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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摆   周六。 ...

  •   周六。
      凝钺醒得很早。
      不是失眠那种醒——心跳平稳,意识清晰,窗帘缝隙里透进的光是早晨七八点特有的浅灰,薄而透,像没干透的水彩。
      她躺了一会儿,没有赖床。
      洗漱。早饭。碗筷收进水池。
      母亲在阳台晾衣服,隔着玻璃门问:“今天出门吗?”
      “嗯。”
      “去哪儿?”
      凝钺顿了一下。
      “钟表店。”
      母亲没问哪家钟表店、和谁去、去做什么。
      “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好。”
      凝钺换好衣服,站在玄关穿鞋。帆布鞋的系带有些松了,她蹲下来重新系,手指绕过鞋带,交叉,拉紧,打一个结。
      她系得很慢。像在预习什么。
      推开门时,九点还差十分。
      她没有刻意走快。但走到钟表店门口时,九点还差两分。
      门关着。
      她站在橱窗外,看那只老座钟。钟摆还在走,一秒,一秒。
      两分钟后,玻璃门从里面被拉开。
      时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工具箱——不是要出门,是刚放下。他看见她,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她走进去。
      风铃响了。
      店里和上次来时一样。工作台,放大镜,散落的螺丝刀。墙上的钟们各自走着,秒针有的同步,有的错位,有的正好相差半圈。
      时砚坐回工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怀表。
      不是银白色那只,也不是铜色那只。是一只表壳有裂纹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表盘附近,像干涸河床的分支。
      “这只还能修吗?”她问。
      “能。”他把怀表翻过来,让她看后盖内侧的一行刻字,“只是慢。每天慢三分钟。”
      她低头看那行字。
      “赠世钧——1978.4.12”
      世钧。
      她没问这是谁。她猜到了。
      “你爷爷?”
      “嗯。”
      他把怀表放下,拿起螺丝刀。
      “他以前在火车站修钟。”时砚说,“候车厅那面大钟,他修了三十年。”
      “后来呢?”
      “后来车站翻新,大钟换了电子屏。他退休了。”
      螺丝刀在裂纹边缘停了一下。
      “退休之后他给自己买了一只怀表。就是这只。”
      “每天慢三分钟?”
      “每天慢三分钟。”他把螺丝刀放下,“他不在意。他说,慢一点好,慢一点就不用赶火车了。”
      凝钺看着那只怀表。
      裂纹从边缘蔓延到表盘附近,像时间本身留下的痕迹。
      “现在谁戴?”
      时砚没有回答。
      他把怀表放进抽屉里,关上。
      “我妈收起来了。”他说,“不戴,也不修。就放着。”
      “那你怎么拿来修的?”
      他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
      凝钺没问为什么要偷偷修。
      她想起自己床头那个笔记本。
      想起那些写满日期的页面,那些只有自己能读懂的记录。
      有些东西不需要被知道。
      只需要被做。
      十一点。
      店里进来一位顾客,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手里提着一只老座钟,木头外壳,雕花装饰,铜质钟摆已经停了。
      “能修吗?”老人问。
      时砚接过座钟,翻过来看了看机芯。
      “能。要换零件,可能要等两周。”
      “等多久都行。”老人说,“这是我结婚时买的,比我女儿年纪还大。”
      时砚开了单据,老人接过,慢慢走出店门。
      风铃响了两声。
      凝钺坐在角落那把椅子上——不是橱窗边那把,是工作台旁边那把。时砚上周六腾给她的。
      她看着他拆开座钟后盖,检查机芯,在维修记录本上写下日期和型号。
      “你平时一个人看店?”她问。
      “周末是。周一到周五,我妈在。”
      “她也会修?”
      “会一点。我爸教的。”
      他把记录本合上。
      “她嫁给他之前不会。嫁过来之后学的。”
      凝钺没说话。
      她想象一个女人,年轻时候,从不会修钟到会。也许学了很久,也许只是为了帮他分担一点。也许只是想知道他每天在跟那些齿轮说什么。
      “学了多久?”
      时砚想了想。
      “我爸说,她学了三个月就会换游丝了。他学了两年。”
      “两年?”
