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宁》余虹白兰

3、第三章：约会 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将我拽出水面。

　　停止于之前的明天见，王宁发来了消息。

　　“明天晚上有空吗？有部新上的爱情片，我开车去接你，听说还不错。”

　　文字的后面，依旧是那可爱的兔子表情，不过那兔子的笑容，此刻看起来却格外的公式化。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悬浮在键盘上，高三时教室放映电影的坐立不安再次涌上心头，那种期待与此刻的沉闷，如此的尖锐。

　　“好，几点？”

　　我最终还是回复了她。

　　电影院里，暖风开的很足，吹的人昏昏欲睡。

　　我感受不出来，或许座椅是皮制的吧，

　　我和王宁并排坐着，中间放着爆米花。

　　银幕上的男女此刻正经历深刻的误会，音乐煽情，周围隐隐约约有啜泣声。

　　她看的很投入，在某个动人的转折处，她轻轻的吸了吸鼻子。

　　我的心情很乱，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溺水中醒来，莫名的走了神。

　　王宁侧着头小声的说：“你看，她们真的好幸福。”我点点头，无声的附和着。

　　可我连电影的名字都没有记住。

　　我心里在弥漫什么呢？是一种无法参与的失落，还是无力。

　　电影散场，我们随着人流走出影院，她要走了我的电影票，晚风比来的时候更冷了些。

　　“有点冷了呢，”她下意识抱了抱手臂，转头看我，眼睛里还残留着电影的余温，好像男女主的爱情在她的眸子里刻下了足够的泪水，“好感人啊，你觉得呢？”

　　“还行。”我脱口而出，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敷衍，赶忙补充道：“就是结局有点刻意。”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我们沉默着走向停车场，这种沉默，和记忆里揣测悸动的沉默不同，你说，王洛此时在做什么呢？

　　走到她的车旁，她拿出钥匙，却没有立刻解锁。

　　“宋军程。”她忽然叫我全名，声音和季节融在一起，格外的清醒。

　　“你有时候，会不会觉得和我在一起很无聊？”

　　她的声音吹过来，吹进我的耳朵，路灯的光晕碎在她的眼里，映射出一种已经知晓的疲惫的明亮。

　　“没有，你想多了。”喉结的滚动，似乎是烟瘾犯了，讲出这句话，好像又冷了几分，她点点头，很轻，她拉开车门，“上车吧，风大。”

　　回程的路上，车载的印象放着一首我没听过的情歌，我们谁都没有开口。

　　风景在车窗外游荡，像是一条无声的河流，把我和她禁锢在这个移动却又狭小的岛上。

　　靠着椅背，我呆呆的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突然间变得光怪陆离。

　　她把我送到了小区门口，开门的时候，她依旧对我说，“那...明天见？”

　　或许是处于愧疚，又或者是别的情绪，小区的大门近在咫尺，可我却停在了原地。

　　“正好明天周末...要不，我们明天吾悦广场逛逛？”

　　王宁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明亮，“好啊。”

　　我们挥手道别，看着她的车尾灯汇入车流，我从口袋中摸出香烟点上，用力的吸了一口。

　　灰色的烟雾涌入喉咙，吐出的是烟雾还是冷气我也分不清。

　　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藏着我抽烟的事实。

　　体面？或者是为了个好的形象？还是因为王宁不喜欢？

　　……

　　我住的是回迁房，那年政府征地拆迁，推倒了我的家，给了我新的住的地方。

　　新建的小区里格外逼仄，幽幽的路灯经常性的闪烁，像是鬼火。

　　暗淡的环境里，沿着记忆的小路，走到了唯一的绿化处，这里没有紫色的花，也没有长长的絮。

　　随着嘴前的一点火光猩红被碾灭在地上，掏出手机给王宁发了消息。

　　“回去的路上慢一些，不着急，我今天的状态不太好，等我调整好，明天阳光明媚的补偿你。”

　　我费劲的挑了一个看起来可爱的表情包发了过去。

　　发完消息，突然感觉呼吸顺畅了许多。

　　冬天的缘故，太阳能的水很凉，简单的冲了澡，水打在身上，牙齿止不住的颤，直到我吹干头发，缩进被窝，王宁的消息才姗姗来迟。

　　“好啊，我刚到家，今天车位特别紧张，我找了很久呢！”她的消息依旧欢快，后面同样是熟悉的兔子表情。

　　“我刚洗完澡，今天好冷。”

　　“暖气不热嘛，那你快把空调开开，别冻傻了。本来今天就笨笨的，在冻着，就更笨了。”

　　“恩。”

　　“那我先去洗漱啦，那咱们明天上午去嘛？到时候我要早起，画个好看的妆。”

　　“十点吧。”面对她的热情，我有些慌乱，她是如此的真实，真实的有些不自然。

　　看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我赶忙发送。

　　“今天很累了，没什么事情我先睡了。”

　　草草的按住了接下来的一切可能。

　　正在输入和她的名字之间来回切换，最终定格在，“晚安，明天见。”

　　退出对话框，麻木的刷着朋友圈，一条条的内容在我眼前呈现。

　　过去的朋友们似乎过的都很好，光鲜亮丽的生活，有着漂亮帅气的爱人，吃着漂亮的饭，有的人买了车，有的人买了房，他们热情的分享着现在的生活。

　　我越刷越起劲，却丝毫找不到上学时有关的记忆，我在窥探些什么，却又在难过些什么。

　　我也想当圣斗士，想点燃小宇宙，想爆发第七感，想守护雅典娜，可事实，我连星座的运势都没准过。

　　时间在被窝里的流速更快，王宁发了一条新的朋友圈，内容是今晚电影的银幕，我没看剧情，但却认得出男女主。

　　“千万不要错过呀。”

