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间初见》琬凝

2、满月·人间一抹笑

　　我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三十天了。

　　如果用我还不太清晰的时间感知来算，这是我熬过的第三十个天亮与天黑，是我被妈妈抱在怀里暖过的第三十个日夜，是我听着爸爸低沉声音陪伴的第三十个晨昏。在我还不懂“满月”这两个字代表什么的时候，我已经能从身边人不一样的气息里，察觉到今天和以往的每一天，都不一样。

　　这个世界对我而言，依旧是庞大又温柔的。我依旧看不太清很远的地方，依旧听不懂那些复杂又连贯的话语，依旧只能用哭声、扭动、小小的哈欠，来表达我所有的情绪——饿了、困了、尿了、不舒服了、想要被抱一抱了。可我对这个世界的熟悉，已经像水流漫过河床一样，悄悄填满了我所有的感知。

　　我不再像出生那天那样，对冷风感到慌张，对陌生的光线感到不安，对嘈杂的声音感到害怕。我已经记住了家里每一种固定的气味，记住了每一种熟悉的声音，记住了每一双触碰我的手是温暖还是轻柔，记住了每一个靠近我的身影，是让我安心，还是让我放松。

　　我住的地方，不再是医院里一片雪白、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房间。那里只有短暂的几天，像一个临时的小站台，而我现在待着的地方，是真正属于我的、被叫做“家”的地方。

　　这里没有医院那种干净到清冷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软软的、暖暖的、带着阳光和饭菜香的味道。我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小床，是木头做的边缘，刷着淡淡的、不会刺眼的浅白色油漆，四周围着软软的、带着小碎花图案的围栏，围栏上还挂着几个颜色淡淡的小玩具——有圆圆的小球，有带着小耳朵的小熊，还有一条会轻轻晃动的彩色布条。它们不会说话，不会动，可我盯着它们看的时候，会觉得眼睛很舒服。

　　我的小床被放在爸爸妈妈大床的旁边，一抬头就能看到妈妈温柔的脸，一伸手就能被爸爸温暖的手指碰到。每天天还没有完全亮的时候，我会先被窗外一种轻轻的、沙沙的声音吵醒，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有时候还会有一串清脆的、叽叽喳喳的声音，那是小鸟在叫。那些声音不吵人，反而像轻轻的小铃铛，敲开我一天的感知。

　　我已经彻底记住了妈妈的味道。

　　那是一种混着奶香、淡淡的洗发水清香、还有阳光晒过被子味道的气息，只要一靠近，我原本紧绷的小身体就会立刻放松下来。妈妈的怀抱是全世界最安稳的地方，比我的小床还要软，比任何东西都要暖。她抱我的姿势永远那么小心，一只手托着我的头，一只手护着我的腰，轻轻把我贴在她的胸口，让我再一次听见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心跳声。

　　我已经能分辨出妈妈每一种语气里的情绪。

　　她轻声哄我的时候，声音是软软的、细细的，像棉花糖一样甜；她给我换尿布的时候，会轻轻嘀咕几句，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无奈，却又满是温柔；她困得睁不开眼睛，却还是强撑着起来抱我的时候，声音会轻轻发抖，可手上的力度，从来没有松过。

　　我也彻底记住了爸爸。

　　爸爸不像妈妈那样总是抱着我、陪着我，他大部分时间会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他的手很大，很宽，指尖有点粗糙，不像妈妈的手那么软，可他碰我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他会用一根手指，轻轻碰我的小手、我的小脚丫、我的脸颊，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我最喜欢爸爸低头看我的眼神。

　　没有任何复杂的东西，没有疲惫，没有烦恼，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温柔，像一汪暖暖的泉水，把我整个人都裹在里面。他很少说很长的话，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我，偶尔发出一声轻轻的、满足的叹息，那叹息里的欢喜，我就算听不懂语言，也能清清楚楚地接收到。

　　在我来到这个家的这三十天里，我认识了更多的人。

　　有头发白白、脸上全是软软皱纹的老奶奶，她每次来都会用特别暖的手握住我，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软软的话，气息里带着一种甜甜的、像糕点一样的味道，后来我知道，那是奶奶。还有一个说话声音亮亮的、手脚很麻利的阿姨，她会帮妈妈照顾我，帮我洗澡、擦身、换干净的小衣服，她的动作很快，却一点都不弄疼我，那是外婆。

　　家里偶尔还会来别的人，有声音细细的阿姨，有高高大大的叔叔，他们都会凑过来，轻轻看我，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话，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都是暖暖的、软软的，没有一点让我不安的东西。我渐渐明白，我是一个被很多人喜欢着的小孩。

