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糖纸藏锋,酒渍洇心 ...

  •   教坊司的琵琶弹得黏腻,像化不开的蜜糖。

      沈惊珩捏着那片皱巴巴的糖纸,指尖把兔子图案摁得变了形,杯里的酒却一口没动。

      绿萼姑娘怯生生地凑过来,想替她斟酒,手腕刚抬就被沈惊珩按住。

      她抬头时,撞进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这位世子爷今儿不对劲,眉峰拧着,嘴角却勾着笑,像只被踩了尾巴却强装镇定的猫。

      “爷自己来。”沈惊珩松开手,抓起酒壶往杯里倒,酒液晃出杯沿,溅在青灰色的衣襟上,洇出片深色的印子。

      56她忽然想起赵伶泱素白的袖口,若是沾了酒渍,会不会也这么扎眼?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

      想什么呢?那女人巴不得看她出丑,好趁机扒干净她的底细。

      “世子爷,您瞧这新谱的《凤求凰》……”绿萼的声音软得像棉花。

      “换《十面埋伏》。”沈惊珩打断她,指尖敲着桌面,“要快,要烈,最好能把房梁震下来那种。”

      绿萼脸都白了,这哪是听曲儿,分明是来撒气的。

      琵琶声急骤起来时,沈惊珩摸出怀里的白玉簪。簪头的火焰纹在灯影下泛着冷光,她忽然发现那纹路里藏着极细的刻痕,凑近了看,竟像个“伶”字——赵伶泱的名。

      指腹蹭过那刻痕,像被针尖扎了下。

      这簪子,果然不是普通物件。

      “爷,外面有位……公子找您。”小厮元宝扒着门缝进来,脸色古怪,“说是……长公主府的人。”

      沈惊珩把玉簪塞回怀里,糖纸折成小方块塞进袖袋,起身时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满室琵琶声骤停,舞姬们吓得噤若寒蝉。

      “让他滚。”沈惊珩扯了扯衣襟,酒渍被扯得更开,像朵狼狈的花。

      元宝却苦着脸摆手:“不是侍卫……那人说,他带了殿下亲手做的点心。”

      沈惊珩的脚步钉在原地。

      亲手做的点心?

      赵伶泱那双手,捏惯了笔,握惯了玉扳指,能画出凌厉的卷宗批注,能精准地按住她研墨的手,竟还会做点心?

      “带进来。”她终是改了口,声音闷得像塞了团棉花。

      来人是个面生的小内侍,捧着只描金食盒,见了沈惊珩就屈膝行礼,动作规矩得过分:

      “殿下说,世子爷许是没吃早膳,让奴才送些糕点来。”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素净的点心:绿豆糕、杏仁酥,还有一碟裹着糖霜的小丸子,瞧着倒像……糖葫芦褪了红的模样。

      沈惊珩的目光在糖霜丸子上顿了顿。

      “殿下还有话说?”她抱起胳膊,故意把袖口的糖纸角往里掖了掖。

      “殿下说,”小内侍垂着头,声音放得更轻,“户部尚书那边,她已让人打过招呼,粮草必不耽误。还说……世子爷若嫌教坊司吵,公主府的书房随时能借您清净。”

      借书房?鸿门宴还差不多。

      沈惊珩冷笑一声,拿起块绿豆糕塞进嘴里,甜得发噎。

      她忽然把糕点往碟子里一扔,碎屑溅了小内侍一衣襟:

      “回去告诉你们殿下,她的点心太甜,爷消受不起。还有,别总派人盯着爷,盯得太紧,小心爷急了,把你家殿下那支金簪,也当去赌坊换酒喝。”

      小内侍吓得脸都白了,抱着食盒匆匆告退,像身后有狼追。

      绿萼姑娘哆哆嗦嗦地收拾着狼藉,偷瞄沈惊珩的脸色,见她盯着那碟糖霜丸子出神,忍不住小声问:“世子爷,这丸子……不合口味?”

      沈惊珩没应声,指尖捻起颗丸子,糖霜沾在指腹上,黏得像十年前那没吃完的糖葫芦。她忽然把丸子塞进嘴里,甜意漫开时,竟尝到点若有似无的酸——像酒渍洇进心里,又涩又麻。

      她想起赵伶泱插着金簪的发髻,想起她藏在卷宗后的眼神,想起小内侍转述的话里那句“借您清净”。

      这女人,倒是把“软硬兼施”玩得通透。

      可她偏不上当。

      沈惊珩起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指了指那碟没动的杏仁酥:“包起来,给元宝当狗粮。”

      回到侯府时,日头已过午。

      沈惊珩把自己关在书房,从袖袋里摸出糖纸,又掏出那支白玉簪。

      糖纸的兔子沾了点酒渍,晕成浅褐色;玉簪的火焰纹在阳光下,“伶”字愈发清晰。

      她忽然抓起簪子,往糖纸上划去——想把那兔子划烂,想把这荒唐的心动划断。

      可簪尖刚碰到糖纸,又猛地停住。

      十年前的月光,十年后的糖纸。

      赵伶泱藏了那么久,她又何尝不是记了那么久?

      沈惊珩把簪子扔在桌上,抓起卷宗假装研读,目光却总往糖纸那边飘。

      直到暮色漫进窗棂,她才烦躁地把糖纸塞进玉簪的锦盒里,锁进书柜最底层。

      眼不见,心不烦。

      第二日清晨。

      元宝捧着件叠得整齐的锦袍进来:“爷,您昨儿换下的衣裳,洗衣房的婆子说……上面的酒渍洗不掉了,要不要扔了?”

      沈惊珩瞥了眼那片深色的酒渍,像朵开败的花。她忽然想起赵伶泱案头的宣纸,若在那素净的纸上洇开这样一团,该多碍眼。

      “留着。”她头也没抬,“下次去公主府,就穿这件。”

      元宝愣了:“爷,这酒渍多显眼啊……”

      “要的就是显眼。”沈惊珩勾了勾唇角,眼里闪过点狡黠,“得让某些人看看,爷的‘浪荡’,可不是装出来的。”

      她要去赴赵伶泱的“鸿门宴”。

      带着一身酒渍,揣着满心试探。

      看看那糖纸里藏的到底是锋刃,还是……

      她不敢深想的甜。

      而此刻的公主府书房,赵伶泱正听着小内侍的回话,指尖在金簪上轻轻敲着。

      “她当真说,要把这簪子当去赌坊?”

      “是,世子爷还说……点心太甜。”小内侍战战兢兢地答。

      赵伶泱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像融了半的冰。她拿起块杏仁酥,是昨儿特意多做的,沈惊珩没带走的那碟。

      “是挺甜的。”她咬了一小口,酥皮落在衣襟上,“吩咐下去,明儿的早膳,备些咸口的。”

      小内侍愣着没动,总觉得殿下今儿的笑,比那糖霜丸子还要甜些。

      赵伶泱看着窗外的紫藤花,指尖捻起片落在案上的花瓣。

      酒渍洗不掉?

      正好。

      她倒要看看,沈惊珩穿着那件带酒渍的锦袍来见她时,还能不能装出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