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非道》卜符

2、第 2 章 心死

　　太稷山，揽月崖。
　　天色昏暗，一抹残阳。
　　死一般的凝固。
　　毫无征兆地，天幕仿佛被划开了一条口子，一道红光从中激射而出，直直地坠落。
　　风乱，云散。
　　半个天空似乎都烧着了，融化成了流动着的血色。
　　红光落入揽月崖下，将浓重的云海搅地四散奔逃。随后，更多的云雾涌了过来，终于封住了崖下的红光。
　　半山腰处，两人望着诡异的天象，齐齐张大了嘴巴。眼见红光沉下，其中一人无所谓道：
　　“不过是流星而已，有什么稀奇，先做正事。”
　　另外一人望着死寂的太稷山，皱了皱眉头，终跟着走了。
　　揽月崖下，云雾弥漫，崖壁上青苔浓绿如墨，露水刚从青苔逃出，又掉入下方的深渊。
　　红光似乎化为了尘埃，从未出现过。
　　“呃啊……”
　　一声惨叫，在崖壁间反复激荡，惊得雾气乱窜，化为蒙蒙细雨。
　　记忆中的血腥气似乎仍萦绕在鼻腔，手上的滑腻感让寒烬豁然坐起。
　　抬起手，是冰凉、湿滑的苔藓。
　　不是血。
　　却比血更冷，更腥臭。
　　寒烬胸口急速地起伏，快速的扫视四周，发现自己竟坐在一颗歪脖子树上。上方似乎是一个悬崖，只是云雾太厚，看不分明。至于身下……
　　腹中一阵剧痛。
　　收回目光，一柄长剑正插在肚子上，大半已经没入，只留下一个剑柄，上面的“火”字纹似乎因为吸饱了他的血，正泛着殷红的光。
　　熟悉的冰凉袭来，寒烬闷哼一声，差点掉下去。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寒烬连忙抓住旁边的树枝，听着树杈发出“嘎吱吱”地怪响，一动也不敢动。
　　竟然没死！
　　长剑将腹部整个贯穿，寒烬能感觉到背后伤口传来的麻木，与肚子上的冰凉连在一起，丈量着长剑的锋利。
　　不死，也快了。
　　对于死过一次的人来说，这好像没有什么可怕的。
　　寒烬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他在福利院长大，在这里，喜欢罚他写字的孙老师，其实钢笔字写的非常漂亮，她的毛笔字也很厉害；张老师总爱使小性子，还爱哭，不过他总能蹭到她的零食；庞阿姨最好了，炖排骨里放的桂花，吃起来有一股子月亮的味道。
　　还有陈妈妈……
　　五岁时认识了那个女孩。在此之前，他经常因为没有父母而偷偷的哭。自从认识了琪儿之后，他的人生就只剩下了笑。
　　让他笑了十五年的女孩，他的未婚妻，同样也是在福利院长大的琪儿，最后竟亲手杀掉了他视为最亲近的人！
　　世界，崩塌了。
　　寒烬捂住了脸，双肩无助地抖动，如同冬夜寒风中的烛火。
　　一个女人的面容猛地闯进了他的脑中。
　　寒烬一怔，赶紧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这时他才感觉到脸被泪水蜇地生疼。
　　一身青色的麻布衣，梳着大大的抓髻，正关切的望着“自己”。
　　——他从未见过这个女人，可又觉得跟这个女人认识好久了。
　　他正揣测着，只听轰地一声，脑袋好像开了闸门一般，无数的记忆碎片洪水一样涌了进来。
　　焚天谷，雷宵藤，红猿，星力，灵婵……
　　这竟是一个修真的世界。
　　他，穿越了。
　　抬起手，看着手掌、手背上那些老茧和伤疤，他这才明白过来——
　　这不是他。
　　呵！
　　穿越到一个快死去的人身上……
　　寒烬自嘲地笑了笑，只觉得命运这东西——
　　真他娘的！
　　脑中出现的女人，是这具躯体主人的母亲。
　　巧合的是，这人也叫寒烬。原本生活在一个小山村里，父亲是个篾匠，母亲洗洗缝缝，一家三口倒也其乐融融。直到有一天……
　　寒烬慨叹一声。
　　亲眼目睹了整件事情的发生，寒烬感同身受。也感叹自己与这少年的缘分——都是孤儿。
　　他也非常同情这少年的遭遇。
　　抬起头，望着上方若隐若现的崖顶，他的嘴角拧起冷笑的弧度。
　　“尤仁，尤义……”
　　念完这两个名字，他的神情一垮，由冷笑变成无奈。