　　我不是什么特别的孩子，我出生在最普通的家庭，没有华丽的小衣服，没有昂贵的小玩具，没有一出生就被无数人围着欢呼的热闹，可我拥有的，是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温柔与爱。这种爱，不像光线那样看得见，不像声音那样听得清，不像食物那样尝得到，可它就像空气一样，时时刻刻包裹着我，让我从头顶到脚尖，都觉得安稳又踏实。

　　这三十天里，我学会了很多东西。

　　我学会了把眼睛睁得更久一点，不再总是一吃完奶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我会在吃饱喝足、身体舒舒服服的时候，安安静静地躺着，睁着眼睛看头顶的灯光，看床边晃动的小玩具，看妈妈温柔的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的视线比刚出生时清晰了很多，我能看清妈妈脸上弯弯的眼睛，能看清爸爸下巴淡淡的青色，能看清小床上碎花布料的纹路，能看清窗外透进来的、一片明亮的光线。

　　我学会了控制自己小小的手脚。

　　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只会无意识地挥舞、乱蹬，我能在想要抓东西的时候，轻轻抬起小手；能在感觉舒服的时候，慢慢把小腿伸直；能在被爸爸碰手心的时候，下意识地蜷缩手指，把他的指尖握在我的小手掌里。我的手很小，握不住他整根手指，可只要握住那一点点温暖，我就会觉得特别安心。

　　我学会了分辨白天和黑夜。

　　白天的时候，家里很亮，阳光会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小床上，晒在身上暖暖的，有一种让人想眯起眼睛的舒服。这时候妈妈会陪我多说说话，会把我抱起来在房间里慢慢走，让我看看家里的每一个地方——高高的柜子、软软的沙发、挂在墙上的画、窗台上摆着的绿色叶子。黑夜来临时，灯会变得暗暗的，只有一盏小小的、暖黄色的夜灯亮着，家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爸爸妈妈轻轻的呼吸声，我会在这种安静里，睡得特别沉、特别甜。

　　我还学会了用不一样的哭声，表达不一样的需求。

　　饿了的哭声是细细的、带着委屈的，一声接着一声，不急不躁，却一直不停；困了的哭声是软软的、懒懒的，带着小小的哈欠，哭几声就想闭上眼睛；不舒服的哭声是尖尖的、有点急躁的，身体会不停扭动，直到有人帮我换好干净的尿布，我才会安静下来；而单纯想要被抱一抱的哭声，是轻轻的、撒娇一样的，只要一落入妈妈的怀抱，哭声会立刻停下，像被掐断的小细线。

　　妈妈好像总能第一时间听懂我的所有哭声。

　　我刚发出一点点声音，她就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到我身边，弯下腰轻轻摸我的额头，轻声问我是不是饿了、是不是尿了、是不是想让妈妈抱。她从来不会不耐烦，从来不会嫌我吵，就算是半夜里，我一次次醒来哭闹，她也会一次次睁开眼睛，用最温柔的动作把我抱进怀里，一点点哄我，直到我重新睡去。

　　我能感觉到妈妈的疲惫。

　　她的眼睛有时候会红红的，带着淡淡的黑眼圈，她的动作有时候会慢一点点，她抱着我的时候，会轻轻靠在床头，长长地舒一口气。可她从来没有对我露出过一点不耐烦的神情，从来没有把不好的情绪放在我身上。她看向我的目光，永远是温柔的、充满爱意的，像一辈子都看不够一样。

　　爸爸则会用他的方式，守护着我和妈妈。

　　他会在妈妈累的时候，轻轻把我接过去，用他不算熟练的姿势抱着我，在房间里一点点来回走，他的脚步很轻，身体稳稳的，让我躺在他的臂弯里，像躺在一个小小的、安稳的小船上。他会把家里的一切都打理好，会把热水准备好，会把干净的尿布叠得整整齐齐，会在妈妈吃饭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守着我，不让我被任何东西打扰。

　　我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温暖里，一点点长大。

　　我的身体比刚出生时沉了很多，妈妈抱我的时候，偶尔会轻轻说一句“我们宝贝重了哦”，虽然我听不懂，可我能感觉到她语气里的开心。我的脸蛋变得圆圆的，摸起来软软的，每次外婆或者奶奶碰到我的脸颊，都会忍不住轻轻捏一下，然后发出满足的笑声。我的头发也长长了一点点，不再是薄薄的一层贴在头皮上，变得软软的、细细的，妈妈会用手指轻轻梳理我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直到今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天刚亮的时候，家里就开始有淡淡的、不一样的气息。

