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虎》蟹丸

1、二十文一枝 “玉儿

　　“玉儿，衍之哥哥说，以前天上有十个太阳，有个叫‘羿’的神射下来九个，你说他为什么不把最后一个也射下来，我好像已经熟了。”

　　姜常乐蔫了吧唧地靠在玉儿身上，正午时分，她本应该在家守着冰缸啃甜瓜，现在却在马车里扮演一只即将被蒸熟的螃蟹。

　　玉儿撩开车帘，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她扯着嗓子喊道：“小乙！你到底会不会赶马车？走得这么慢，小姐都热得说胡话了！”

　　小乙笑道：“好你个玉儿，昨天求我偷马车的时候，还一口一个‘小乙哥’的叫着，事儿刚办成就翻脸不认人了。”

　　玉儿不依不饶：“还说呢，这马车又小又颠，家里那么多好马车，你偏选这个。”

　　小乙回嘴：“姑奶奶，我倒是想偷那大的，我敢吗？你别忘了，老爷夫人不在，杜管家还在，我从他眼皮子底下把这个弄出来，你知道多难吗！”

　　姜常乐心里叫苦不迭，昨天听说姜夫人今天要去王家，她高兴得睡不着，只盼着天赶紧亮。

　　姜夫人卯时就起来了，但她忙东忙西就是不走，姜常乐急得在院里狂转圈。

　　好容易把她盼走，姜常乐带着玉儿翻墙头又折腾了好久，等她们顺利和小乙会和已是正午时分。

　　见两人不搭话，小乙主动说：“小姐，玉儿，不如我先给你们说说闻香来的菜，你们琢磨点别的事，也许就没那么热了。”

　　姜常乐来了精神，好奇地问道：“小乙，你去过闻香来？”

　　“不瞒您说，闻香来的老板娘是我的老东家。后来她家出事，我没了营生，这才到的咱们家。四年不见，居然在启州碰上了，您说巧不巧？”

　　姜常乐又问：“你们是同乡？”

　　“算半个吧，我是代州人，她老家原是福州那边的，嫁到了代州。”

　　姜常乐追问：“她家出了什么事？”

　　“她男人没了……小姐，我给你说说闻香来的招牌菜吧，有一道‘荔枝肉’你绝对爱吃。”

　　“我正想听这个。”姜常乐这趟就是奔荔枝肉去的，传闻中这道菜非常邪乎，原料是荔枝，看着也是荔枝，但吃到嘴里就变成了肉！

　　荔枝肉一时风靡启州，闻香来靠着这道菜迅速扬名，开张仅两个月就已是家喻户晓。

　　小乙耍起了嘴皮子：“话说本朝，有一道吃了一顿想十顿，吃了十顿想百顿，吃了百顿想千顿，吃了千顿……”

　　玉儿打断他：“等等，这段我们听刘叔说过，你快说说这道菜怎么样。”

　　小乙拿腔拿调，模仿起了朱先生的口音：“娃，我考考你，一道菜的好赖应该先从哪儿说起？”

　　玉儿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味道。”

　　“这是外行话，菜讲究色香味俱全，打头的就是色。所以吃这荔枝肉的第一步，你得先看。菜端上桌，九个肉卷子和九个荸荠球交替摆在白瓷盘里，这叫九九归一。”

　　玉儿听得费劲：“归一？归到哪儿去？”

　　“哎？知道问你就离内行不远了。一是什么？魂儿啊，这道菜的魂儿全在裹的那层红汁子上。第二步你就得闻，酸滋滋的醋气混着肉香，加上热气那么一腾，直冲鼻子，那小味儿，神仙来了也得咽口唾沫。最后趁半烫不烫的时候，往嘴里一送，嚼上五六下，又酸又甜的汁子和炸的酥脆的肉卷子混在一起，肉香、油香、醋香、糖香，有时候还有点儿焦香，啧啧啧……”

　　小乙咂巴着嘴，回味起了他十五岁刚进闻香来时，冯掌柜亲手给他做的那盘荔枝肉。

　　“闹了半天这荔枝肉不是荔枝做的？”姜常乐被刘喜庆骗了，不过小乙说得太诱人，她好像真的闻到那股酸溜溜的香气，这荔枝肉她还真想尝尝。

　　小乙笑道：“小姐，放心吃吧，包您越吃越想吃，怎么都吃不腻！”

　　马车转进迎锦街，周围逐渐热闹起来，玉儿听见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兴冲冲地叫停马车，跑下去买冰雪饮子。

　　小乙把马车赶到阴凉处，揭下草帽纳凉，他的后背几乎湿透了。

　　姜常乐钻出车厢坐到车板上，举起扇子用力朝小乙扇风，小乙打趣她：“小姐，别忙活了，风都是热的，您不扇我还凉快点儿。”

　　虽说小乙是怕姜常乐劳累，但他说的也没错，这天气扇和不扇差别不大。

　　玉儿捧着三杯冰雪饮子回来，见姜常乐坐到了外头，急道：“小姐，你怎么不戴帏帽？”

　　姜常乐埋冤道：“我还没问你呢，你从哪儿找来那么丑的帽子，我才不要戴。”

　　玉儿分发着冰雪饮子，说道：“昨天絮儿知道咱们要出门玩，连夜给你做的。”

　　“玉儿，我可提醒你，她是娘派来看着我的，和咱们不是一条心，你以后不许听她的。”

　　玉儿分辩：“我不是听她的，我只是想起去年曹公子的事，万一传言是真的……还是防着些好。”

