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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温热,粘腻地糊在指缝间。
      篮球砸在塑胶跑道上的声音很沉,震感一次次透进手腕。太阳太大了,正午的阳光滚烫的铺满整个操场,到处都是橡胶被烤焦的气味,还有那群男生身上散发出来的、过剩的荷尔蒙躁动。
      “接着!”
      何嘉乐的声音短促有力,空气中的燥热都被冲散几分。那颗橘红色的球朝我飞过来,带着旋转的风声。
      我抬手,稳稳接住。皮革粗糙的颗粒感摩擦着指腹,这种掌控欲让我稍微舒服了一点。
      “牛逼啊阿昭!”何嘉乐那张国字脸笑得像朵绽开的向日葵,他抹了一把寸头上的汗,几步跑过来,一巴掌拍在我的肩上,“这么热的天,也就你能陪我疯。走,去买水?”
      我看着他,扯起嘴角。脸部肌肉熟练地按照记忆中的轨迹收缩、上扬,露出整洁的八颗牙齿。
      “行啊。”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正好我也渴了。”
      这是林昭。
      阳光,开朗,乐于助人,圣英高中的模范生,篮球队的王牌主力,所有人心目中的太阳。
      这是我的壳子。
      光鲜亮丽,坚不可摧。
      只要我不往那个角落看。
      操场的角落里有一颗巨大的香樟树,树荫浓密得像墨。在那个黑色的圆圈里,坐着一个人。
      宿夜。
      他穿着那身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的白色校服,长袖,长裤。在这个所有人都恨不得扒层皮下来的夏天,他把自己裹得像具刚出土的艳尸。
      他低着头,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在摆弄。乌黑的头发软塌塌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一截脖颈白得刺眼,甚至能看清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像是一捏就会碎掉的瓷器。
      我的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了零点五秒。
      不能再多了。再多一秒,何嘉乐这个单细胞生物就会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然后皱着眉说那家伙真怪。再多两秒,那种粘稠的、黑色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就会从我的胃里翻涌上来,把这个阳光灿烂的林昭吞没。
      “走吧。”我转过身,把篮球夹在肋下,手臂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鼓起。
      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哪种视线是有重量的。阴冷、潮湿,想某种软体动物的触角,顺着我的脚踝爬上来,缠住我的小腿、大腿,最后死死勒住我的腰。
      他在看我。
      只有在看我的时候,那双无神的,呆滞的,如幽灵般灰蒙蒙的眼睛里才会有一点活人的光。
      [真是个疯子。]
      我感觉喉咙有点发干,那种熟悉的烦躁感又从血管里跳动,顺着脊柱一路往下窜。
      我想把那层视线从身上撕下来,扔在地上狠狠踩碎;又或者,我想直接走过去,掐住那截白得不像话的脖子,看着他在我掌心因为窒息而泛红、战栗,然后狠狠咬上去,连皮带肉地尝尝他到底是什么味道,问他倒底想干什么。
      但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笑着跟何嘉乐勾肩搭背,走进了充满冷气的小卖部。
      ……
      下午是陈珊的语文课。
      教室里的冷气开的很足,嗡嗡的运作声像是无数只苍蝇在耳边飞。
      陈珊站在讲台上,穿着一身棉麻的长裙,头发挽了个温婉的髻。她在讲《离骚》,声音轻柔得像催眠曲。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同学们,屈原在这里强调的是内在的高洁……”
      我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只黑色的签字笔。笔尖在指尖里飞快的旋转,百无聊赖。
      我的余光——只有余光——一只锁定在右前方那个背影上。
      宿夜坐在第三排。他的背挺得很直,脊椎骨像一根紧绷的弦。从我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鼻梁挺翘,睫毛长得想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他没有在听课。
      他在记笔记。
      或者说,他在假装记笔记。
      他的手腕很细,握笔的姿势有些用力,指尖都泛着白,又带了点桃粉色。那支笔在纸上划动的频率太快了,根本不是在记录讲台上的内容。
      他在写什么?
      那种控制欲像野草一样在心中疯长。我想知道他在写什么,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是不是又在写我的名字?是不是又在记录我今天喝了几次水,上了几次厕所,跟谁说了话?
      上次我在他的课桌里发现了一张纸巾。
      那是我扔在垃圾桶里的,上面沾着我擦汗留下来的污渍。他把它捡了回来,写上我的名字,叠的整整齐齐,就夹在书页里,像夹着一片珍贵的标本。
      那一瞬间,我差点就在教室里吐出来。
      恶心。
      变态。
      不可理喻。
      但我没有扔掉那张纸巾。我把它放回了原处,甚至帮他把书角压平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林昭。我是阳光开朗的林昭。我不应该去翻同学的课桌,更不应该因为一张纸巾而大发雷霆。
      而且……如果我扔了,他会发疯的。
      他发疯的时候很麻烦。会哭,会把自己的手腕抓烂,会用那种绝望又空洞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不想惹麻烦。
      我只是在维持秩序。对,维持秩序。这个世界需要秩序,而宿夜就是那个最大的bug。我必须看着他,修补他,防止他崩溃,从而毁掉我的生活。
      “林昭?”
