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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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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蒺藜!”
沈尧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
“滚进来!”
他放松被“咚”在树上的身体,把横在两人间的古琴移开,单手调转琴头,顺便眼疾手快地捞了一下几乎软倒的兰溪,一连串操作,堪称“左拥右抱”的经典。
院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两个穿着劲装的年轻护卫溜了进来。
金蒺藜手里端着菜,一双眼睛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偶尔偷瞄一下沈尧和兰溪。
银鹞子拎着食盒,脚步沉稳,低头走路,目不斜视。
“少爷,用膳了。”
银鹞子把食盒中的菜品取出,金蒺藜动作麻利地在石桌上摆好碗筷。
沈尧冷着脸走近石桌:“金蒺藜,银鹞子,怎么是你们两个?原本传菜的仆从呢?”
金蒺藜嘿嘿一笑,道:“夫人说了,往后一个月,您要和兰溪姑娘‘朝夕相处’,任何人不许打扰。除了我们俩,您院子里不会有其他闲杂人等了。”
说着,金蒺藜忍不住拿眼角余光偷偷去瞟站在一旁的兰溪。
“原来少爷喜欢这种……”
话没说完,金蒺藜注意到了兰溪脸上那条覆目的白绸。
他愣了一下,瞪大眼睛看向沈尧,眼神里写满了惊愕:这么漂亮的姑娘,竟然是个瞎子?
沈尧没说话,只是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
金蒺藜露出一抹可惜之色。
他转而看向沈尧头顶,又开始对着沈尧挤眉弄眼起来。一会儿指指沈尧,一会儿指指自己,手舞足蹈,脸上的五官快要舞出一朵花来。
沈尧看得青筋狂跳:“金蒺藜,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在那里抽什么风?”
少爷真是不开窍!
金蒺藜嫌弃地翻了个大白眼。他恶向胆边生,索性气沉丹田,扯开嗓门大声道:
“少爷!您头上趴着两坨鸟粪和一只毛虫,您要当心呀——”
沈尧:“……”
兰溪:“……”
“金、蒺、藜!”
沈尧的声音里带上了杀气。
“救命啊!少爷杀人灭口啦!”
金蒺藜怪叫一声,拉着银鹞子就往院外窜去,那速度,活像身后有几十支追兵。
院门再次“哐当”关上。
沈尧恼羞成怒,抬起右手在头上狠狠一拨。一坨黑糊糊的东西落到了地上。
“嘶——!”
沈尧倒吸一口凉气。那毛虫身上竟然有毒,一些毒毛落在他的手上,立刻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少爷?”兰溪听见动静,赶忙上前,“你被蛰到了?”
沈尧甩手,懊恼道:“该死……这毛虫的毛有毒!你别碰!”
他避开兰溪探向他伤口的手。
兰溪转换方向,纤细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别揉。”她的声音沉稳而冷静,“毛虫蛰人,要先把扎在皮肤里的毒毛弄出来,用草木灰水清洗,才可上药包扎。院里可有黏贴用的膏药?”
沈尧看着自己被兰溪认真托在手掌心的粗糙大手,略略有些不自在,他把手从兰溪的手里挣脱,低声道:“有……我去拿,你等等。”
沈尧很快折返,带回几贴膏药和一支装药的小瓷瓶。
兰溪坐在石凳上,将沈尧那只宽大的手搁在自己膝头的丝帕上。
她撕开一贴膏药,小心地贴在沈尧的红肿的手上,再快速地撕下。
沈尧无事可做,他看菜,看树,看鸟,最后还是看回了兰溪身上。
看她动作娴熟,不急不缓,将膏药小心按下,又谨慎地避开手指碰触,以免被沈尧手上的毒毛误伤。
从手掌掌心到手掌边缘,从指尖到指根,都被她细细地粘过一遍。
微风静静地吹,沈尧的手心开始犯痒。
大部分的毒毛都被粘在膏药上,沈尧手上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
兰溪轻声向沈尧确认毒毛的残余,撕开新的一贴膏药,按照之前的处理顺序再次粘贴-撕下,这一次,膏药停留的时间变长了一些。
沈尧安静地看着她:“你之前也为人处理过这些吗?”
“我……”
在这静谧暧昧的档口,院门再次——吱呀一声。
金蒺藜和银鹞子脑袋叠脑袋,悄悄往里面看。
“少爷!”金蒺藜这一声惨叫简直石破天惊,“您的手!”
沈尧脸皮一抽:“闭嘴!金蒺藜,来的正好,去准备点草木灰水!”
金蒺藜嘿嘿一笑,拉着银鹞子溜进院子:“得咧,这就准备。”
金蒺藜殷勤地把草木灰水准备好,看着沈尧用水清洗伤口。
银鹞子取来了干净的白布,兰溪拿起瓷瓶准备上药。
沈尧看向银鹞子:“鹞……阿银,你来为我包扎。”
金蒺藜一把薅住正要上前的银鹞子:
“那哪行啊!少爷,你和兰溪姑娘是天上一对地下一双,怎能辜负了人家的心意,我们这种粗人,万一弄疼了您,您回头再拆了我们的骨头?”
他一边说,一边盯着沈尧受伤的手,眼神里全是促狭:
“少爷手受伤了,真是天公作美……不,真是太不妙了!想必您这手,这几天连筷子都拿不稳了吧?”
