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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烛泣血,一问问浮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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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粉色的嫁衣裹着苏怜晚单薄的身子,金线绣成的凤凰垂在裙摆,死气沉沉。极不合身。
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嫁的是年过半百、性情残暴的靖安侯柳嵩年。
前厅鼓乐震天,宾客笑语不断,没人在意苏家这位庶出大小姐眼底早已一片死寂。
她在深宅里活了十几年,生母早逝,步步谨慎,事事忍让。论才情,论规矩,她样样不输嫡妹苏怜玥,可只因是庶出,便天生低人一等。
如今,嫡妹不肯嫁柳嵩年,父亲苏承泽眉头都不皱一下,便将她推了出去。
“怜晚,你是庶女,本就该为家族分忧。”父亲端坐在上,语气淡漠得近乎残忍,“你妹妹金尊玉贵,怎能入那般虎狼窝?你嫁过去,是你的福气。”
福气?
是去送死的福气。
苏怜晚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刺骨,却抵不过心口那片冰凉的麻木。
她抬眼,轻轻问了一句:“父亲,在您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苏承泽脸色一沉:“放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胡闹。”
没有辩解,没有心疼,只有呵斥与理所当然。
十几年小心翼翼,十几年忍气吞声,到最后,不过是一颗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心,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我知道了。”
她轻轻应下,再无半分挣扎。
吉时到。
喜娘上前,将沉重的红盖头盖在她头上。眼前一片猩红,像她注定血色落幕的一生。
一拜天地。
她被按着弯腰,脊背弯得极低,像一株任人践踏的草。
就在她即将屈膝的那一瞬——
院外,骤然炸起一阵铁蹄轰鸣!
马蹄踏地,震得青砖微颤,那是千军万马压境的凛冽肃杀,绝非寻常迎亲队伍。
满堂宾客哗然,喜娘吓得僵在原地,苏承泽脸色骤变,厉声喝问:“何人在此放肆!”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逆光之中,一道玄色银甲的身影立在门口,周身寒气凛冽,仿佛刚从沙场浴血而归。
是谢归尘。
当朝最年轻的铁血将军,战功赫赫,威震四方,连帝王都要礼让三分。
他一步一步走入大堂,甲胄相撞,发出冷冽的轻响,目光穿透人群,稳稳落在那抹红嫁衣上。
满室寂静,连呼吸都不敢重。
苏承泽颤着声上前:“将、将军,今日是小女出嫁之日,您这是……”
谢归尘没有看他,视线自始至终锁在盖着红盖头的苏怜晚身上。
他停在她面前,声音低沉,却清晰得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苏怜晚。”
他没有直接动手抢人,而是微微俯身,对着红盖头下的她,一字一顿,认真地问:
“你愿意,嫁与柳嵩年吗?”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炸得苏怜晚浑身一僵。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父亲不问,嫡母不问,嫡妹不问,整个苏家,都只当她是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
此刻,在她心死如灰的时候,竟有一个人,在满堂权贵面前,弯下腰,问她——愿不愿意。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滚烫。
盖头之下,她嘴唇颤抖,许久,才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不愿意。”
我不愿意。
我不愿嫁给一个残暴之人。
我不愿做苏家的棋子。
我不愿这一生,就这样烂在深宅侯府里。
谢归尘听见了。
他直起身,周身寒气更甚,看向脸色惨白的苏承泽,语气冷得像冰:
“她不愿意。”
他转头看向苏承泽,似笑非笑,眼里却是一片冷意“既是她不愿意,为何要逼?”苏承泽抹了抹冷汗,说不出个所以然。
谢归尘微微颔首,回头,又往前一步,目光认真得近乎郑重,轻轻的伸出手,再问:
“那你,愿意跟我走吗?”
跟他走?
去哪里?
前路是万丈深渊,还是一线生机?
苏怜晚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
她在苏家忍了十几年,步步为营,依旧是弃子。
这一次,她想赌一次。
赌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赌这束突如其来的光。
许久,她抬眼,透过轻薄的红纱盖头,望着他模糊的轮廓,搭上他的手,轻轻吐出一个字:
“……愿意。”
话音刚落。
谢归尘长臂一伸,稳稳将她打横抱起。
动作强势,却又极轻,生怕碰碎了她。
他不再看满堂惊色的苏家人,抱着她,径直走出苏府。
门外夕阳正沉,漫天金红。
铁骑林立,晚风猎猎。
他将她抱在马上,护在身前,一踢马尾“打道!回府~~”“回府”二字,特意低垂在她耳边,激起战栗。
马背上颠簸轻缓,他的胸膛宽阔温暖。
苏怜晚靠在他怀里,一颗心,终于有了着落。
回到军营主帐外,天色将暗。
谢归尘抱着她下马,径直走入帐中。
帐内烛火摇曳。
他停下脚步,伸手,轻轻一扯——
将她头上的红盖头扯了下来。
苏怜晚微微垂眸,有些局促。
谢归尘盯着她身上那身艳粉嫁衣,眉头微蹙,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竟有些不满地嘟囔起来,语气别扭又认真:
“……穿成这样,不好看。”
“以后,不许再穿这种颜色。”
他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落进她心底。
苏怜晚一怔,抬头看向他。
男人眉眼冷峻,此刻却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别扭。
夕阳最后一缕光,从帐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她忽然觉得,这一路颠沛流离的人生,好像真的要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