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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树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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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尧醒来。
这个早晨是如此的不同,他难得没有在剧痛中惊醒,反而觉得身体轻快得有些异样,四肢百骸里传来一丝慵懒的信号,让他飘飘然好似在梦中。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屋里没有往常他熟悉又厌恶的安神香的气息,空气也不似往常沉闷,一股清浅草木气息萦绕鼻端,有微风拂过他的脸,他的手……
他的手正搭在一截温软的腰肢上!
沈尧猛地睁眼,彻底清醒。
怀里的少女睡着正香,覆目的白绸被她解开放在了一边,沈尧得以窥见她原本的面貌。这是一张安静柔美的脸,鼻子挺翘,唇色浅淡,带着其独有的苍茫空远气息。沈尧甚至可以想象得出这张脸的主人双眼睁开时的模样。
而他如同猛兽圈地一样,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共享这份荒原的苍茫。
“……”
沈尧心里一惊,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了手。
他迅速翻身下床,黑着脸站在床前,随手扯过一件外袍披上,端起桌上已经过夜的茶水灌了下去。
浓茶入口,苦的他眉头直皱,却掩不住那点无处安放的烦躁。
——他竟然真的和母亲塞进来的通房睡了一整夜!
——寺庙的灵女竟然真的能缓解他的头痛!
沈尧感受着自己清醒,平静,甚至称得上神清气爽的头脑,想起昨天回府后和母亲争吵的话语。
怎么办,他好像真的需要这些歪门邪道来医……
不!能缓解他头痛问题的,怎么能叫邪门歪道!那是寺庙正经养大的“灵女”,在“灵格”的气息下长大,又觉醒了风的能力……
他站在原地,向后瞄了一眼床铺,喉结滚了一下,半晌没动。
……有点脸疼。
没等他整理好情绪,院外便传来了那让他脸疼的、头更疼的脚步声。
“砰——”
院门被推开,沈夫人一脸庄严郑重和浑身压抑不住喜意闯了进来。
沈尧冷着脸立在卧房门口,挡住沈夫人往内间深处窥探的视线。
“母亲,向我房中送人这种事,下不为例。”他先发制人冷硬道。
沈夫人才不搭理他,她目光如炬在屋里扫了一圈,满意地看到床上的一抹白色,身上的喜意更胜一分。
她甩了甩帕子,目光落在沈尧身上,立马变了脸色,柳眉倒竖,质问道:
“沈尧,难得有姑娘没被你吓走,愿意留下来陪你过夜。你们明明都睡一张床上了,你居然!什么都没做?你们盖被子纯聊天吗。”
“她是你硬塞进来的,我没有收通房的意思。”沈尧冷冷道。
“好,有骨气。”沈夫人帕子一甩,似笑非笑道:“你头不疼了?”
“……”沈尧脸色变幻。
“既如此,你就呆在你这个院子里,与她同吃同住一个月,好好培养一下感情!休沐了就给我回来老老实实呆家里,不得乱跑。”
沈尧一愣:“母亲!”
沈夫人大手一挥,丝毫不给沈尧转圜的余地,直接向一起到来的仆从们下达了指令:
“来人,把少爷的院子围起来,非必要不得出去,少爷的饭菜全部送进来!”
“是!”众仆从应声道。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正人君子到几时……哼!”
沈夫人糟心地瞥他一眼,把头一扭,带着她浩浩荡荡的仆从们,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了。
院门“哐”地合上。
沈尧一拳砸在了门框上。
“怎么了?沈夫人生气了吗?”
兰溪在沈夫人走后才出了屋门。她摸索着走到廊下,诧异地问道。
“她?她高兴得很!用不着你操心!”沈尧瞥她一眼,更加烦闷起来。
他赌气抓起兵器架上的亮银长枪,在院中的空地上挥舞起来。
舞枪本就是发泄,沈尧一上来便是刚猛暴烈的杀招,枪尖破空,发出尖锐的风鸣,枪尖横扫,卷起一地的尘土与草叶。
枪为诸器之王,拦、拿、扎、缠,银枪的勇猛锐利激得他周身锋锐之气更盛,早上被压下的头痛,又隐隐发作起来。
就在他越舞越心乱,越舞越烦躁之时,一阵激昂的琴音突然加入进来,丝滑地切入他狂乱的枪风之中。
兰溪素手拂过琴弦,沈尧舞枪,她便以风作陪,以音相伴,在他力竭之处送上一股劲风,在他意动之时铺开一片杀机。
沈尧惊讶地发现,他因杀招而逆乱的气血,竟被琴音梳理得井然有序起来,头痛与烦躁消失不见,他每一击如臂指使,每一击都酣畅淋漓。
既如此,他索性放空心神,任由那琴音牵引。刹那间,人、枪、琴三者合一。
他无需思考下一招如何使出,因为琴音已为他铺就道路;她无需猜测下一音落在何处,因为枪风已为她谱好乐章。
一曲终了,杀伐之气尽敛,沈尧眼中精光暴涨,周身气息尽数灌入手中长枪。枪身微微一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沈尧一声低喝,手腕一沉,将手中长枪直直掷出,枪尖如重锤般射入地面。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地面震颤起来,以枪尖触地之处为中心,坚硬的青石板像水面一样荡漾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波纹。
波纹所过之处,地上的尘土向四周散开,露出底下光洁的石面。
枪身周围三尺内的青石板,则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龟裂状。
沈尧立于坑边,胸膛起伏,眼睛亮的惊人。这一枪,让他有了新的突破和领悟!