金蒺藜转头看向兰溪,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既然如此,吃饭这种费事活,就只能劳烦兰溪姑娘和少爷互相配合、彼此照应、互为手眼了。”
他一把狂戳身边木头似的银鹞子,压低嗓子道:“窑子!还不快跟着祝福!”
银鹞子终于反应过来,虽然眼神还盯着地,嘴里却掷地有声:“少爷,兰溪姑娘!天作之合、早生贵子。”
“早生贵子!比翼双飞!”金蒺藜顺竿爬得飞快,一边把银鹞子往外拽,一边大声嚷嚷,“少爷!您慢慢包扎,慢慢吃饭,我们这种闲杂人等,就不留在这儿妨碍两位‘增进感情’了!”
“金!蒺!藜!”
“吉利!吉利!少爷,包吉利的!大吉大利!事事如意!”
沈尧的一声怒吼还没落地,院门再次“啪”的一声,关上了。
院子里重新静了下来。
沈尧看着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又看了看兰溪,气得笑了一声:
“这两个混账……迟早要把他们发配去喂马。”
兰溪微垂着头,耳根早已染上了一层绯红。
“少爷……吃饭吧。”她轻声开口,为了掩饰羞意,摸索着想去端碗:“兰溪……兰溪可以为您布菜。”
沈尧引着兰溪的手一一探过桌子上的瓷碗边沿,告知其菜名和里面的配菜,他报一声,兰溪便夹起一筷。再稍稍调整一下角度,就可将筷间的咸鲜精准地送到沈尧唇边。
“牛肉。”兰溪夹,沈尧吃。
“茄子。”兰溪夹,沈尧吃。
“牛肉。”沈尧道:“你吃。”
两人配合默契,沈尧从一开始被投喂的不自在,再到点菜反投喂的微妙窃喜,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指挥有方的自豪感。
一顿饭吃的十分和谐。
因为沈夫人的禁令,沈尧今日休沐便没去军营,就在院里坐着。或是舞枪,或是听琴,或是带着兰溪四处走走,熟悉院中景色。
有几次,沈尧看着她摸索确认桌子上的雕花装饰,便亲自为她讲解雕刻的纹样,带着她一寸一寸摸过,花瓣、草叶、藤枝,荷花、牡丹、梅花……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错,手指相叠,气氛温柔得两人都生出一种错觉,好似他们是一对恩爱的情侣。
夜晚,沈尧站在屏风旁,看着兰溪坐在床沿解自己的衣带。她低着头,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一点准备的时间。
沈尧想起今早初醒时的场景——怀里的温软,草木的清香,苍茫的旷远。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沈尧伸手,按住了她微微发颤的指尖。
“兰溪。”
兰溪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脸上写满了紧张。
沈尧轻叹一声松开手,语气平直,“今晚你睡床 我去外间的榻上。”
“什么?”兰溪愣住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沈尧拿了新的被子,向外间走去,经过屏风时,他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母亲把你送来,不过是想让我少受些头痛;就连通房之事,也只是为了让你长期绑在我身边。”
“但我沈尧……还没沦落到要靠强迫一个女子来过活。”
“这一个月,你留在这里陪我,我不会碰你。一个月后,我会为你另择去处。你若愿意留在沈府做事,月钱、名目,都会给你安排妥当,也可……继续留在我的身边。你若不愿意,也可离开沈府。”
兰溪得身体在发抖,这是她出庙前,最希望从接收她的权贵人家嘴里听到的一句话。如果,她没有被灌下“首月三次”的毒药。
她坐在床沿,没有立刻开口。
那片短暂的沉默里,她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少爷。”
她站起身,摸索着向前,指尖颤抖着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角。
“昨日……兰溪确实害怕。”
她的声音很低,却没有躲闪,“可今日,兰溪并非不……”
“你不必说。”
沈尧转过身,伸手覆上她的肩,力道克制而清醒。“我知道。”
兰溪怔住。
他的语气比之前更加郑重:“正因为知道,我才不能碰你。”
“你不该为了在我这里求一个安稳,就委屈自己。”
“不是的。”
兰溪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我……”没有委屈。
可是她好像确实很委屈。
兰溪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如此紧张,可是母亲威胁了你?”
沈尧的声音突然紧张起来:“她昨日还给你下了药。”
“不!不是的!”兰溪被他突如其来的猜测吓了一跳,连忙摇头,“夫人并没有威胁我。真的没有!”
“那就好。”他语气缓和下来:“既然如此,你便安心在此住下。在我的院中,我一定会护你周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金蒺藜和银鹞子你已经见过了,他们是我的护卫。休沐结束,我去军营的时候,会留他们其一在院中照顾你。平日里,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们。”
兰溪静静地听着,心中百感交集。他的话语,字字句句都透着对她的尊重和安排,认真得仿佛在交付一项重要的使命。她能感受到他的心意,也能感受到这份沉甸甸的尊重。
然而,这份尊重,却像一座温暖的牢笼,将她死死困住。
他给了她一个安稳的未来,给了她自由和尊严,却唯独没有给她活下去的解药。
“你听明白了吗?”沈尧温柔地问道。
“听明白了。”兰溪答道。
“好。”
沈尧转身,兰溪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砰。”是被子扔到榻上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沈尧躺在了榻上。
房内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