造成突然的刺激。
　　在已经浅结合的情况下，这种突然的刺激，直接诱发了文惊鸿对兰瑟信息素本能的渴望。这种渴望，远超过文惊鸿原本的心理建设——
　　并非是沙漠中的旅人渴望绿洲，而是饥饿的狮虎突遇唾手可得的猎物。
　　这是一种超越人类理智控制范畴的、几乎无法抵抗的渴望。
　　或者说，是一种使人失控的欲望。
　　文惊鸿几乎是立刻就开始脸色泛红，他剧烈地喘息着，试图依靠仅存的一丝理性稍稍远离那一滴要命的血液，但眼睛却一刻都不能从那一点鲜红上挪开。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一边急促地吞咽口水，一边往前凑去。
　　兰瑟虽然早已提前使用过信息素抑制剂，但看到自己的Omega露出这样的表情，还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在信息素的影响下，文惊鸿的脸迸发出了一种更加诱人的美。
　　或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兰瑟突然说道，“你觉得文华的未来在哪里？”
　　这个问题如同一声惊雷，将文惊鸿从混沌中打醒了片刻。
　　他的大脑正在疯狂预警，但他的本能也在疯狂叫嚣。
　　他不能对自己的Alpha撒谎。
　　但他必须对这个Alpha撒谎。
　　文惊鸿哑声说道，“我不知道。”
　　兰瑟眯了眯眼，向他走近了一步，“你不知道？”
　　他似乎感受到了文惊鸿的抗拒，Alpha的信息素更加猛烈地向文惊鸿压过去，文惊鸿呻吟了一声，颤抖着低声说道，“我真的不知道。”
　　文惊鸿的瞳孔有些失焦，“文华已经败了，我不知道……是我的错……”
　　兰瑟听到了他的喃喃自语，神色一暗。
　　文惊鸿平日里始终是很从容自信的，即便他现在只是一个身份尴尬的阶下囚，但他从未露出过这种茫然无助的表情。
　　只有在被信息素控制的时候，他才会将如此脆弱的一面展示出来。
　　或许是因为他撑不住了，也或许是Omega的本能已经在对他产生影响，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获得Alpha的安抚。
　　但兰瑟没有去安慰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文惊鸿煎熬，甚至还伸手将更多的血液送进他的嘴里。
　　越拒绝，越渴望；越反抗，越臣服。
　　文惊鸿的谎言真的骗过了兰瑟，但却骗不了自己的身体。
　　他的信息素此刻如同一把有生命的火，随着他的抗拒瞬间燃烧地更烈，拉扯着他的身体和灵魂，让他无法控制地发出极其难堪的声音。
　　他仿佛身处在炼狱中，每一次呼吸都会将更多的信息素纳入体内，他脸色酡红，眸光涣散，身体反应更是惊人，整个人都陷入了狂热而狼狈的状态。
　　这才是信息素的真正力量，是改写人类历史纪元的进化，是无人能够抵抗的滚滚浪潮。
　　兰瑟反手从旁边又抽出一支抑制剂，快速地给自己注射了进去，然后向后退到了门边。
　　他闭上眼睛，微微喘息着等抑制剂起效，根本不敢去看文惊鸿。
　　但关闭了视觉，就会让其他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顶尖的Alpha甚至能够听到空气中文惊鸿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在脑海中描摹出他现在的姿势动作。
　　更不用提现在整个卧室里都充斥着的，文惊鸿身上散发出的信息素味道。
　　那也是一种很清新的草木味，此时裹挟着高温，慢慢绽放出诱人的甜香，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强效抑制剂很快就有了效果，兰瑟这才睁开眼睛，走到床边看向文惊鸿。
　　文惊鸿似乎也缓过来了一些，但刚刚的挣扎已经让他脱力，额上颈边全是汗水，甚至浸湿了身上的衣服。
　　兰瑟深灰色的眸子就这样注视着他，然后俯下身，伸手抹去了他眼角的泪，接纳了他的脆弱与无助。

　　文华星系未央星。
　　一栋以浅粉色为主基调的楼里，会议室张扬肆意的艺术品下，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已经持续了十分钟。
　　这栋楼的建筑风格显然不够严肃，是因为在建造时，没有人会想到有一天它会成为文华星系临时中央政府的办公楼。
　　“我的人已经安排好了，为什么要中止刺杀计划？”