他意犹未尽,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得意,转头望向廊下,兴奋道:
“最后一枪,你看我舞得怎么——”
他的兴奋在看到兰溪脸上的白绸时骤然紧缩,像一腔的热血瞬间落入了冰水里。
他张了张嘴,正不知如何圆场,却听她微微一笑:“少爷最后一枪极为精妙,力道凝聚一线,入地三尺而崩。”
沈尧怔住。
她所说的,正是他刚刚摸到的门槛——“隔山打牛”的劲力。
那一枪,他并非单纯砸碎石板,而是将劲力凝聚成一线,打入石板内部,使石板由内而外崩解。这比单纯的用蛮力把石头砸烂要困难得多。
没想到,她居然听出来了。
“你……竟能听出力的深浅?”他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凝重与惊叹。
兰溪歪头,安静道:“枪破风时,气息不同。刚才那一瞬,风于枪尖聚而不散,以点破面,力透石背,实在精妙。”
她夸得恰如其分,恰到好处。
沈尧欣喜之余也不免心生佩服。这个安静坐在廊下的少女,母亲送来的通房,与之前他曾见过的女子都不一样,旁人眼中的“盲”,在她这里竟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全视”。
她看似温婉沉静,内里却像精钢一般坚韧,偶然才可得见那温婉之下的一闪而过锐气。
他们是一样的人。
沈尧心中那点被母亲强塞的烦躁,忽然间就散去了。
他看着她沉静的侧脸,低声道:“你……再为我抚一段琴吧。”
兰溪应声,再次轻拂琴弦。
这一次的琴音,承接着上一曲曲末的激昂,应和着沈尧体内的躁气,随着她的指尖轻按,起初还带着几分刚劲的尾音,渐渐化作了柔和的旋律,也拂平沈尧体内残余的躁动。
沈尧长舒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一群小鸟扑棱着翅膀落在四周,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给素来冰冷的院中添了一丝灵动与活力。
沈尧低头看着这些吵闹的小生灵,难得勾了勾唇角,低声笑道:“我以前从不招这些幼小动物的喜欢,今日幸得有你在……”
沈尧话音未落。
“啪。”
一滴温热的鸟粪,精准无比地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沈尧的笑意瞬间凝固在脸上,刚刚才平静下来的锋锐气息猛地一荡。鸟儿们集体受惊,吱哇乱蹦全飞了起来,尖叫着就要离开。
院中刮起一阵微风,轻柔地抚过鸟儿们的绒羽。兰溪拨弦的手指未停,乐音也配合着带上了一丝挽留。
受惊的鸟儿在半空中盘旋几圈,竟又落了下来,只齐刷刷远离了沈尧,叽叽喳喳叫得更欢了。
沈尧有些无语地抹了一把额头,擦去脸上的鸟粪,看看鸟儿,又看看兰溪,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他收起那杆还在嗡鸣的长枪,走到树下的石桌旁坐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石桌上,琴声如流水般环绕四周。
沈尧惬意地眯眼。
“啪。”
额头再次遭袭,鸟粪落下,这次却是落入了头发。
沈尧:“……”他周身的气息又波动了一下。
兰溪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尧恼羞成怒,来到廊下,把她和她的琴一起提了起来:“你笑我?你也过来!”
鸟群应声而散。沈尧一手拎琴,一手拉人。他原本想把兰溪拉到树下一起享受鸟粪洗礼,就在这时,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少爷!您的饭——!”
送饭人破锣般的嗓门吓得兰溪脚底一软,行走间被树根绊了一下。沈尧赶忙去捞她,也被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向后倒去。
兰溪摸索着伸手一抵,手掌正按在沈尧宽阔的胸膛上。
风告知了她此处的地形,她反手一推,将沈尧推向了身后的大树。
“咚!”
场景瞬间凝固。
沈尧背部死死抵在粗糙的树干上,兰溪一只手撑在沈尧耳侧的树皮上,另一只手揪着他的衣襟。
两人近在咫尺,沈尧横琴挡在两个人中央。
门口的人一脚勾着门,两手端着菜,大张着嘴巴,像尊石像一样僵在了原地:“内个……少爷,小的什么都没看见,小的这就去投胎,您忙,您继续忙!”
沈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