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间初见》琬凝

1、初啼·世界第一缕光

　　我是在一片极致的、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里，度过了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所有时光。

　　那不是夜晚的黑，也不是闭上眼睛的黑，是一种温暖的、包裹着我的、安静的黑。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稳稳的、规律的震动，一下，又一下，像温柔的鼓点，敲在我所有的感知里。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妈妈的心跳，是我生命里最初的、最安全的旋律。我蜷缩在小小的空间里，手脚都软软地蜷着，像一颗尚未破土的种子，安静地等待着一个未知的时刻。

　　我不知道时间是什么，也不知道等待了多久。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冷热，没有饥饿，只有永恒的安稳与温柔。我能感觉到一层柔软又坚韧的包裹，将我护在最安全的地方，偶尔会有轻轻的晃动，像是有人在轻轻摇晃摇篮，偶尔会有淡淡的、甜软的气息渗进来，让我不由自主地放松身体，沉入更深的安稳里。我会无意识地挥动小小的手臂，踢动小小的脚，触碰到的都是温热的、柔软的壁垒，那是我全部的世界，小到只容得下我一个生命，却又大到能装下我所有的安全感。

　　直到那一天，一切都变了。

　　原本安稳的空间，开始变得拥挤，开始有一股缓慢却坚定的力量，轻轻推着我，往一个陌生的方向移动。不再是平稳的温暖，而是一种微微的挤压，不算疼，却让我本能地感到不安。我小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挪动，都让那片熟悉的黑暗离我远一点，再远一点。我想缩回去，想回到那个没有烦恼、没有不安的小世界里，可我没有力气，只能被动地跟着那股力量，一步步走向未知。

　　耳边开始出现模糊的声音，不再是单一的心跳声，而是嘈杂的、细碎的、此起彼伏的声响。有低沉的、带着急促的男声，有温柔却虚弱的女声，还有一些陌生的、轻轻的脚步声，以及一些我无法理解的、清脆的器械碰撞声。那些声音像细小的水流，渗进我的感知里，让我更加慌乱。我想发出声音，想表达我的害怕，可我只能发出微弱的、细碎的呜咽，连我自己都听不真切。

　　挤压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我能感觉到身体被温柔地托着，被小心地引导着，穿过一条狭窄却温暖的通道。我能感觉到有柔软的触感拂过我的皮肤，有温热的液体包裹着我，那是我熟悉的、来自母体的温度。我小小的心脏在胸腔里轻轻跳动，带着一丝懵懂的慌张，也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懂的期待。我不知道前方是什么，是光明，还是另一片黑暗，是温暖，还是寒冷，我只能顺着命运的指引，一步步往前走。

　　忽然，一股清凉的、陌生的风，猛地包裹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冷”。

　　不是刺骨的寒，是与之前永恒的温暖截然不同的、清爽的凉意，贴在我湿漉漉的皮肤上，让我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小小的手臂紧紧贴在胸口，双腿也用力地蜷起来，想找回之前的安全感。我被一双温柔的、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那双手很大，很暖，掌心带着粗糙的纹路，却小心翼翼地，生怕弄疼我。我能感觉到手指轻轻拂过我的后背，擦干我身上的水渍，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拼命地想睁开眼睛，想看看这双托着我的手，想看看这个忽然闯入我生命的、陌生的世界。可我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只能勉强掀开一条极细、极细的缝隙，连一丝完整的光都看不真切。

　　最先闯入我视线的，是一片柔和的、暖黄色的光。

　　不是刺眼的亮，是朦胧的、温润的、像浸在温水里的光，弥散在空气中，将周围的一切都晕染得柔软又温和。光里飘着淡淡的、白色的影子，高高的，静静的，一动不动，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医院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可在当时的我眼里，那是世界最初的模样，是温柔的、干净的、带着希望的色彩。

　　我努力地转动着眼珠，想看得更清楚一点。视线是模糊的，像蒙着一层薄薄的纱，所有的轮廓都是柔和的、圆润的，没有清晰的棱角，没有分明的线条。我能看到近处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低着头，轮廓温柔，头发是淡淡的黑色，散在肩头，发出轻轻的、带着颤抖的呼吸声。那呼吸声里，有疲惫，有欢喜，有心疼，还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像一股暖流，轻轻淌进我小小的心里，让我原本慌乱的情绪，一点点平复下来。