      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猛地回神,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在桌子上,滚了两圈。
      陈珊站在我身边,手里拿着课本,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充满关切的微笑。全班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啊,抱歉老师。”我立刻捡起笔,站了起来,脸上挂起歉意的笑,“刚才走神了。”
      “没关系,坐下吧。”陈珊并没有责怪我,反而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担忧,“是不是最近训练太累了?要注意身体啊。虽然你是球队队长,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谢谢老师关心,我没事的。”我挠了挠头,做出一个憨厚的表情。
      "嗯,那就好。"陈珊点了点头,视线却越过我,落在了前面的宿夜身上。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宿夜同学。”她叫了一声。
      宿夜没有反应。他依旧低着头,手里的笔还在疯狂地划动。
      “宿夜?”陈珊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走到了他的桌子旁。
      宿夜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焦距,像两潭死水。
      “……老师。”他的声音很轻,有点哑。
      “你的脸色不太好。”陈珊弯下腰,伸手想去摸他的额头,“是不舒服吗?”
      就在陈珊的手指即将触碰宿夜额头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身体紧绷,左手死死地攥着那支笔,笔尖已经要把纸张戳破了。
      别碰他。
      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别碰他。他是脏的,他是坏的。他是会咬人的。还有……他是我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陈珊碰了他,他可能会失控。
      他不喜欢别人碰他,除了我。
      虽然我也很少碰他。
      “老师!”
      我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
      陈珊的手停在半空中,转过头疑惑地看着我。
      “那个……”我站起来,脑子飞快地转动,“我看宿夜同学好像真的不太舒服,是不是中暑了?毕竟这么热的天……要不我送他去医务室看看吧?”
      这是个完美的借口。
      我是开朗的学生,我是热心的班长,我是乐于助人的林昭。
      陈珊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宿夜惨白的脸色,又看了看窗外毒辣的太阳,点了点头:“也好。那就麻烦你了。宿夜,你能走吗?”
      宿夜没有回答陈珊。
      他慢慢地转过头,视线穿过几排课桌,精准地落在我脸上。
      那一刻,原本空洞的灰色眼眸里,突然燃起了一簇火苗。
      那是贪婪的、依恋的、病态的火。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能。”
      ……
      医务室在实验室的一楼,离教学楼有一段距离。
      这条路两边种满了法国梧桐,宽大的叶子把阳光切得支离破碎。
      宿夜走得很慢。
      他确实不太舒服。那张脸苍白如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只让他的皮肤显出冷玉般毫无温度的质感,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走路有些晃,单薄的身形在金白的光影里摇摇欲坠。
      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很微妙。既不会显得太过亲密,又能在他倒下的第一时间接住他。
      “你在写什么?”
      我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宿夜的脚步一顿,但没有停。
      “……没什么。”
      “没什么你能把纸都划破了?”我嗤笑一声,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只有面对他时才会有的刻薄,“陈老师差点就看见了。”
      宿夜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阳光。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逆光为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眼睫长而密,投下的阴翳遮住了那双总是雾蒙蒙的灰色眼睛。
      “你在看我。”
      他突然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没有。”我下意识地反驳。
      “你有。”宿夜往前走了一步。他比我矮半个头,仰起脸看我的时候,眼尾泛着病态的薄红,那种濒死的脆弱感让我心头直跳,“整节课,你都在看我。”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感。“林昭……你在担心我被别人碰,对不对?”
