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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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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我是不是要被公主杀了呀……”
回寝居的路上,徐小宝哭的悲天呛地,好像马上就要被送往牢狱处以极刑一样。
走在一侧的禾清晏摸了摸他柔软的头顶,安慰道:“不会的,她若想杀你,根本不必费这么多周张。”
话是如此说,但他其实也没有把握。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再次回想起李幼言微微弯起唇角,凝眸不移地盯着徐小宝时,抛下的那句话:
今晚,你和我一起睡。
她到底要干什么?
如果禾清晏没有记错的话,当时,把小宝按倒在雪地里的那个侍卫动作,可是完全谈不上温柔。
这倏然而至的小公主一举一动都过于反常,眼下那道唯一有所帮助的诡异声音,也始终每次只有廖廖数字,完全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信息。
他敛了敛神色,如今的情况,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你且先按她说的做,不必害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救你出来。”
他的话清缓却定神,徐小宝泪水挂在眼旁,听后便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
禾清晏决定,夜半时分随着一起偷偷潜入进去。若真的发生意外,他拼尽一切也会让徐小宝离开。
他对什么都无意争抢,除了重要之人的生命。
此刻,禾清晏的内心有多么的天人交战,李幼言并不知晓。
铜底的香炉旁浮动着令人舒适的暖意,她卧在榻上,明眸微微眯起,已隐隐有了困倦之意。
翡翠见她将要睡去,连忙出声唤她:【幼言,你别睡着了呀,你还要照顾徐小宝呢。】
亲自照料徐小宝,可是之后能更亲近禾清晏的大好机会。
李幼言看起来却半点都不在意:【这种小事,交给清兰做就好了。】
说完,她就真的把清兰招了进来。
在门外守着的清兰闻声便迅速地进门,很是自然地跪到了李幼言面前:“公主,有何吩咐?”
“一会那个小孩子进来了,你就把他带到内间,照料一下。”
清兰不是很理解:“……公主,照料什么?”
让她站一旁,盯着这个孩子睡觉吗?
“比如生病了,梦呓了什么的……总之会有需要你照料的时候的。”李幼言想了会,又补充道,“以及,你到时候再去楼下药铺抓些风寒药。”
“风寒药?”
清兰心下寒凉,莫非是公主受了风寒?
也是,今日雪下的那么大,公主还在冷风中站了那么久……
越想越是胆战心惊,清兰当即没再多问,道一声告退后便快步撤了下去。
【幼言!】
她一走,翡翠便立马急出声了。
李幼言抬手将灯芯掐断,空荡的室内再度寂廖下来。
随后,她也不再吊着它,转而耐心解释道:“从一开始我的形象就是个坏人,即使我作出顽劣之态,那顶多也只是个顽劣的坏人,这种印象他一时半会是改变不过来的。”
“一碰面就架剑要杀他们的人,突然又大变性子地尽心尽力的照料,这用力明显太过,反倒会起疑。”
她有条不紊地叙说着,而翡翠听着这冠冕堂皇的话,不知不觉也渐渐认同了。
糊弄好翡翠,李幼言倒下身,将小毯轻轻拉过半边身子,就着困意昏昏沉沉地陷入沉睡。
半个时辰后,当清兰慌慌忙忙地端着药盅上楼时,发现屋内光线已是尽数熄灭。
“清兰姐姐,公主是已经宿下了吗?”
恰好同时站在门外的徐小宝撞见她,眼里满是期盼。多希望能听到一句公主已歇下,然后让他打道回府。
可惜天不如人愿,清兰站在原地短暂地思衬过后,还是拉着他走了进去:“公主歇下,也不妨碍你宿在内间。”
徐小宝:……
门扉处响起一声木榫的摩擦声,翡翠看着一纤细一瘦小的两道身影悄步走至内间,其间的灯火,也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随之熄灭了。
这应该能成吧?
翡翠不安地看了内间的隔帘,心仍有余虑之时发现榻上的人仍是睡的不理世事。
它简直无言以对。
说这么多铺张其词的大道理,可它怎么就觉得其实只是她压根起不来身呢?