      “他手笨。”时砚的语气很平,但她听出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嘲笑,是某种很轻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她不笨。
      她只是有时候动不了。
      “修钟难吗?”她问。
      时砚看着她。
      “想学?”
      她顿了一下。
      “……没。”
      他没追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旧怀表,表壳磨损得很厉害,机芯是拆开的,零件散落在一块绒布上。
      “这只练手的,”他说,“不修也没关系。”
      他把怀表放在工作台边缘,离她手边很近的地方。
      然后他继续修那只老座钟。
      凝钺看着那只怀表。
      散落的零件。齿轮,游丝,擒纵叉,摆轮。每一件都比指甲盖还小。
      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最大的那个齿轮。
      金属的触感,很凉。
      她没有拿起来。只是碰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手。
      下午两点。
      凝钺还坐在那把椅子上。
      时砚给她倒了一杯水。杯子是搪瓷的,白色杯身,杯口有一圈蓝色——在她眼中是深灰。她双手捧着,没有喝。
      她在看那些钟。
      墙上挂着一排,大小不一,款式各异。有的很老,外壳是木头;有的新一些,塑料边框发黄。它们在各自的时间里走着,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正好对准整点。
      “为什么挂这么多?”她问。
      时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墙上。
      “有些是别人送来修的,修好了没来取。”他说,“有些是收来的旧货,修好了没卖掉。”
      “那些走得不准的呢?”
      “走得准的挂右边,”他指了指,“走得不准的挂左边。”
      她看着左边墙上那些钟。
      有的快了五分钟,有的慢了十一分钟,有的秒针根本不走。
      “为什么不修好?”
      “修好了就挂右边了。”他说,“左边是等修的。”
      她顿了一下。
      “不是。”她说,“我是问,为什么不修好再挂出来。”
      时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左边墙上那只秒针不走的钟。
      “因为还没轮到。”他说,“也因为……有人喜欢看它们停着。”
      他顿了顿。
      “我爸。他喜欢看左边这面墙。”
      凝钺握着杯子。
      “他说,走得准的钟让人着急。”时砚说,“走得不准的,或者停着的,看着心里踏实。”
      杯子里的水凉了。
      凝钺低下头,看着水面那圈细微的涟漪——她端着杯子的手有一点抖,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你爸,”她说,“他什么时候能出院?”
      “周三。或者周四。”
      她点点头。
      “周三下午陈老师有课,”她说,“美术教室不能用。”
      时砚没接话。
      她把杯子放下。
      “周四呢?”
      “周四教研活动取消了。”他说,“陈老师说可以用。”
      她“嗯”了一声。
      窗外有车驶过,引擎声从近到远,像退潮。
      “周四下午,”她说,“我去。”
      他没说好。但她知道他会把门留着。
      三点二十分。
      又进来一位顾客。是个年轻女人,手里拎着一只电子表。
      “电池没电了,”女人说,“能换吗?”
      时砚接过表,用工具撬开后盖,取出旧电池,从抽屉里拿出一粒新的装进去。
      “五块。”
      女人扫码付款,接过表,道谢,走了。
      风铃响了三声——她推门的幅度大。
      店里重新安静。
      凝钺看着那只被换下来的旧电池。纽扣大小,银白色表面,被随手扔进工作台角落的小盒子里。
      盒子里还有很多这样的旧电池。有的已经氧化,边缘泛出铜绿——在她眼中是深灰的锈迹。
      “它们去哪里了?”她问。
      “什么?”