      我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你有病吧。”我冷下脸,不再维持那个虚假的笑容,“我是怕你在课堂上发疯,吓到别人。”
      “嗯。”宿夜居然点了点头,那双灰眸里荡漾着笑意,像是浑浊的玻璃终于折射出了一丝光亮,“我有病。你知道的。”
      他伸出手,苍白得可以看见淡青色血管的手指轻轻抓住了我的衣角。
      只是衣角。
      但他抓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细若游丝的藤蔓在荒原上绞住唯一的支点。
      “……但我只有你了。”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是一只被造物主偏爱的手,骨骼纤细,骨节分明,线条流畅得宛如艺术品。如果不是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已经结痂的伤痕的话。
      那些伤痕有的像刀割的,有的像指甲抓的,破坏了那些原本的完美,却又增添了一种凌虐的美感。
      我想把他的手甩开。
      我想告诉他,滚远点,别把你的疯病传染给我。
      我想说,我不是你的救世主,我是被你拖下水的倒霉蛋。
      但我没有。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好凉。
      在这个三十多度的夏天,他的皮肤凉得像一块冰,触感细腻却毫无生气。
      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电流顺着接触的皮肤窜了上来。那种感觉很脏,又很……爽。
      那是绝对的掌控所带来的。
      指腹下的触感是那么细,只要我稍微用点力,就能捏碎这根脆弱的手骨。只要我松开手,他就会摔进泥里。
      他的命,他的喜怒哀乐,他的一切,都捏在我手里。
      “别在这发疯。”我压低声音,手指收紧,感受到他脉搏在指腹下微弱却急促的跳动,“去医务室。”
      宿夜没有挣扎。
      他任由我捏着他的手腕,甚至还低头把脸颊在我的手臂上蹭了一下。柔软的发丝扫过我的皮肤,他像是一只被主人训斥了却依然讨好的猫、眯起的眼睛里藏着狡黠与依恋。
      “……好。”
      我们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我没有放开他的手。
      我告诉自己,我是怕他晕倒。我是为了防止他摔伤。我是为了……为了让他闭嘴。
      但我能感觉到,那股从他身上传来的凉意,正在一点点渗透进我的骨头里。
      那是毒。
      也是瘾。
      到了医务室门口,我松开了手。
      宿夜的眼神黯淡下去,原本亮起的眸光像是被掐灭的烛火,但他什么也没说,乖顺地走了进去。
      校医不在。
      医务室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酒精混合的味道。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帘。这里简直就是为宿夜量身定做的棺木,苍白、死寂、却又莫名圣洁。
      “躺上去。”我指了指靠窗的那张床。
      宿夜乖乖地脱了鞋,躺了上去。他把自己蜷缩起来,乌黑的头发散落在洁白的枕头上,像是一团晕开的浓墨。他侧着身子,那双漂亮的灰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瞳孔深处倒映着我略显烦躁的脸。
      我去柜子里翻了翻,找到一瓶葡萄糖溶液,敲开,兑温水倒进杯子里递给他。
      “喝了。”
      他没动。
      “手软,”他说,“没力气。”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额角的青筋又在跳。
      接着装。刚才抓我衣角的时候力气不是挺大的吗?
      但我还是坐到了床边,把杯子递到他嘴边。“张嘴。”
      宿夜听话地张开嘴。他的嘴唇很薄,唇珠微翘,舌尖是淡淡的粉色,在一片苍白中显得格外诱人。
      我喂他喝了一口。
      也许是因为姿势不对,也许是因为他故意的,几滴透明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滑过尖俏的下巴,流进了那截修长白皙的脖颈里,最后消失在严丝合缝的领口深处,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那画面……
      我猛地把视线移开,把杯子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
      “自己喝。”
      宿夜没有去拿杯子。他伸出舌尖,慢条斯理地舔了舔嘴角的糖水,眼神却始终黏在我身上。那个动作慢得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又像是在暗示别的什么。
      “林昭。”
      他叫我的名字,那种粘腻的、带着颤音的语调,像是在叫魂。
      “……我想吐。”
      “什么?”我皱眉回头。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突然从床上撑起身体,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按在他的胸口上。
      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我感受到了下面那颗心脏。
      咚咚,咚咚。
      快得不正常,像是要撞破胸膛跳出来。
      “这里。”宿夜看着我,眼神迷离而狂热,原本苍白的脸颊此刻因为激动而浮现出两团病态的潮红,“这里好难受。它跳得太快了……因为它知道你在旁边。”
      他的手很凉,但他的胸膛却烫的吓人。
      那种热度顺着我的手掌烧了上来,像是要将我的理智一同焚烧殆尽
      “是你把它弄坏的,林昭。”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病态的,近乎撒娇的指控,“你要负责修好它。”
      我应该推开他。
      我应该骂他一句神经病然后转身就走。
      这才是正常的林昭该做的事。
      但我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倒映着我影子的,充满了疯狂爱意与毁灭欲的眼睛。
      我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我的手指动了动。
      不是推开
      而是下意识地,隔着布料和皮肤,按了一下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
      像是按下了一个开关。
      宿夜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是痛苦又像是愉悦的喘息。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抓着我的手更紧了,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
      “……就是这样。”他仰起头,露出脆弱的喉结,眼神涣散,像是进行一场无声的、肮脏的邀约,“……再用力一点。”
      那一刻,我清楚地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那是理智的防线。
      那是“正常人”的面具。
      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封闭的白色空间里,我们终于撕开了那层名为“同学”的虚伪表皮。
      我不确定我是想救他,还是想彻底毁了他。但我知道,当我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渴望着我跳下去。
      而现在,我松开了按在悬崖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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