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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发条 周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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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凝钺请了假。
不是病假。她去教务处领了一张“心理咨询专用假条”,心理老师上周五帮她申请的。淡粉色的纸张,在她眼中是极浅的灰,盖着教务处的红色圆章——深灰。
她把假条交给班主任,班主任点点头,没问什么。
两点二十分,她坐在心理咨询室里。
窗帘半开,光线柔和。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盒纸巾,绿萝的藤蔓垂到桌面。一切都很安静,像水族馆。
心理老师姓周,四十多岁,头发挽在脑后,笑起来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她不急,说话慢,给足时间让沉默铺开。
“上周睡得怎么样?”她问。
“两天没醒。”凝钺说,“其他几天会醒一两次,但能再睡着。”
周老师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凝钺看不见内容,只看见笔尖移动的轨迹。
“这是好转的迹象。”
“嗯。”
“你上次说,开始写日记了。”
凝钺顿了一下。
她没把日记带来。那本笔记本放在书包里,从不离身,也从不示人。那是她一个人的领地。
“写了一些。”她说。
“写的时候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
“手不抖了。”
周老师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以前想写,”凝钺说,“拿起笔,手会抖。写不出字。不是没话说,是话挤在一起……堵住了。”
“现在呢?”
“现在能写一行。有时候两三行。”
她没说那些行里有什么。没说自己记录失眠、记录灰色、记录光从哪里渗进来。也没说自己写了一个人的名字。
周老师没追问。
“能写一行,”她说,“就是一行。”
咨询结束的时候,周老师送她到门口。
“下周还来吗?”
凝钺点点头。
走出心理咨询室,走廊里很安静。下午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在地上铺成长方形的亮块。她站在边缘,没有踏进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陌生号码——已经存了,但没存名字。她看着那串数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时砚:周三下午教研活动取消了。陈老师在。
她回:几点。
时砚:第二节。他第三节走。
她回:好。
对话结束。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熄掉,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她踏进那片阳光里。
周三。
下午第一节是历史。凝钺坐在靠窗的位置,老师在讲第二次世界大战,欧洲战场的地图投在屏幕上,灰色的箭头代表盟军推进路线。她记着笔记,字迹比上周工整了一些。
下课铃响时,她合上书本,没有立刻起身。
同桌在收拾书包:“你去美术教室?”
“嗯。”
“最近每周都去?”
凝钺没有回答。同桌也没再问,背着书包先走了。
教室里人陆续走空。她等最后一个同学消失在门口,才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
走廊里有风,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
推开美术教室的门。
时砚已经到了。
他站在窗边那排画架前,不是坐着,是站着。手里拿着一支炭笔,面前支着一块画板,画板上夹着一张灰蓝色的纸——在他眼中是蓝,在她眼中是深灰。
他没在画画。只是握着笔,看着空白的纸面。
她走过去,在角落坐下。
时砚没回头,也没说话。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正在思考的雕塑。
凝钺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但她没写。
她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他侧面切过去,把轮廓线照得很亮。白衬衫,卷起的小臂,握着炭笔的手指。
他动了。笔尖落在纸面上,开始画。
她看不见他画什么。只看见他的手臂移动,肩膀轻微转动,炭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她低下头,开始写。
“10月18日。周三。晴。”
“时砚今天在画画。我第一次见他画画。”
“他画得很慢。一笔,停很久,再一笔。”
“我不知道他在画什么。也许是石膏像,也许是窗外的树,也许什么都没画,只是需要握着笔、面对一张纸。”
“我有时候也是。”
“不是想画什么。只是需要有一个姿势,证明自己还在做某件事。”
“握着笔。看着纸。坐在这里。”
“就够了。”
她写完这五行,抬起头。
时砚还在画。他的动作比刚才连贯了一些,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几道,然后停下来,后退半步,歪着头看。
她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平静,不是专注,是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在找什么。
像在等什么出现。
她没出声。
教室很安静。只有炭笔摩擦纸面的声音,偶尔的停顿,偶尔的叹息——很轻,几乎听不见。
三点十分。
时砚放下炭笔,开始收拾画具。他把那张灰蓝色的纸从画板上取下来,卷成筒状,用一根皮筋套住,放进画筒里。
陈老师还没回来,但时砚已经在收拾。
凝钺合上笔记本。
“画完了?”她问。
“没画完。”他把画筒放进工具箱,“画不出来。”
“画什么?”