因为不需要休憩,翡翠也只能百无聊赖地待着。
但这种状态还没持续多久,门扉处再次发出细微的声响,翡翠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禾清晏踏入此地时未敢有半分松懈。
借着淡淡的月光,他第一眼便看清了榻上微微缩着的人,那仅能容下一人的小榻上看不到多余的身影。
虽本知道也不太有可能,但他还是不自觉稍稍松了口气。
暗室盈香,禾清晏循着这若有似无的淡香轻步慢行,走至室内一隅处,忽然望见了一扇屏风。
素纱轻扬,微微晃动的烛光在其之上摇曳。
这里面一定是有人的。
各种不好的预测在心间掠过,他定下自己的心神,探身向屏风后投去了视线。
只一眼,他便愣住了。
被屏风隔绝开来的行榻上,意想中即将遭遇各种不测的人,此刻正安然无恙地躺着,睡的深沉。
徐小宝面色还仍尚有未褪去的潮红,呼吸略显不稳,唇边还沾有几丝药渍,有明显被照顾的痕迹。
当禾清晏看到在他榻边刚放下药盅的清兰,终于明白了这总觉熟悉的浅香,原来就是药气。
眼下的情况,与他想过的所有情景都无法对上。以至于直到出了门,禾清晏的心情都是复杂难辨的。
清兰隶属于公主,她做的事无亚于公主要做的事。
那么初次见面时,对他们那么不屑一顾的人,为何又私下悄悄的照料?
他不禁又想起了今日白日的情景。
那偶然一至的想法在此不断深化,禾清晏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过小恩小惠,不应在意。
……不应在意。
虽几乎是出自本能的多疑着,但同时那难以察觉的放松,让他还是不自觉地阖上了眼眸。
翌日清晨,李幼言推门而出,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半倚在门边的清瘦身影。
他睡的很深,眼底稍显青黑,羽睫轻轻翕动着,门扉开合的声响并未让其有醒来的迹象。
看起来,昨晚定然是睡的不太好了。
翡翠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幼言,你知道吗,昨晚你歇下后还没一会,禾清晏就进来了。】
【就知道是个没教养的。】
李幼言没叫醒他,全作视而不见般越过禾清晏,径自下了楼。
九窑客栈客流很多,才稍过辰时,厅里的人便又是满满当当地坐了个严实,菜肴飘香,济济一堂。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看到徐小宝的情况了。】翡翠饶有兴致道,【你都没看到他当时的模样,简直是落荒而逃呀……】
【幼言,我觉得再这样来几次,说不定就真要成了。】
李幼言挽了挽额边的碎发,随意道:【依禾清晏的性子,想让他完全信任,光这种程度的还不行,还需要来点切实的。】
翡翠疑惑:【什么切实的?】
她并未急着作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浅色的荷包,放在了客栈收账的布衣男人面前:“掌柜的,给我挑一个你们的店里伙计来。”
布衣男人本是不以为意,结果一翻开荷包后,眼直接亮了:“得嘞,这位小姐,想要什么样的?”
“干活实在的就好。”
【幼言,你要干什么?】
历经昨夜,翡翠口气里的怀疑都少了许多。
李幼言轻轻笑了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禾清晏自门前醒来时,发现小公主就站在他的面前,表情绝对称不上好。
李幼言挽着双环髻,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看:“日上三竿才起,你还挺松弛的。”
“本公主门前的地板睡着可还舒坦?”
她说这话时,气色较昨日更好了些,肤色细润,眸色也更加清透,像一涧可见底的碧溪,澄明素净。
禾清晏怔愣片刻,随即从地上起身,敛衽垂首:“草民不通礼法,还请公主恕罪。”
“以后每日卯时,你都要准时起身去找清兰学礼,本公主可不想找一个笨手笨脚的懒散之人伺候。”
耳边的小公主不断在冷言冷语,禾清晏却并不在意,因为时隔多日,他又再次听到了那断续的声音。
这次比最初更清晰了些,已经可以简单拼凑成一句话:对他的态度,要再差些。
此时,翡翠听着李幼言毫不顾忌的挖苦,还在胆战心惊:【幼言,你要小心些,对他态度别太差,当心激着了。】
李幼言没有理会它,依然未收敛脾性地要求着:“总之,搬进宅邸前你若达不到标准,礼仪册你就给本公主抄十遍。”
礼仪册,三十卷,整整五万字。
小公主的刁难直白而纯粹,禾清晏低眉顺眼地听着。或许是昨夜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又或许是那道声音还犹在耳畔,他并未觉得不喜。
之后,李幼言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便问:“我说的你可记住了?”
