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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隔壁的混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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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狭窄的巷子,刚好够一辆车通行。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荫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大片碎影子。
我跟着导航走,鞋底蹭着青石板,声音细细的。巷子很深,两边是灰墙,墙头爬着些不知名的藤蔓,叶子被晒得有点卷边。走到中段,抬头。
红门。
门是旧木头的,漆剥落了几处,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板上贴着一对门神,尉迟恭和秦琼,颜色还鲜亮着,不知道是今年新贴的还是往年留下来的。门环是黄铜的,被摸得发亮。
我站在门口,正要推门。
里面传来说话声。
“您家这闺女好啊,学习好又乖。”
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口音是本地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
“不像我家那小子。”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点,“没有高中上,把他送到职高学一门技术,想着怎么也能有口饭吃。结果呢,喜欢上了什么……摇滚。”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的东西。
我站在门外,手停在门环上。
门神的眼睛画得很圆,直直地看着我。
我敲了三下。
铜环叩在木头上的声音沉沉的,门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脚步声,妈妈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来了来了——”
门开了。
院子比我预想的要大。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些细密的青苔。正屋是红瓦顶,檐角微微翘着,瓦当上刻着福字。院子中央有两棵柿子树,很高,枝叶搭在一起,在地上铺了一大片阴凉。
阴凉下坐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女人。她坐在竹椅上,膝上搭着一块半旧的蓝布围裙,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针线。她的长相说不上难看,浓眉,大眼,鼻梁很直——年轻时应该是个爽利的长相。只是身材走了样,腰身宽了,肩背厚了。脸也饱经风霜,颧骨处晒出了两团深色,眼尾的纹路像针脚一样细细密密。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小叶,这是隔壁的张阿姨,”妈妈在旁边说,“快叫人。”
“……阿姨好。”
我的声音有点紧。
张阿姨把手里的针线往篮子里一放,撑着扶手站起来。她起身的动作有点慢,膝盖大概是久站积下的毛病。但她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哎呀,这就是小叶啊!”
她走过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上下打量我。那目光不让人不舒服,是烫的、实的,像冬日灶膛里的火。
“长得和你妈妈真像,都是大美女呀!”
她的手很自然地搭上我的手臂,轻轻拍了拍,像拍一件失而复得的、舍不得用力的东西。
“来,坐,坐!”
她把我往柿子树下拉。竹椅不够,她把自己的让给我,转身从墙根搬来一张小凳。那凳子腿有一点点歪,她在地上挪了两下,找平了,才放下。
我不知道怎么拒绝。
只好坐过去。
两个大人聊起来。妈妈泡了茶,张阿姨说不喝,妈妈还是给她倒了一杯。她捧着茶杯,没喝,只是攥着,像攥一件暖和的东西。
我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
原来张阿姨的丈夫很早就走了。她说到这里时顿了一下,低头看茶杯里浮着的一片茶叶,用指甲轻轻拨到杯沿,掸掉了。
只留下一个儿子。
和一套房。
她就靠着每天推车出去卖小吃,把儿子养大的。凌晨三点揉面,五点出摊,冬天下雪也没歇过。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苦是苦点,”她笑了笑,“也过来了。”
她把茶杯搁在膝盖上,转头看我。
“小叶啊……”
她伸出手,把我的两只手拢进她掌心里。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手心有很深的纹路,指腹粗砺,虎口处有一道没长好的裂口,贴着肉色的胶布。她握住我的时候,那些茧子硌着我的皮肤,有点剌。
不疼。
只是很沉。
“我家儿子……”她顿了顿,像在想怎么措辞,“和你一样大。属蛇的,腊月生日。”
她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哪天他回家了,我再介绍给你认识。”
她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有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住的东西。
“好。”
我点头。
她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像秋天的柿子树,枝头挂满了,压弯了,但还在那儿。
马上要到饭点了。妈妈起身,说:“张姐留下吃饭吧,我今天买了条鱼,清蒸还是红烧?”
张阿姨摇头,撑着膝盖站起来。
“不啦,得回去做饭。”
她把那半块围裙叠好,放进竹篮里。针线归拢,茶杯放回桌上。动作不快,每一件都做完,才直起腰。
“万一那小子突然回来了,”她拎起竹篮,朝门口走,“没口热饭吃。”
门环响了一声。
她的背影没入巷子。巷口的槐树还洒着碎影子,她从那片碎影里穿过去,走几步,拐个弯,不见了。
我站在柿子树下,手心里还留着那一点剌剌的触感。
妈妈在厨房里择菜。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
院子里很静。两棵柿子树,枝头挂着已经成熟的果实摇摇欲坠。
饭菜很快就好了。
妈妈的手艺一直很好,今天是搬到新家的第一顿饭,她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了。一条鱼,清蒸打底,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蒸熟之后淋一圈热油,滋啦啦响。另半边红烧,酱色油亮,收汁收得恰到好处,锅底只剩薄薄一层。
我相信方圆五公里的人都能闻得到鱼的香味。
不是夸张。巷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能作证,柿子树也能作证。香气从厨房的窗户飘出去,穿过院子,爬上墙头,往东边飘一飘是张阿姨家,往西边飘一飘是不知道谁家。
“我回来啦!!”
