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我眠》Jevelyn

2、扮演者

　　陆琛是被光晃醒的。

　　不是他卧室那种柔和的、透过百叶窗切成长条的光。

　　是整面落地窗倾泻而入的、毫无遮挡的、近乎冷冽的晨光。

　　他眯着眼睛看了三秒天花板。

　　纯白，无主灯，线条极简到没有人味。

　　这不是他的卧室。

　　他低头。

　　身上那件深灰色的真丝睡衣，领口系得规规矩矩，扣到第一颗，还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

　　他愣了两秒。

　　昨晚的记忆涌上来。

　　慈善晚宴。启动装置。白光。失重感。

　　还有晚上。

　　他向沈砚发出去的那句“欢迎光临”。

　　陆琛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太硬了。

　　不是他习惯的那种软度。

　　这是沈砚的枕头。

　　檀木的香气从织物深处慢慢洇出来，沉沉的，像经年的旧木。

　　——
　　他在那阵冷香里躺了很久，才摸过自己的手机。

　　锁屏壁纸是一只炸毛橘猫，耳朵缺了一块，看起来又可爱又可怜。

　　微信图标亮着红点，99+。

　　他点进去。

　　置顶是手术室群聊。

　　00:12 林栀：陆琛你人呢，不是说今晚在院吗？
　　00:34 林栀：算了你肯定走了，溜得比兔子还快！
　　01:08 林栀：谁把咖啡洒在护士站了，自己站出来我不骂人！
　　02:15 林栀：这台做完我人没了……（流泪jpg.）
　　03:42 林栀：夜班之神看看我，三点还有急诊我真的会谢！！！啊！！！

　　陆琛往上划了划。

　　昨晚他一直在发消息、失眠、发呆。

　　确实没看。
　　他把群聊标成已读。

　　然后继续往下划。

　　科室群。医学院校友群。赛车俱乐部群。

　　代购群。楼下便利店的外卖群。

　　再往下。

　　一直划到中段。

　　那里有一个账号。

　　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

　　没有备注，还是熟悉的号码。

　　陆琛点进去。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晚发的：

　　“欢迎光临。”

　　往上翻。

　　两个月前。

　　他发：“你把论文预印本撤了？”

　　对方回：“嗯。”

　　光标在备注栏闪了三下。

　　他打了两个字。

　　“沈砚”

　　保存。

　　窗外的光又亮了几分。

　　——
　　门外传来两下叩门声。

　　不重，不急，像一架校准过无数次的仪器。

　　“沈总，早餐备好了。”

　　陆琛张了张嘴，发出了独属于沈砚的声音。

　　“……知道了。”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起身。

　　——

　　餐桌是冷调的灰。

　　一杯黑咖啡，一份三明治，半颗牛油果。

　　银勺摆在正右方，餐巾折成规整的矩形。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苦。

　　他拿起奶盅，倒了一些。

　　又倒了一些。

　　还是很苦。

　　然后他低头看那半颗牛油果。

　　他讨厌牛油果。

　　他放下叉子，没再碰。

　　最后只吃了那份三明治。

　　—
　　更衣室的柜门拉开时发出很轻的气压声。

　　一整排深灰、浅灰、藏蓝、黑色的西装，由浅至深，像褪了色的海。

　　他站在那片沉默的颜色面前，忽然有点无从下手。

　　他拍了张照，发给那个刚刚拥有备注的账号。

　　“沈砚，你平时穿哪件？我随便穿了？”

　　隔了十几秒。对方正在输入……

　　“左起第三。”

　　“深灰。”

　　他取下那套。

　　面料凉而沉，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字母S。

　　西装上也沾着同样的气息。

　　檀木。冷调的，沉沉的。

　　他垂眼，把胳膊套进袖管。

　　低头捏起袖扣。

　　银质的圆扣，光线下泛着冷调的光。

　　他穿过袖口。

　　左右各五秒。

　　然后他停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

　　拆了左边的，重新穿。

　　差点戴反了。

　　他对着镜子正了正领口。

　　镜子里的人眉眼冷淡，下颌线绷着，看起来拒人千里。

　　他试着扬了一下嘴角。

　　镜子里—沈砚的脸，也跟着扬起了嘴角。

　　陆！琛心想：我这……我算是见到过他笑了吧……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

　　推门出去。

　　管家就等在走廊里。

　　灰白头发，西装笔挺，双手交叠在小腹前。

　　“沈总，十点半有一个董事会”

　　他的声音平稳，像报时。

　　“车已经备好了。”

　　陆琛顿了一下。

　　“……嗯。”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

　　又停下。

　　“会议材料……发我手机。”

　　“已经发了。”管家说。

　　陆琛没再问。

　　他推开大门。

　　风灌进来，带着S市特有的冷意。

　　司机站在车边，拉开了后座的门。

　　陆琛弯腰坐进去。

　　车门关上。

　　车子驶出大门。

　　陆琛靠着椅背，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还停在那个对话框。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

　　“沈砚，你今天是不是有个董事会？”

　　发送。

　　隔了几秒。

　　“嗯。”

　　陆琛：

　　“你那个什么……管家吧？说在十点半去开。真的得让我去开吗？”

　　没三秒，陆琛又自我攻略“好吧好吧，谁让我现在是你呢？”

　　“有什么要注意的？”

　　对方正在输入。

　　停了很久。

　　“不许笑。”

　　“安分点，别像傻子似的。”

　　陆琛盯着这几个字。

　　他忽然想起更衣室那面镜子。

　　他用沈砚那张从来不会笑的脸，对着镜子扬了三次嘴角。

　　“我尽量。”

　　发送。

　　屏幕的光停在他脸上——

　　沈砚的脸。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车内很静。

　　檀木的气息从领口、袖口、扣紧的西装缝隙里，一点一点渗出来。

　　是他现在这具身体的味道。

　　沉沉的，冷调的。

　　他压了一下。

　　没压住。

　　然后熄了屏。

　　与此同时。

　　阜华医院，外科值班室。

　　沈砚站在窗前，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还停在那个对话框。

　　他发：“别笑。”

　　对方回：“我尽量。”

　　他盯着这三个字。

　　窗台上挤着三盆多肉，有两盆已经蔫了。

　　护士站的呼叫铃响了。

　　“陆医生——3床家属签字——”

　　沈砚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没有动。

　　签字？

　　签什么字？手术同意书？还是病危通知书？他不知道这具身体今天负责哪个病人。不知道3床是术前还是术后。不知道陆琛习惯怎么向家属解释病情。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用什么表情走出去。

　　他对着窗玻璃看了一会儿。

　　玻璃上映出陆琛的脸。

　　那张脸总是笑着的。

　　他试着扬了一下嘴角。

　　——不像。

　　他索性不再试了。径直推开值班室的门…………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