　　那是妈妈。

　　这是我生命里，第一个认出的人，第一个刻进灵魂的模样。

　　我听不到具体的话语，只能捕捉到温柔的、断断续续的音节，软软的，轻轻的，带着哭腔，又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那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像最温柔的歌谣，一下下抚平我所有的不安。我能感觉到她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却柔软得让我想靠近。我下意识地往那个温暖的方向蹭了蹭，小小的脑袋靠在柔软的地方，那是妈妈的手臂，是比之前那个小世界还要温暖的港湾。

　　托着我的手，将我轻轻抱起来，放进一个更柔软、更温暖的怀抱里。我贴着妈妈的胸口，再一次听到了那熟悉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和我在黑暗里听了无数个日夜的节奏，一模一样。那是刻在我骨血里的声音，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最安心的依靠。我能感觉到胸口贴着柔软的布料，能闻到淡淡的、甜软的香气，那是妈妈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我往后漫长岁月里，最眷恋的气息。

　　周围的声音渐渐清晰了一些。

　　除了妈妈温柔的呼吸，还有一个低沉的、带着明显激动的男声，就在不远处，声音微微发颤，说着我听不懂的话语，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的欢喜与珍视。我微微转动脑袋，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依旧是模糊的轮廓，高高的，壮壮的，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目光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那是爸爸，是我生命里第二个重要的人，是会为我撑起一片天的人。

　　还有一些轻轻的、温柔的女声，在旁边说着什么，语气里满是祝福与温柔。我能感觉到有温柔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轻轻的，暖暖的，没有一丝恶意，只有对一个新生命的善意与期待。整个房间里，没有吵闹，没有喧嚣，只有温柔的声音，温暖的气息，柔和的灯光，以及满屋子化不开的欢喜与温柔。

　　我终于有了力气，轻轻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我看清了一点点世界的模样。

　　白色的天花板，干净而平整，上面有圆形的、散发着暖光的灯，光线柔和，不刺眼。白色的墙壁，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质。床边围着白色的栏杆，软软的，像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小床。妈妈的脸就在我眼前，虽然依旧模糊，却能看到她弯弯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有眼角晶莹的、带着欢喜的泪水。她的头发软软地搭在脸颊旁，皮肤白白的，温柔得像天上的月亮。

　　爸爸就站在妈妈身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落在我身上，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小心翼翼，仿佛我是一件稀世珍宝，生怕一用力，就会将我碰碎。他的手轻轻抬起，又轻轻放下，想碰我，又不敢，只能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连眉眼都带着笑意。

　　我能感觉到自己小小的身体，被包裹在柔软的被子里，暖暖的，软软的，比在妈妈肚子里还要舒服。我的手脚依旧软软的，使不上太大的力气，只能轻轻挥动，指尖触碰到被子，是柔软的棉絮触感，暖暖的，很安心。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轻轻的，浅浅的，和妈妈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柔而平稳。

　　我饿了。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除了冷之外，第二个清晰的感觉。肚子里空空的，有一种淡淡的、不舒服的感觉，让我不由自主地皱起了小小的眉头，嘴角往下撇，发出一声细碎的、带着委屈的呜咽。我想表达我的需求，想让身边温柔的人知道，我饿了，我需要温暖的喂养。

　　妈妈立刻感受到了我的不安，她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贴着我的耳朵，轻轻哄着我。然后，我被轻轻调整了姿势，贴近了最温暖的地方，一股甜软的、温热的液体，缓缓流进我的嘴里。那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口食物，甜丝丝的，暖融融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填满了空空的肚子，所有的不舒服都消失了，只剩下满满的满足与安稳。

　　我闭上眼睛，小口小口地吞咽着，小小的身体放松到了极致。耳边是妈妈温柔的心跳，是爸爸轻轻的话语，是周围温柔的气息，是暖黄色的灯光，是柔软的怀抱。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慌乱、所有的陌生，都在这一刻，被温柔抚平。