　　去年在越州老家，临近年关时，曹县令的小儿子曹恪谨突然失踪，回来时断了右腿，人也疯了。

　　很多人说是因为吴家要和姜家联姻，而曹恪谨也看上了姜常乐，吴家发狠下了黑手。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姜世荣当即决定举家搬迁，连年都是在路上过的。

　　从此姜世荣再不许姜常乐单独出门，还足足添了一倍的家丁丫鬟看着她。

　　姜常乐愣神片刻，故作轻松地说道：“这是天子脚下，不是越州那种小地方，在这里没人能一手遮天，谁为非作歹就会直接传到皇上耳朵里，到时候丢官罢爵都是轻的，说不好还要挨板子呢。”

　　玉儿惊叹道：“皇上老爷也断案？”

　　姜常乐得意地卖弄道：“那当然，小官管鸡毛蒜皮的小案子，大官断生计性命的大案子，他们要是断得不公正，皇上就会把他们都惩治了。”

　　小乙一口气喝光冰雪饮子，不声不响地蹲到一旁凉快去了。

　　“这样啊……那咱们可来对地方了。”玉儿灌下一大口饮子，冰得她脑仁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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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孩戴花喜上头，平安过到九十九。秀才戴花登高楼，来年中榜一甲留。闺女戴花娇滴滴，郎君戴花俏丢丢。小媳妇戴花赛天仙，老头子戴花不自羞……新鲜的花嘞！快来看看！”

　　一个小贩挑着两大筐鲜花从远处走来，他唱着歌谣，声音婉转悠扬。

　　姜常乐招手叫他，小贩快步走来，把两筐花堆到马车边，殷勤问候道：“小姐万福，您随便挑随便看，我这花都是刚摘的，水灵着呢！”

　　姜常乐本身不喜欢簪花，可这些花簇拥在藤筐里有种别样的生命力，让她挪不开眼睛。

　　姜常乐一口气挑了十几枝，让小贩修剪好花枝后，她把它们一一别在了玉儿和小乙的头上。

　　小乙问她：“小姐，怎么全簪到我们头上来了，您自己不戴吗？”

　　姜常乐一脸认真：“簪我头上我看不到！”

　　小乙听着这话好像哪里不对劲，但琢磨了半天又觉得她说的挺有道理。

　　玉儿翻着荷包问小贩：“多少钱一枝？”

　　小贩眼珠子一转答道：“二十文。”

　　一个大娘经过，听见小贩乱开价，立马对着他一通挤兑：“抢钱呐？整条街都是十文钱一枝，再等会儿五文钱你都卖不出去！”

　　小贩自知理亏没敢还嘴，和大娘互白了一眼，等人走后他试图掩饰：“咱这是新摘的，还是大花头，和他们那小的蔫的不一样，这样，我让一步，十五文怎么样？”

　　小贩赌她们脸皮薄，不好意思计较银钱，再说已经剪了花枝，哪儿有用了人东西再还价的道理。

　　姜常乐笑道：“不用，玉儿，按二十文给他。”

　　玉儿满头雾水，小贩接过钱，却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犹豫要不要送她两支卖个好，姜常乐忽然站到车板上吆喝：“新鲜的花，刚摘的花，二十文一枝，快来看看啦！”

　　小贩慌里慌张地作揖，求她别再嚷嚷。

　　马车前陆陆续续围过来一大群人，也不知道哪儿来这么多冤大头，二十文一枝也不还价，还有不少人一买就是一把。

　　小贩收钱收得不亦乐乎，很快两筐花销售一空，他连声道谢，挑起筐溜得比兔子还快。

　　姜常乐若有所思，随后感叹道：“龙生龙，凤生凤，商人的女儿果然天生就会做生意。”

　　“玉儿，你听好，小乙哥教你句俏皮话，小姐这出叫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不对不对，是姜女卖花，自卖自夸。”

　　姜常乐朝他俩哼了一声，本想唬住他们，结果自己没绷住，先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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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避！回避！让路！让路！”

　　吼声和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百姓们纷纷避让，空出一条大路，十几个官兵骑着马呼啸而过。

　　姜常乐有些生气：“官员出行不都是鸣锣开道吗？哪儿有这样开路的，也不怕撞着人？”

　　小乙说：“估计是个大人物或者有急事吧。”

　　姜常乐不忿，再大的人物能大过律法吗？再急的事能罔顾人命吗？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愤世嫉俗，就神摇目夺地定在原地，他一晃而过，姜常乐却陷入恍惚。

　　他头戴圆顶大帽，身着红锦暗花袍，仪态端方，丰神俊朗，她从没见过那样温柔的眼神。

　　姜常乐忽然想起一件事。

　　姜老爷是个很爱养花的人，他亲自在院里开垦出四块土地，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花开。

　　姜常乐从小喜欢舞刀弄枪，爬树上房下河登山是她的强项，呼朋引伴满街疯玩是家常便饭。

　　七岁那年，姜常乐不知从哪儿搞来把木刀，整天拉着人玩“砍”头，姜老爷见一次骂一次，后来索性让刘喜庆把她的宝刀当柴火烧了。

　　姜常乐一气之下把他的花全都“砍”了头，姜老爷却吓得跪拜残枝，嘴里念念有词：“花神奶奶在上，我女儿不懂事，您可千万别把她变成猪头。”

　　他告诉姜常乐世上万物都有专门的神去护佑，谁敢肆意损毁，哪怕起心动念都会受罚。

　　姜常乐嘴上说着不信，但夜深人静时她在床上拼命磕头，她得罪过的神有点多……

　　玩死的虫子、撵过的狗、倒掉的猪蹄汤、捏烂的鸡蛋、踩折的毛笔、烧掉的书、摔碎的瓦片、捅烂的窗户纸、姜老爷丢失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