　　“兄弟，你的仇怕是报不了了。丹田一破……”他望着腹部的长剑，只觉得腹部的伤势由冰冷变为灼热，身子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丹田破，必死无疑……”
　　颓然地摇摇头，认命般地躺下了。
　　他的思绪再次回到那个世界，不断回忆着曾经温暖的点点滴滴。然而他越是这样，躯体主人的记忆就越是跳出来搅局。
　　想起那个一身竹沥香的妇人，寒烬没怎么反抗，就任凭自己沉溺在前主人的记忆洪流里。
　　五岁的那个夜晚，一头巨大的红猿吃掉了他的父亲，咬死了他的母亲。
　　随后，他便来到了焚天谷，成为焚天谷的弟子。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常，无非就是打坐，修炼，采药……在他到焚天谷后第十个年头，他终于修炼到了引星境六层。
　　而自此，他的修为便停滞不前。也就是从这时，寒烬开始频繁的外出采摘灵草，做最难的宗门任务。他身上和手上的疤痕正是由此而来。
　　看到这里时，寒烬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遗漏了，但又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毕竟这段记忆本不是他的，能想起什么来，根本不受他控制。
　　所有的记忆本没有出乎他所料，这是一个资质平庸但异常勤奋的山村少年，本来也许就这样平庸的度过一生，可是谁曾想到,他竟然撞到了大运。
　　寒烬从储物袋取出那根古怪的藤蔓，认真地端详起来。
　　藤蔓墨绿，亮如翡翠，整个呈现环形，很像一枚玉镯。寒烬凑近看了看，发现藤蔓是螺旋着长成的，只是首尾凑到了一起，咬成了一个圆。
　　浓重的焦糊味道，让寒烬不禁皱了皱眉头——味道与外形完全不搭。
　　很快他便发现了自己的无知。
　　焦糊味道刚冲入鼻腔，便在胸腹间化为一团灵气，如暴躁的野马，在体内横冲直撞，极快地到达丹田。
　　寒烬还没有反应过来，腹部的剧痛如雨水洒落在山火上，虽然不能尽数扑灭，却也让疼痛减轻了不少。
　　“怪不得会被那两人杀掉……”寒烬感慨着，将藤蔓放在鼻前不停地轻嗅着，焦糊的味道有些太重，他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雷宵藤啊，这样的灵草都能被你找到，人家当然要杀你夺宝了。咦，怎么杀了人，宝贝还在……”
　　寒烬有些好奇，在记忆里搜索一番，很快便明白了原因。
　　原来……
　　不管怎么说，有雷宵藤在手，倒也算是幸事。寒烬知道这东西是炼制定星丹的主药，而定星丹是引星境突破到定星境地最好佐药，多少人欲求而不可得。
　　记忆此时如湍急的流水，愈发的肆无忌惮。
　　然而寒烬却觉得记忆出现了问题，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
　　由定星丹，很快他想起了只有几十人的焚天谷，大师兄不是正好卡在引星境九层么，他就很需要一枚定星丹。
　　大师兄，九层，定星丹，雷宵藤……
　　寒烬沉吟了一下，脸色郑重起来。
　　他眼睛眯缝着，想要强行看透眼前的层层迷雾。
　　突然，一个身影如流星赶月，猛地撞了过来，在他的脑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寒烬呆如木鸡，愣在了那里。
　　琪儿！
　　准确的说，应该叫灵婵师姐。
　　然而两个人的样貌简直一般无二，只是灵婵师姐看起来要沉稳的多。
　　难道琪儿也穿越了么，他想着。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震天的嘶吼：
　　昂——
　　嘶吼声穿云裂石，催人心魄。
　　寒烬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气血翻涌不止。他的手上一哆嗦，那株雷宵藤竟然脱手，直直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