　　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那个小小的、黑暗的、安稳的世界了。

　　但我来到了一个更大、更温暖、更美好的世界。

　　这里有温柔的妈妈，有疼我的爸爸，有柔和的光，有温暖的怀抱，有甜软的食物，有满屋子的欢喜与爱。这里是人间，是我即将度过一生的地方，是我的家，是我的归宿。

　　我吃饱了，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小小的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形状，眼睛又开始变得沉重。我靠在妈妈的怀里，听着她温柔的心跳，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眼皮一点点合上，重新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这一次，不再是黑暗里的沉睡，而是在光明里，在温暖里，在爱里，沉沉睡去。

　　我做了一个甜甜的梦。

　　梦里没有黑暗，没有拥挤，没有陌生，只有暖暖的光，软软的怀抱，温柔的声音，还有满世界的温柔与欢喜。我梦见自己像一只小小的鸟儿，在温暖的天空里飞翔，梦见自己像一朵小小的花儿，在阳光下慢慢绽放，梦见自己被无数的温柔包裹着，一辈子都不会孤单，一辈子都不会害怕。

　　不知睡了多久，我轻轻醒了过来。

　　周围依旧是暖黄色的灯光，依旧是妈妈温柔的怀抱，依旧是爸爸安静的守护。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轻轻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的风声。我微微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清晰了一点点的世界，心里没有一丝害怕，只有满满的安心。

　　我开始用我懵懂的、婴儿的视角，一点点观察这个全新的世界。

　　我看到妈妈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里面盛着满满的温柔与爱意，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目光里的宠溺，几乎要将我融化。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我的额头，轻轻划过我的脸颊，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打扰到我。她会轻轻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声音软软的，甜甜的，像春风拂过湖面，像细雨落在枝头，让我不由自主地感到安心。

　　我看到爸爸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未离开过我。他的手轻轻放在床边，指尖微微弯曲，像是想随时护住我。他不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偶尔会露出一个傻傻的、温柔的笑，那笑容干净而纯粹，是只为我绽放的温柔。他会轻轻伸出手指，轻轻碰一下我的小手，我的小手立刻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大，很暖，被我握住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是更加温柔的笑意。

　　我能感觉到，我的小手很小，小到只能握住爸爸的一根手指，可那一根手指，却给了我满满的安全感。我能感觉到，我的小脚很小，小到只有一点点大，踩在柔软的被子上，软软的，暖暖的。我能感觉到，我的头发软软的，细细的，贴在头皮上，被妈妈轻轻抚摸着，舒服得让我想蹭一蹭。

　　我开始感受这个世界的一切。

　　温度是暖的，空气是清新的，声音是温柔的，目光是善意的。没有寒冷，没有饥饿，没有孤单，没有害怕，只有爱，只有温柔，只有安稳。我知道，我是被爱着的，从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秒开始，我就被满满的爱包裹着，被爸爸妈妈捧在手心里，护在怀抱里，放在心尖上。

　　我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没有惊天动地的身世，没有富贵荣华的生活，可我拥有最珍贵的东西——爸爸妈妈全心全意的爱，一个温暖安稳的家，一个充满温柔的世界。

　　我的出生，没有轰轰烈烈，没有万众瞩目，只是平凡人间里，一个小小的新生命的降临。可对于我的爸爸妈妈来说，我是他们生命里最珍贵的礼物，是他们往后岁月里，所有的欢喜与期待，所有的温柔与牵挂。

　　我是2012年出生的孩子，在一个温暖的日子里，在一片柔和的灯光下，在爸爸妈妈的爱里，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了这个世界。

　　世界很大，很美好，很温柔。

　　有光，有爱，有温暖，有希望。

　　我小小的心脏，在胸腔里轻轻跳动，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懵懂，带着对未来的期待，带着对爸爸妈妈的依赖，开始了我在人间的旅程。

　　我哭了，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不安，而是因为欢喜，因为感动，因为我终于来到了这个充满爱的世界，终于见到了我最爱的爸爸妈妈，终于拥有了属于我的家。

　　那一声啼哭，清亮而柔软，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那是我对世界的第一声问候，是我对爸爸妈妈的第一声回应，是我生命里，第一首属于自己的歌。

　　妈妈笑了，眼角的泪水轻轻滑落，滴在我的脸颊上，温温的，软软的。爸爸也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眼里满是光芒，满是幸福。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起来。

　　第一缕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轻轻照进房间里，落在我的身上，暖暖的，亮亮的。

　　那是世界送给我的，第一份礼物。

　　那是我生命里，第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