      “这些电池。没电了,换下来。去哪里了。”
      时砚看了看那个盒子。
      “回收。”他说,“攒多了送去专门的地方。”
      凝钺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身体里那些耗尽的、无法回收的东西。
      白天用掉的力气。
      晚上睡不着的夜晚。
      每一次惊恐发作后剩下的空壳。
      它们没有盒子可以放。没有专门的地方可以去。
      “时砚。”
      “嗯。”
      “你信不信,”她说,“人也会没电。”
      他看着她。
      “会。”他说。
      她没料到这个回答。
      “那怎么办?”她问。
      他想了想。
      “有的能充上。”他说,“有的充不上。”
      她等着他说下去。
      “充不上的,”他顿了顿,“也不是没用了。”
      他把那个装旧电池的盒子推过来一些。
      “它们只是不能在这里用了。”
      他看着那些旧电池。
      “但可以去别的地方。”
      凝钺低着头。
      她看着那些氧化边缘的铜绿,看着那些耗尽了电力的、曾经让无数只表走动过的小小圆片。
      它们只是不能在这里用了。
      可以去别的地方。
      她不知道别的地方是哪里。
      但知道有地方可以去。
      这不一样。
      五点四十。
      天快黑了。
      凝钺站起来。
      “我该走了。”
      时砚也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
      金属很凉。
      “时砚。”
      “嗯。”
      “周三美术教室不能用,”她说,“周四才开门。”
      他等她说下去。
      “周三下午,”她没回头,“我能来这里吗?”
      背后安静了两秒。
      “店里有人。”
      “我知道。”
      “有时候忙,顾不上。”
      “我知道。”
      又安静了两秒。
      “来。”他说。
      风铃响了。
      她推开门,走进傍晚灰白色的光线里。
      周日。
      凝钺没去钟表店。
      她在家待了一天。写作业,看书,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
      傍晚母亲回来,带了一袋苹果。
      “同事又给了,”母亲说,“这个应该是甜的。”
      凝钺拿了一个,削皮,切块,放在果盘里。
      她吃了一块。
      是甜的。
      她把果盘端到母亲房间。
      周一。
      午休。
      凝钺没有去美术教室。
      她去了图书馆。
      不是去找书。她穿过阅览室,走到最里面那个角落,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把桌面切成两半。
      她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
      翻开。
      握着笔。
      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跑步。脚步声很远,一下一下,像钟摆。
      她写:
      “10月30日。周一。晴。”
      “昨天没去钟表店。”
      “不是不想去。是怕去太多。”
      “怕他习惯我在那里。”
      “更怕我习惯在那里。”
      “习惯了之后,有一天不能去了怎么办。”
      她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周三下午,美术教室不能用。”
      “他说我可以去店里。”
      “他说‘来’。”
      “我不知道这个字重不重要。”
      “但昨晚我躺了很久,一直想着这个字。”
      “像秒针走过12的时候,那一下停顿。”
      “很轻。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她写完这些,把笔放下。
      阅览室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偶尔的咳嗽声,远处隐隐约约的脚步声。
      她把笔记本合上。
      但没有放回书包。她把它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很小的、正在跳动的东西。
      周二。
      心理咨询室。
      周老师今天穿了一件灰色针织衫,在她眼中是均匀的、柔和的灰。
      “上周有什么想聊的吗?”周老师问。
      凝钺握着那杯温水。
      “我认识了一个人。”
      周老师没有追问是谁,只是等她继续说。
      “他修钟。”
      “钟表?”
      “嗯。老式那种。机械钟。”
      周老师点点头。
      “他修了六年。”凝钺说,“替他父亲修的。他父亲病了。”
      “什么病?”
      “时间感知出问题了。”她说,“觉得时间变快了。有时候觉得一分钟有十分钟那么长。”
      周老师没有说话。
      凝钺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我问他,充不上电的怎么办。”
      “他说,充不上的,也不是没用了。”
      “只是不能在这里用了。”
      “可以去别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
      “我不太明白别的地方是哪里。”
      周老师看着她。
      “但你觉得被听懂了。”周老师说。
      凝钺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着杯子。
      沉默在房间里铺开,不是那种让人想逃跑的沉默。
      “是。”她说。
      走出心理咨询室时,外面下起了小雨。
      她没有伞。
      她站在门廊下,看着雨水落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时砚:周三下午下雨。
      她看着这行字。
      然后她回:
      “我知道。”
      发送。
      她又发了一句:
      “店里漏雨吗?”