　　妈妈起得比平时更早，她把我收拾得干干净净，给我换上了一套全新的小衣服。不是平时那些简简单单的浅色棉布衣服，而是一套带着小小的红色花纹、摸起来特别柔软的小衣服，穿在身上暖暖的、软软的，很舒服。妈妈给我擦脸、擦手、擦小脚丫，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更轻柔，她的嘴角一直向上扬着，眼睛里亮闪闪的，像盛着阳光。

　　爸爸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早早出门，他留在家里，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擦得亮亮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我的小床上，落在妈妈的头发上，整个家都变得亮堂堂、暖烘烘的。他还拿来了一些小小的、红色的纸片，贴在墙上、窗户上，看起来暖暖的，让整个家都变得特别好看。

　　奶奶和外婆也早早地来了，她们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袋子里飘出甜甜的、香香的味道，像是好吃的东西。她们一进门就先凑到我的小床边，轻轻看着我，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嘴里不停地说着软软的、好听的话。

　　家里渐渐热闹了起来，却一点都不吵。

　　所有的声音都是轻轻的，所有的动作都是慢慢的，所有的目光都是暖暖的。我被妈妈抱在怀里，被所有人围着看，可我一点都不害怕，因为我能感觉到，所有人身上的气息，都是温柔的、善意的、充满喜欢的。

　　我被放在客厅中间软软的沙发上，身下垫着厚厚的小被子，我安安静静地躺着，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

　　亮得舒服的阳光，暖得舒服的温度，温柔得舒服的声音，喜欢得舒服的目光。

　　妈妈坐在我的身边，她一直看着我，手指轻轻拂过我的小手，轻声哼着我听了三十天的歌谣。那歌谣没有固定的歌词，只是一些软软的、轻轻的调子，却能让我从心底里觉得安稳。爸爸就站在妈妈的身后，他的手轻轻放在妈妈的肩膀上，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身上，一刻都没有移开过。

　　他们在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可我能从语气里听出满满的欢喜。

　　我听到他们一遍遍提到一个词，那个词被说得温柔又郑重，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词叫做——满月。

　　是我来到这个世界，整整三十天的日子。

　　是我作为一个小小的生命，在人间稳稳走过的第一个月。

　　是我的爸爸妈妈，还有所有爱我的人，为我庆祝的第一个小小的节日。

　　我躺在软软的被子上，浑身都舒舒服服的。

　　肚子是饱饱的，身体是暖暖的，周围是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不舒服的地方，没有一点让我慌张的东西。阳光落在我的脸上，暖暖的，不刺眼；妈妈的手碰着我的小手，软软的，不用力；所有人的声音围绕着我，轻轻的，不嘈杂。

　　我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妈妈。

　　妈妈的脸离我很近很近，近到我能清清楚楚地看清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细细的月牙，里面映着我的小小的身影，映着暖暖的阳光，映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爱意。她的嘴唇轻轻动着，一遍又一遍喊着一个属于我的称呼，那是我的名字，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拥有的第一个属于自己的符号。

　　她一遍遍地喊，声音一遍比一遍温柔。

　　我静静地看着她，小小的心脏在胸腔里，轻轻、轻轻地跳动着。

　　那一瞬间，没有饥饿，没有困倦，没有不舒服，没有任何需要表达的委屈。

　　我只是觉得，好开心。

　　那种开心，不像奶那样甜到嘴里，不像阳光那样暖到身上，不像怀抱那样安稳到心里，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轻飘飘的、甜甜的情绪。它像一股小小的暖流，从我的心口，慢慢流到我的头顶，流到我的小手，流到我的小脚丫，流遍我全身每一个小小的角落。

　　我没有办法用语言说出来，没有办法用动作比划出来，我甚至还不懂“开心”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可我的身体，替我做出了回应。

　　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轻轻地向上扬了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睡着时无意识的抽动，不是哭之前的委屈撇嘴，而是真真正正的、属于我的、清醒的、带着情绪的——笑。

　　那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次笑。

　　我能感觉到我的脸颊轻轻往上提，我的嘴唇弯成一个小小的、好看的弧度，我的眼睛也跟着弯了起来，眯成一条小小的、软软的缝。我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安静静地笑着，对着眼前温柔的妈妈，对着满屋子温暖的阳光，对着所有爱我的人，对着这个温柔得不像话的世界，露出了我人生中第一抹真正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