他顿了顿。
“我爸。”他说。
凝钺没有说话。
他拉上工具箱的拉链,站起来。
“他病了之后,我一直想画他。画了很多次,没一次像。”他把工具箱拎在手里,“记不住他的脸了。”
窗外有风,把窗帘吹起一角。
凝钺看着他。
“你记得他修钟的样子吗?”她问。
时砚愣了一下。
“记得。”
“那你就记得他的脸。”
他看着她。
“修钟的时候,”她说,“他会低头、眯眼、用镊子去拨那个游丝。他会把怀表贴在耳朵上听。他会跟那些钟说话——‘老家伙,又卡住了’。”
时砚没说话。
“你记得这些。”她说,“这就是他的脸。”
他站在原地,拎着工具箱,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他会跟钟说话。”他问。
她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没说话。只是那个点头——像确认什么,又像收到了什么。
他推开门,出去了。
凝钺坐在原地,听见门在弹簧铰链作用下缓缓合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刚才写的那五行字下面,多了一行。
是她的笔迹,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的。
“我也记不住我爸的脸了。”
她盯着这行字。
笔迹有一点歪,墨水晕开一小块。
她不记得自己写了这个。
但字在那里。
周四。
没有约。
凝钺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她沿着临街的人行道走,路过便利店、面包房、邮局。
路过钟表店。
门开着。
她站在门口,风铃没有响——她没有推门,只是站在橱窗外。
时砚在里面。他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只怀表——不是上次那只银白色的,是另一只,表壳是铜色,边缘更旧。
他没有抬头。但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
她站了五分钟。
他没抬头。她没进去。
天快黑的时候,她转身走了。
周五。
下午第三节是自习。凝钺做完数学卷子,提前交了,离开教室。
她没有去美术教室。
她去了图书馆。
这是她这学期第一次主动来图书馆。阅览室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椅子挪动声。她穿过一排排书架,在最里面那个角落停下来。
艺术类。
她抬手,指尖划过一排书脊。
《西方美术史》《色彩构成》《素描基础》《高更画集》……
她的手指停下来。
《记忆与肖像》。
很薄的一本,深灰色书脊,没有借阅记录贴条——也许从来没人借过。
她把书抽出来。
封面是一幅肖像画,黑白印刷。画中是个老人,皱纹很深,眼睛望向画外。不是那种慈祥的、温和的注视,是看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她翻开扉页。
“献给那些正在遗忘、与被遗忘的人。”
她坐在阅览室角落,把这本书看完了。
不是读,是看。看那些画,看画里人的脸,看画家在捕捉这些脸时留下的笔触。有的很细腻,每一根皱纹都描摹出来;有的很潦草,几根线条就勾勒出神韵。
她不懂画。但她看懂了其中一件事:
每一张脸,都是被努力记住过的。
她合上书,坐在原地,很久。
窗外天快黑了。
她把书放回书架,走出图书馆。
手机亮了一下。
时砚:座钟今天慢了0.5秒。
她看着这行字。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你爸年轻时候长什么样?”