      他回得很快:
      “门口有一点。不影响。”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
      雨还在下。
      她站在门廊下,没有走。
      但她知道自己待会儿会去。
      不是必须去。
      是想去。
      周三。
      下午。雨。
      凝钺撑着伞站在钟表店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
      她推门进去,风铃被风吹动,响了两声。
      时砚在工作台前,正在修一只座钟。他抬起头,看见她,又低下去。
      她收伞,把伞放在门边的桶里——那里已经插着一把黑伞,伞骨有一根断了。
      她在工作台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
      店里很安静。雨声被玻璃门隔成遥远的背景,偶尔有风从门缝钻进来,风铃轻响。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座钟的后盖敞着,机芯裸露。他用镊子夹住一只极小的齿轮,对准轴心,轻轻推进去。
      咔嚓。
      很轻的一声。
      齿轮归位了。
      他把镊子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绒布,擦拭手指。
      “漏雨的地方呢?”她问。
      他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她顺着看去——门框上方有一小块水渍,雨水正顺着墙皮慢慢渗下,在墙角汇成一小滩。
      “多久了?”
      “一直漏。”他把绒布放下,“房东说修,说了三年。”
      她看着那滩水渍。
      雨水从墙皮裂缝渗入,沿着内壁缓慢流下,在灰白的墙面上画出深灰色的轨迹。
      像她那天在美术教室画的水渍。
      “时砚。”
      “嗯。”
      “你记不记得我说过,”她指着那滩水渍,“我在美术教室画过这个。”
      他看着她。
      “记得。”
      “你怎么记得?”
      他没有立刻回答。
      雨声很轻。
      “你那天说,”他顿了顿,“你在画‘湿’。”
      凝钺握着椅子扶手。
      她没想过他会记得这个词。
      “不是颜色,”他说,“不是形状。是湿。”
      他看着那滩水渍。
      “我第一次听人这么形容画。”
      她没有说话。
      窗外雨还在下。风铃偶尔响。
      “那时候我就想,”他说,“这个人看得见我看不见的东西。”
      凝钺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画过水渍。画过灰色。画过光从裂缝渗进来的轨迹。
      她以为自己一直在失去。
      从没想过,失去的同时,也在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时砚。”
      “嗯。”
      “你刚才换那个齿轮,”她说,“我看清楚了。”
      他看着她。
      “那个轴心很细。”她说,“你推进去的时候,手没抖。”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修过无数只钟表的手。
      “以前抖。”他说。
      “现在不抖了。”
      “现在不抖了。”
      他没说为什么。
      她也没问。
      但她知道。
      六年。
      两千多个日子。
      他坐在工作台前,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个动作。
      清洗,上油,校准。
      换下旧零件,装上新零件。
      记下误差,调整误差。
      手从抖到不抖。
      不是不害怕了。
      是害怕的时候,还是继续做。
      四点半。
      雨停了。
      凝钺站起来,走到门边,把伞从桶里拿出来。
      那把断了一根伞骨的黑伞还插在桶里。
      “那是谁的伞?”她问。
      时砚看了一眼。
      “我爸的。”他说,“他以前下雨天来店里,就带这把。后来住院了,伞一直在这。”
      凝钺握着伞柄。
      “没修?”
      “修过。”他说,“又断了。他舍不得扔。”
      她把伞放回桶里。
      推开门。
      风铃响了。
      雨后空气很凉,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她站在店门口,深吸一口气。
      “周四。”她没回头。
      “嗯。”
      她走进暮色里。
      周四。
      下午。美术教室。
      凝钺推门进去时,时砚已经在窗边坐着。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不是上次那张。
      她把书包放下,走到他旁边。
      他把纸递给她。
      炭笔画。
      老人的侧脸变成正脸,额头依然很高,眉骨突出,鼻梁上架着单眼镜片。
      但这次,他低着头。
      手里握着一只怀表,贴在耳边。
      他在听。
      不是看。
      是听。
      她看了很久。
      “像。”她说。
      时砚没有说话。
      她把画轻轻放在画架上。
      窗外有鸟叫。
      阳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落在那张画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她抬起头。
      “时砚。”
      “嗯。”
      “我能学修钟吗?”