　　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两个人穿着款式简洁的衬衫，一黑一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另外一个人则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只是扣子没全扣上，显得有些不羁。
　　问话的是一身黑色衬衫的人，他脸色冰冷，眼神格外锋利，正是文华星系安全部门“冷焰”行动分支的负责人齐少楼。
　　在文惊鸿被捕之后，文华星系失去了星首，却又无法选拔新的领袖，只能临时组建了一大一小两个委员会。
　　规模比较大的各部门联席委员会，囊括了现在文华星系临时政府里各部门的最高领导，用投票的方式来对绝大多数政府事务进行表决。
　　而规模比较小的，就是由被称为“文锋”的军部负责人龙泉将军霍如烈、冷焰行动分支负责人齐少楼，以及冷焰情报分支负责人飞念唐组成的三人委员会。
　　三人委员会只用来讨论被标注为0级机密的事务，比如是否开展针对现任星首的暗杀计划。
　　齐少楼的职务低于飞念唐这位被文惊鸿指定的临时星首，也低于身为文锋领袖的龙泉将军霍如烈，但因为在战争时期，冷焰的重要性急剧提升，经过联席委员会的多次辩论，最终将他加入了三人委员会。
　　“文惊鸿绝不会背叛文华，我不同意执行暗杀。”说话的人正是飞念唐。
　　齐少楼冷笑一声，“一旦被捕，立即执行刺杀计划，这是文惊鸿撤退的时候亲自下的指令，飞念唐，你当时也在现场。”
　　“他随身带着毒药，但是到现在都没有自杀，我相信他一定有活下去的理由。”飞念唐的神色很平静。
　　她是前任星首文唐收养的孩子，文唐收养她的时候她已经十三岁了，因此她与文唐的性格并不十分相似。文唐是个很温情的人，这种温情与她的智慧结合，使得她成为了文华星系历史上最受爱戴的星首。
　　但飞念唐却更加理智坚决，很少被个人感情动摇。
　　念唐这个名字，是文唐去世之后她改的，为的就是永远不要忘记。
　　不忘记文唐对她的照顾，更不忘记文唐被杀的仇恨。
　　霍如烈说道，“我们得考虑，也许是他根本就没有找到机会自杀。落日将军我们没有了解过，但他在联邦军中的地位比索托还要高，和魏青铎私交也不错，在他手里，惊鸿未必能自由行动。”
　　齐少楼点了点头，“谁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但我们都很清楚他的命令。”
　　飞念唐此时冷笑了一声，“他在这里的时候，你事事都要和他唱反调，现在倒是很积极。”
　　“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想杀他？我要是真想杀他，他能活到今天？”
　　“行了！”霍如烈也不是个脾气很好的人，“说正事，吵什么吵？”
　　齐少楼冷着脸，“如果不执行刺杀计划，难道要等到他们正式宣布文华加入联邦？如果到时候他们在长安星成立新政府怎么办？扎根计划实施之后，我们本来就很被动，文惊鸿现在分化成了Omega，新政府一旦成立，这一仗还怎么打？”
　　飞念唐和霍如烈都沉默了。
　　蓝海联邦现在活捉了文华星首，魏青铎和索托因此能做的事情太多了，桩桩件件都非常致命。
　　而解决的办法也很简单，只要这位星首死了，联邦所有的计划都会落空。
　　这个道理，人人都明白。
　　甚至文惊鸿自己都很清楚，所以才会提前向冷焰下命令，一旦他被活捉，就必须执行暗杀计划。
　　文惊鸿并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可这不代表其他人也不在意。
　　飞念唐抬起头，眼神飘向窗外，不知道落在哪里，轻声说了一句，“难道文华还要再失去一个星首吗？”
　　这次沉默的人换成了齐少楼。
　　最终，他看向了霍如烈。
　　飞念唐在政府根基尚浅，虽然有文惊鸿的认同，但也只是非正式的临时指定，并不能调动太多的资源。
　　而霍如烈则不一样，她在军中的地位和声望，已经可以与多年前文华星系的第一位女性文锋领袖岳晓光相较。
　　这种大事，如果霍如烈不同意，恐怕也很难真的执行。
　　霍如烈看了看飞念唐，长叹了一声，“先按惊鸿的意思办吧。”
　　齐少楼绷着脸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飞念唐站在那里，最终对霍如烈说，“当年文唐阁下牺牲的时候，文惊鸿说过，我们不以眼泪送别她。”
　　霍如烈顺畅地接了下半句，“而是以胜利，以未来。”
　　“我想，惊鸿一定也希望我们这样来面对他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