发送。
她握着手机,站在图书馆门口。晚风很凉,把她的头发吹乱。
屏幕亮了。
时砚:我画过一张。不太像。
她没有问他在哪里。没有问能不能看。
她只回:
“下次带来。”
发送。
她熄掉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
风还在吹。
她往校门走。
周六。
没有消息。
凝钺在家待了一天。上午写作业,下午把那本《色彩感知与视觉异常》又翻了一遍。有些段落她几乎能背下来了,但还是翻着,一页一页。
傍晚的时候,母亲回来,带回一袋橘子。
“同事从老家带来的,很甜。”
母亲把橘子洗了,放在果盘里。凝钺拿了一个,剥开皮。橘子在灰白色的灯光下是深灰,橘瓣是浅灰,橘络是更浅的灰。
她放了一瓣在嘴里。
酸的。
她没说话,又吃了一瓣。
还是酸的。
她把剩下的橘子放回果盘。
晚上九点。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
从上周六到现在,她写了十一页。
她翻到第一页,看自己写下的第一行字:
“今天美术教室的光是偏暖的灰。”
然后是第二页、第三页。时砚在窗边看书,时砚擦怀表,时砚画画。
她看到他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不是刻意写他,是每次写到自己在美术教室坐着,他就自然地出现在句子边缘。
像光进入镜头时形成的眩光。
不是主体,但无法忽视。
她翻到最新一页,昨天写的:
“时砚说,他记不住父亲的脸了。”
“但他记得父亲修钟的样子。低头,眯眼,跟钟说话。”
“我说,那你就记得他的脸。”
“他没说话。但他看了我很久。”
“那个眼神——不是感激,不是意外。是某种我更熟悉的东西。”
“是‘你也一样’。”
她写完这行,把笔放下。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夜灯的照射下投出模糊的影子。
她看着那片影子,想起另一片影子。
钟表店橱窗里,老座钟的钟摆晃动的影子。
周一。
午休。美术教室。
她推门进去时,时砚已经在了。
他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纸。不是素描纸,是从速写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
她走过去,在角落坐下。
他把那张纸放在她旁边的画架上,然后回到窗边。
她看那张纸。
炭笔画。老人的侧脸。额头很高,眉骨突出,鼻梁上架着单眼镜片——正是她在店里见过的那种。下巴有胡茬,用短促的线条画出来。
不太像。
不是说画得不好,是说画里的人好像在看别处。不是钟表,不是镜头,不是画家。
是别处。
她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画的?”她问。
“去年。”时砚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他刚病的时候。”
“他看过吗?”
“没有。不敢给他看。”
“为什么?”
他沉默。
过了很久。
“怕他问这是谁。”
凝钺没有说话。
她把那张画从画架上取下来,轻轻放在膝上。
阳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落在画的边缘。
她又看了很久。
“时砚。”
“嗯。”
“你记不记得,”她说,“你第一次在美术教室看见我。”
“记得。”
“那天我在角落。我以为没人看见我。”
他顿了一下。
“那个角落很暗。”他说,“但你坐的那块地方,有光。”
凝钺低着头,看着画里老人的侧脸。
“什么光?”
“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缝。”
她没有说话。
他在说光。
但她听懂了。
他在说:我看见你了。
不是因为那个角落有光。
是因为他看了。
她把画轻轻放回画架上。
“下次,”她说,“画他修钟的样子。”
时砚没说话。
但她知道他会画。
周二。
心理咨询室。
周老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杯子是白色的,在她眼中是浅灰。她双手捧着,指尖贴在杯壁上,感受那一点温度。
“这周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周老师问。
凝钺想了想。
“没有。”
“那普通的事呢?”
她停了一下。
“有人给我看了他画的画。”
周老师没有问是谁,没有问画了什么。
“你看了之后什么感觉?”
凝钺握着杯子。
“像收到一件很重的东西。”她说,“不知道该放哪里。”
“放哪里了?”
她沉默。
“心里。”她说,“放在心里了。”
周老师点点头。
杯子里的水凉了一些。她喝了一口。
“下周还来吗?”
“嗯。”
走出心理咨询室,走廊里有人在打扫。拖把在地面上划出潮湿的痕迹,灰色的水渍,像她画过的那种。
她绕过水渍,往教室走。
手机震动。
时砚:今天钟表店早关门。我在店里。
她站在走廊中央,握着手机。
三分钟后。
她回:几点。
时砚:现在到六点。
她看了看时间。四点二十。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往校门口走。
钟表店门开着。
她站在门口,风铃响了。
时砚从工作台后面抬起头。
他没说“你来了”。他只是把身旁那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她走进去,坐下。
工作台上摊着一只怀表,表壳已经打开,机芯裸露。他正用一把很小的螺丝刀拧着什么,手很稳。
她没说话。他看着表。
店里很安静。座钟在走,老座钟在走,墙上几只石英钟也在走。秒针们各自划着不同的圆,有的快一点,有的慢一点,有的正好同步。
“误差多少?”她问。
“快的快,慢的慢。”他把螺丝刀放下,“正常。”
她看着那些钟。
“你爸现在在家吗?”
“在。”
“他一个人?”
“我妈在。”
她没再问。
他又拿起那只怀表,把后盖合上,上弦。
秒针开始走。
他把怀表放在她面前。
“走的。”他说。
她看着那只怀表。铜色表壳,白色表盘,罗马数字。秒针一下一下地划着圈。
她没有问这是谁的怀表。
没有问他为什么放在她面前。
她只是看着秒针走完一圈。
又一圈。
又一圈。
“时砚。”
“嗯。”
“下周那个教研活动,”她说,“还取消吗?”