“属下明白。”
听着他自然地称呼转变,李幼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之后的三日里,禾清晏每次都会比规定的时辰起的更早些,遵规守距地和清兰学着端茶递水,随侍左右。
而内容上,不仅每天都有变化,而且复杂苛刻。
不过唯一雷打不动的,就是一日结束后,照例送来的餐食里多添的一盒点心。
第一日是芸豆卷,第二日糖蒸酥,至于第三日……
“哥,今天的杏仁糕比以前都要好吃。”
徐小宝小手捏着一块软糯的糕点往嘴里送,吃的很是乐不思蜀。
从公主的寝居搬出后,又连着休养了两日,他整体都肉眼可见的圆润了许多。
禾清晏闻言看了眼桌上被打开的食盒,那精致细腻的乳白糕点,与周围的粗茶淡饭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满是公主的心思。
在几日的相处后,他毫不求证便得到了这个结论。
“喜欢就多吃点。”
禾清晏坐在床边,不喜吃甜的他仍是也捻起一小块放入口中,和前几日一样。
糕点绵密清甜,伴随着丝丝难以言喻的感觉涌入喉间。
三菜一汤,徐小宝一人吃了大半。收拾完后,他后知后觉地才想起自家哥哥明日便要考核的事,遂问道:“哥,明天就要考核了,你紧张吗?”
禾清晏压下心中挥之不去的怪异感受,让自己表现出镇定:“没事小宝,我有把握。”
小宝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很快便安心睡去了。
而禾清晏,却是被这感受折磨地辗转反侧。
后来,直到这长夜散尽,他才终于明白这萦绕不散的感觉,原来叫过敏。
*
第二日清晨,当李幼言如愿以偿的看到禾清晏手背上若隐若现的红点时,险些没掩住笑意。
“你这是怎么了?”
纵使满心都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但她面上仍佯装出一副惊讶的神情。
真不枉她循序渐进地等了这么久。
禾清晏今日特地给自己又多穿了一层深色长袄,本意应该便是想掩饰身上的异常之处,然而是被察觉,他明显有了几分不知所措。
见他少有的不作答复,李幼言挑了挑眉,忽地作势就要拉出他的手。
指间相触的一瞬间,禾清晏心头一颤,仿若触电般将手向回收:“公主不可……”
拉扯间,星星点点的红疹就这样暴露在两人的视线中。
禾清晏第一次体会到失声的感觉。
他的心在这瞬被慌乱充斥,连忙苍白无力地将袖口拉下,却是再也不敢抬头了。
会觉得他恶心吗?
不知为何,他从未曾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害怕自己露出狼狈的模样。
室内静寥,唯有心跳清晰可闻。
良久,他才听到李幼言的声音在头顶缓缓响起:“是因为昨天晚上给你吃的糕点?”
“不是……”
他下意识的话还未出口,手腕便被人隔着布料轻轻握住了。
禾清晏呼吸一窒,抬头看向李幼言时,她忽然收起了一惯的顽劣神情,反倒添了一种少见的认真:“没关系,只是过敏了而已。”
“楼下医师还在值岗,我们现在就过去。”
很是简洁的两句话,禾清晏却晃神了很久,而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在被她牵着往外走了。
“公主,还是我自己走吧。”
担心过了病气,他仍想试着离她远些。
李幼言握着的手并没有半分放松:“若想早点结束,你就老实点。”
最是挑剔娇气的人,握着他的手腕时却看不到丝毫厌弃。
禾清晏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他只隐隐感觉心角某处开了一个无名的泄口。
他不再抗拒,任凭她拉扯着穿过喧嚣的人群。
正值餐点,就连边边角角都坐满了食客,两人在夹缝中艰难挤出,然而却才刚刚走出两步,禾清晏还未来得及看清眼前景象,便先听到一声惊呼:“小心!”
视线回亮,入目的第一眼,便是朝他的方向溅出的滚烫热油。
下一秒,他便被人猛地用力推开了。
食客哗然。
耳边响起皮肉与热油接触的咝咝声,禾清晏却并未感觉到有多痛,他的眼前已经完全被那道暖色的身影占据了。
那道声音在一瞬间变得震耳欲聋。
禾清晏那道岌岌可危的防线终于开始急速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