　　我极力的回忆剧情，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手一滑，点了个赞。

　　着急忙慌的取消掉，但王宁的消息还是发了过来。

　　“你怎么醒啦？”后面是一个震惊兔子的表情。

　　……

　　我简单洗了个脸，出门挤上了公交。

　　吾悦广场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周六上午十点的光，出了地铁站，手指在口袋中无意的摩擦着烟盒的边角，正在我纠结要不要掏出的时候，王宁已经在叫我了。

　　“嘿！在这儿！”她站在门前，在人流中一眼看到了我，用力的朝我着挥着手，小跑着朝我跑来，离近了，才看到，她穿着高跟鞋。

　　今天的王宁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带着围巾，裙摆恰到好处的停在膝盖上方，露出一节绒袜的小腿，头发是精心卷过的，蓬松地垂在肩头，脸上画着比前三次更加精致的妆，唇色是温润的红豆沙。

　　显得我格外潦草。

　　“不是约的十点吗？怎么来的这么早，等很久了吧。”

　　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九点半。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她的声音隔着围巾，微微喘着气，呵出的白雾迅速消散在干冷的空气里，她眼里的期待像是水洗过的星星。

　　我们并肩走进广场，巨大的自动门开合，将我们投入一个过分温暖，有些窒息的喧闹空间。

　　内外的温差，让我视线模糊，我揉揉眼睛，耳边是她的笑声，“里面好暖和啊！”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或许是时间太早，部分的店铺还没有营业，她指向一家很大的文创集合店，语气轻快。

　　店里飘着廉价香薰的味道，她饶有兴致的看着那些独特设计的杯子、本子，偶尔拿起一个，仔细端详，就立刻转过头来问我：

　　“好看吗？”

　　“好看。”我的回答千篇一律。

　　我的目光开始失焦，落在空处。她却在努力，像只蜜蜂，不断地采集着花，尝试搬运着蜜。

　　而我，就像是一块贫瘠的土地。

　　最终她挑了一个很好看的本子，结账时，十几块的价格我们拉拉扯扯，走出店门，她脸上的兴奋有了淡意，但依旧挂着笑容，却没有酒窝。

　　午餐我们选择了一家四面玻璃，有纸质菜单的小馆，点了一些家常菜，她小口的吃着面前的食物，与我坐在一起，然后像是忽的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对了，你看，游乐场最近好像有圣诞活动欸，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不？”

　　“好。”

　　她收回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拉几下，又找到了新的话题，“我听同事说，五楼新开了一家冰淇淋，冬天吃冰淇凌可太幸福了，待会陪我去好不好？”

　　“好。”我应着，心里却有了一丝疲惫。
　　桌子上的菜，并没有让我想吃的欲望，我借口去洗手间跑到门外点了支烟，红将军的吞云吐雾总能带给我片刻的安宁。

　　站在门口，等烟味散干，在进入小馆，衣服上有了一丝湿润。

　　饭后，我们路过电玩城，嘈杂的音效和闪烁的霓虹与我的世界格格不入，她拉住我的袖子，眼神中的跃跃欲试难以消散，指着跳舞机，“我们去玩那个吧？”

　　我摇摇头，“我不会，你去吧，我看着。”

　　她黯了一下，又指向另一边，“那我们去抓娃娃？我看有好多人抓到了欸！”

　　看着空荡的机器，我最终还是兑换了五十个游戏币。

　　她专注的乱晃着摇杆，爪子落下，抓起，升到最高点时徒然松开。

　　一次，两次，三次，她抓得很认真，鼻尖沁出了细小的汗珠，身体随着摇杆微微倾斜，小声的给自己鼓着劲，“就差一点点了！可恶！”

　　那我不认识的小玩偶，就一直卡在出口的边缘，格外的固执。

　　随着游戏币的逐渐减少，最终玩偶被抓了起来，她兴奋的看着我，“快说，我是不是很厉害！”

　　我俩都知道是保底，可这份激动就像是一张薄薄的纸，一捅就破。

　　架不住她的热情，最终我也抓了一个，丑丑的娃娃被她挂在钥匙上，那一大串的，更加麻烦。

　　走出电玩城，中庭的阳光西斜，温度越低。
　　我们仍旧坐在长椅上，中间有着十厘米的距离，也可能是更远。

　　长时间的步行和乏味的交谈，让她有些累了。

　　精心打理的卷发有几缕已经松散，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跟，我望着长椅对面的一家店铺里的钥匙挂坠，觉得眼睛有些刺痛。

　　广场响起了背景音乐，熟悉的前奏似乎和昨晚在她车里听到的一样，“像月亮在弯弯的笑着，惋惜灯塔在海浪里碎了...”她小声的唱着，突然抬起头看着我，像是在等我问出什么。

　　我没有给她回应，她卷过的发丝像是失去了支撑，无力的遮掩着她的侧脸。

　　“走吧，该回家了，越来越凉了。”

　　我咂咂嘴，还是开了口。

　　阳光给她的妆容镀上了一层光晕，光里的她微微眯起眼睛，“好。”

　　并肩坐着，在没有几个人的商场里，我和她像是两座即将被潮汐淹没的城堡。

　　周围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孤零零的只有我们俩。

　　一种无声的东西，在我们之间破裂，堆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