他看着她。
“不知道。没通知。”
“哦。”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周三下午我还会去。”她说,“取消也不告诉我。反正我会去。”
她推开门。
风铃响了。
她走出去,没有回头。
但她听见身后很轻的一声——
“嗯。”
周三。
下午。美术教室。
陈老师确实在。他正在整理颜料柜,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
“时砚说他下午来不了,”陈老师说,“家里有事。”
凝钺站在原地。
“哦。”
她在角落坐下。
陈老师没问她为什么来。他把颜料柜整理完,洗了手,离开了。
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打开笔记本。
翻开空白页。
握着笔。
窗外有风。窗帘轻轻晃动。阳光从缝隙渗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写:
“10月25日。周三。晴。”
“时砚今天没来。”
“陈老师说家里有事。我不知道什么事。”
“我把上周那张画又看了一遍。他父亲的脸,我还是记不住。”
“但我记得他修钟的样子。”
“低着头,眯着眼,跟那些老钟说话。”
“时砚画不出的,不是脸。”
“是那个姿势。”
她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我也画不出。”
“但我记得。”
“记得就够了。”
她写完这行,放下笔。
教室里很安静。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像第一次来这里时那样。
但不一样了。
那次她在躲。
这次她在等。
六点。
天快黑了。
她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画架还在。椅子还在。窗帘还是半掩。
她推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在地上铺成长方形的亮块。
她踏进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拿出来。
时砚:我爸住院了。
她站在那片阳光里,看着这行字。
亮块正在移动,一寸一寸向西墙靠拢。
她打了两个字:
“哪家。”
发送。
屏幕上方显示“正在输入”。
很久。
时砚:三院。住院部七楼。
她熄掉屏幕。
往校门口走。
走出校门时,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深灰色。
她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那片灰色。
然后她打开手机地图。
三院。住院部七楼。
距离六公里。
她开始走。
到公交站的时候,她停下来。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去那里要做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是去陪他,还是去看他父亲,还是只是觉得应该站在离他近一点的地方。
她站在那里,握着手机。
车来了。又走了。
她没上。
屏幕亮了。
时砚:你不用来。
她看着这行字。
然后她回:
“我知道。”
发送。
她站在公交站,等下一班车。
天全黑了。
街灯依次亮起,在她眼中是偏黄的灰。
车来了。
她上车,刷卡,找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流动的城市夜景。灰色的楼,灰色的灯,灰色的人影。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车晃动着。
她闭上眼睛。
四十分钟后,她站在住院部楼下。
七楼。神经内科。
电梯门打开时,走廊里的灯光比想象中暗。
她走出来,看见时砚坐在长椅上。
他垂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她走过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晰。
他抬起头。
看见她,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那是外套,他腾出身边的位置。
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对着对面白色的墙壁。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轻而急。
“他睡着了。”时砚说。
凝钺没说话。
“下午突然说话说不清楚,”他顿了顿,“我妈打了120。”
“现在呢?”
“稳定了。医生说是短暂性脑缺血。要住几天观察。”
她看着他攥着外套的手指。骨节泛白。
她把书包放到地上。
他们并排坐着。
没说话。
很久。
“你吃晚饭了吗?”她问。
他顿了一下。
“没。”
她从书包里摸出一样东西。
早上出门时随手塞进去的橘子。母亲买的,还是酸的。
她放在他手边。
他看着那个橘子。
没动。
她也没说话。
又过了很久。
他把橘子拿起来,开始剥皮。
指甲陷进橘皮,油脂迸出细小的雾,在她眼中是几乎看不见的浅灰。他剥得很慢,很仔细,把一整张皮完整地剥下来,放在膝盖上。
然后他掰开一瓣,放进嘴里。
他没说酸。
他把剩下的橘子分了一半,放在她手边。
她拿起来,吃了一瓣。
还是酸的。
但他们都没说话。
九点十五分。
护士出来说,病人醒了,可以进去一个人,十分钟。
时砚站起来,把半个橘子放在椅子上。
他走进去。
凝钺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她看着那半个橘子。
看着对面白色的墙壁。
看着走廊尽头窗户外面的夜。
十分钟后,他出来了。
他没说她可以回去了。她也没说要走。
他们又并排坐了一会儿。
“你明天上课吗?”她问。
“上。”
“那……明天见。”
他点了一下头。
她站起来,拎起书包。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
“时砚。”
“嗯。”
“周三。”
她没说完。
他看着她。
“陈老师说,美术教室可以申请单独使用。”
他顿了一下。
“你想申请?”