      他看着她。
      “不是真的修。”她说,“就是想……学一点。知道那些零件叫什么。”
      他顿了一下。
      “游丝。”他说。
      她等他继续说。
      “齿轮。”他指了指画里那只怀表,“擒纵叉。摆轮。发条。”
      她听着。
      他一个一个指给她看。
      画里那只怀表是剖开的。机芯裸露,每一个零件都在他父亲低头的弧度里,被光线切出深浅不同的灰。
      “发条,”他的手指点在画的最下方,“是动力的来源。”
      她看着那只盘成螺旋状的细长钢条。
      “上紧的时候,储存能量。”他说,“松开的时候,推动齿轮。”
      “走多久?”
      “看表的尺寸。大的能走八天,小的走一天。”
      “走完呢?”
      “再上。”
      她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那些耗尽的力气。
      想起周老师说“能写一行,就是一行”。
      想起时砚父亲觉得时间变快了,有时候一分钟有十分钟那么长。
      想起那只每天慢三分钟的怀表。
      慢一点好。
      慢一点就不用赶火车了。
      她低下头。
      “时砚。”
      “嗯。”
      “发条断了怎么办。”
      他看着她。
      “换一根。”
      “有地方买吗?”
      “有。老零件不好找,但能找到。”
      她没再问。
      但她记住了。
      断了可以换。
      找不到就找久一点。
      装上之后,走得比原来还准。
      周五。
      放学后。
      凝钺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钟表店。
      推门进去时,时砚不在工作台前。
      他站在左边那面墙前。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看着墙上那只秒针不走的钟。
      “今天周三他问,”时砚说,“店里的钟都走得准吗。”
      凝钺等他说下去。
      “我说右边走得准,左边走得不准。”
      “他问,那只秒针不走的呢。”
      “我说还没修。”
      “他说,不修也好。停着的钟,看一眼就知道是几点。”
      凝钺看着那只钟。
      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永远的三点十七分。
      “他出院了?”她问。
      “今天下午。”
      “现在在家?”
      “在。我妈陪着。”
      他转过身,走回工作台。
      她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
      翻开。
      握着笔。
      写:
      “11月3日。周五。晴。”
      “时砚父亲出院了。”
      “他问起店里那只停着的钟。”
      “他儿子说,还没修。”
      “他说,不修也好。”
      “停着的钟,看一眼就知道是几点。”
      她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我想起自己那些走不动的时刻。”
      “以为坏掉了。以为没用了。”
      “但也许只是停着。”
      “停着的时候,也能被人看见。”
      “看见的人知道——现在是三点十七分。”
      “这个时间是真的。”
      她写完这些,把笔放下。
      时砚还在工作台前。
      她没告诉他自己在写什么。
      但他知道她在写。
      她没问他父亲现在记不记得今天是周几。
      但他知道她在问。
      他们只是坐在同一个房间里。
      他修钟。
      她写字。
      墙上的钟们各自走着。
      快的快,慢的慢,停的停。
      秒针划过表盘,一下,又一下。
      不是所有的钟都走得准。
      但它们都在这里。
      左边墙,右边墙。
      都在。
      六点。
      她站起来。
      “下周见。”她说。
      他点点头。
      她走到门口。
      风铃响了。
      她走出去,走进十一月初的暮色里。
      风比上周凉了一些。
      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回头看。
      店里的灯还亮着。
      透过玻璃门,她看见时砚还坐在工作台前。
      他在修那只秒针不走的钟。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知道那只钟下周还会停在左边墙上。
      或者右边。
      都一样。
      停着的钟,也有人知道是几点。
      她继续走。
      风很凉。
      但手没有抖。
      ---
      夜里。
      凝钺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时砚:发条找到了。
      她看着这行字。
      她没有问是哪只表的发条。
      没有问找了多久。
      她只回:
      “装上试试。”
      发送。
      她熄掉屏幕,把手机放在枕边。
      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
      她开始数呼吸。
      一,二,三,四。
      数到第七十二次时,她睡着了。
      没有梦。
      但她知道,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人正在把一根新的发条装进一只老钟里。
      一圈,一圈。
      上紧。
      储存能量。
      等待它推动齿轮的那一秒。
      那一天会来的。
      不快。
      但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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