“不是。”
她握着书包带子。
“我想知道……如果申请了,是不是只有我能用。”
走廊里很安静。
“不是。”他说,“谁都能申请。”
她没说话。
“但别人不知道那个角落。”他说,“也不知道窗帘什么时候拉起来光不刺眼。”
她看着他。
“所以他们不会来。”
他没说“你可以申请”。也没说“你用吧”。
他只是告诉她:
那个地方,除了她,没人会去。
她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转身走了。
电梯门合上。
走廊里重新安静。
时砚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那半个橘子。
他把没吃完的橘瓣放回果皮里,用剥下的皮轻轻盖住。
像藏起什么。
又像留下什么。
周四。
凝钺没去美术教室。
她放学后直接回家,写完作业,吃了晚饭,洗了澡。
九点,她坐在书桌前。
翻开笔记本。
昨天没写。
她把日期补上:
“10月25日。周三。晴。夜。”
“时砚父亲住院了。”
“我去了三院。”
“我们在长椅上坐了两个小时。”
“他剥了一个橘子。”
“橘子是酸的。他没说。”
“我也没说。”
“有些话不用说。”
她写完这些,放下笔。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夜灯下投出模糊的影子。
她看着那片影子。
想起昨晚医院的走廊,白色的灯光,长椅上的半个橘子。
想起他说:所以他们不会来。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一个承诺。
但她知道,周三下午,那个角落,会有人等着。
不是等她。
只是空着。
而她可以去。
这就够了。
周五。
下午。
美术教室。
她推门进去时,时砚已经在窗边坐着。
他手里没拿书,没拿怀表,没拿炭笔。
只是坐着。
她走过去,在角落坐下。
窗帘拉拢了一半。阳光从缝隙渗进来,落在她脚边。
他没说话。
她没说话。
她打开笔记本。
握着笔。
很久没有落字。
“你在写什么?”他问。
她抬起头。
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她看着他。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纸上那片空白。
“日记。”她说。
他点点头,没再问。
她继续握着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
她写:
“10月27日。周五。晴。”
“时砚今天问我写什么。”
“我说日记。他没问内容。”
“他没说想看,也没说不想看。”
“他只是问。然后点点头。”
“这很重要。”
“被问,不重要。”
“被允许不回答,才重要。”
她写完这行,把笔放下。
窗外有鸟叫。
时砚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又拉拢了一点。
阳光从更窄的缝隙渗进来。
落在她笔记本边缘。
落在她写的那行字旁边。
她没合上笔记本。
他也没有再坐回窗边。
他走到她旁边的画架前,坐下。
不是角落。
是她旁边。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他没有看她。
但他们之间的距离,比昨天近了一张椅子的宽度。
傍晚。
凝钺走出美术教室时,天边的云正在变暗。
时砚走在前面。
他们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经过一楼大厅的宣传栏。
那张“心理健康周”的海报还贴着。笑脸,彩虹,阳光。
她停下来。
他看着那张海报。
“假的。”他说。
她愣了一下。
“这些颜色,”他看着海报上过度饱和的彩虹,“现实中根本不存在。”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但有人需要相信它们存在。”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再说什么。
他们一起走出校门。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
走到路口时,他往左,她往右。
“明天钟表店开门。”他说。
“几点到几点。”
“早九点到晚六点。”
她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傍晚灰白色的人群。
然后她往右转。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回头。
他已经消失在路口。
她收回目光。
继续走。
风从操场方向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明天周六。
钟表店早九点到晚六点。
她没有说会去。
但她知道,她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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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凝钺躺在床上。
窗外有风。
她闭上眼睛。
呼吸,一,二,三,四。
今天没有失眠。
不是不累。
是那种累终于可以变成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机在枕头边。
屏幕没有亮。
她不需要看消息来确定明天是否存在。
她知道明天在。
钟表店在。
老座钟在走。
误差在调整。
游丝没有卡住。
她闭上眼睛。
窗外有车声,很远。
她睡着了。
没有梦。
只有一片安静的、均匀的灰色。
像一张等她去画的纸。
笔还没有落下去。
但纸在那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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