门被推开的时候,爸爸的声音先挤进来。
他站在玄关,公文包还没放下,眼睛已经穿过半个客厅,直直落在餐桌中央那盘鱼上。那双眼睛平时看报表看合同,这会儿什么都不看了,只看着鱼。
爸爸最爱吃鱼了。
“快洗手吃饭吧。”妈妈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嘴上催着,眼角弯着。
爸爸去洗手。水龙头开着,他哼着歌,是那首老掉牙的《军港之夜》,调子跑了三十年了,他浑然不觉。
一顿饭吃得慢。
不是菜多,是爸爸吃得认真。他夹一筷子鱼腹,抿着,眯眼,点点头。再夹一筷子鱼背,抿着,眯眼,又点点头。妈妈在旁边剥虾,剥一只放我碗里,剥一只放爸爸碗里,自己一只没吃。
为了庆祝搬到新家,爸爸还开了瓶酒。
他平时不怎么喝,今天倒了两杯。第一杯敬妈妈,说辛苦了,新家收拾得这么利落。第二杯敬我,说小叶啊,新学校新环境,慢慢来,不着急。
他喝完,脸有点红。
窗外的天暗下去了。柿子树的黑影印在窗玻璃上,枝枝丫丫的,像一张没画完的画。
“妈!!有饭吗?!!!”
这声大喊从墙那边直直穿过来。
筷子在我手里顿了一下。
声音很年轻,中气足,隔着墙还能听出几分急。尾音拖着,不是不耐烦,是饿了的那种理直气壮——妈,我回来了,饭呢。
那应该是张阿姨的儿子了。
妈妈放下筷子,往东边墙看了一眼。爸爸还在对付最后一块鱼脊,没抬头,但咀嚼的速度慢了。
院子里很安静。
隔壁传来张阿姨的声音,隔着墙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语气是高兴的,带着笑的,尾音往上一扬,像在说“回来啦”。
然后是锅碗瓢盆的声音。开火,倒油,菜下锅,滋啦一声。节奏很快,像在赶什么。
我把筷子搁在碗沿。
说实话,我对她儿子有点好奇。
张阿姨说他喜欢摇滚。在我印象里,喜欢摇滚乐的人都是长头发,穿着皮衣和马丁靴,走路带风,眼神里写着“别惹我”。他们站在舞台上,电吉他的声音能把屋顶掀翻,鼓点像砸在你心口上。
但那是电视里的。
张阿姨的儿子也会是这样吗?这个镇上、这条巷子里、那扇贴着门神的红门后面,会走出一个穿皮衣的人吗?
他吃鱼吗?
我低头看盘子里剩下那半条鱼。
隔壁的声音一阵一阵的。炒菜声,碗碟声,张阿姨说了句什么,然后那年轻的声音回了句什么,听不清,但语调是软的,不是刚才那声大喊了。
妈妈开始收拾碗筷。
我把自己的碗筷端进厨房,站在水池边,水开着,哗哗的。隔着一堵墙,隔壁的窗户大概也亮着灯。
明天上学还能见到李煜城。
这个念头冒出来,没有原因。我低头冲碗,把洗洁精的泡沫冲干净。
窗外,隔壁的灯光从墙头漫过来一点点,很淡。
柿子树的影子还在窗玻璃上,枝枝丫丫的,风一吹,晃了晃。
第二天早晨。
我是被厨房的香味叫醒的。
眼睛还没睁开,鼻子先醒了。葱花炝锅的味道,混着一点酱油的咸香,从门缝里挤进来,丝丝缕缕的,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我从梦里慢慢拽出来。
九月的清晨已经不那么热了。
窗户开着一道缝,风从那儿钻进来,薄薄的,凉凉的,拂在脸上像浸过井水的毛巾。被子外面有点冷,我把胳膊缩回去,赖了几秒。
昨晚没睡好。
新家的床比旧家的硬一点,枕头的高度也不对。我翻来覆去,听见隔壁隐隐约约的吉他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花。不知道弹到几点才停。
我撑着坐起来,披上那件薄外套。
早餐在桌上摆好了。小米粥,煎蛋,一碟腐乳,还有昨晚没吃完的鱼,妈妈重新蒸过,热气腾腾的。她在厨房里擦灶台,听见动静探出头:“快吃,要迟到了。”
我看一眼墙上的钟。
七点十分。
七点二十早读。
我把粥往嘴里扒,烫,咽不下去,含在嘴里吹两口气,还是烫。妈妈在旁边叠抹布,叠好了又打开,重新叠,没催我,但那个动作比催我还让人着急。
“我走了!”
书包往肩上一甩,门拉开——
我没看路。
门外有人。
“卧槽——”
那个声音几乎是贴着耳根炸开的。我撞上一堵温热的、硬实的东西,鼻尖蹭过什么布料,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和淡淡的烟草味。冲击力让我往后趔趄了一步,而那个人被我撞得侧过身去——
一个黑色的小方块从他手里飞出去。
它划过一道短短的抛物线,落在青石板上,磕了一下,又弹起来,再落下。塑料外壳和石板碰撞的声音很脆,像有什么东西裂了。
耳机线还连在他耳朵上,被那一下拽得老长。
他伸手捂住耳朵。
我也捂着额头。
我们俩在清晨七点十三分的巷子里,隔着那道飞出去又落下的弧线,僵住了。
他留着长发。
不是那种文艺的、松松扎起的半长发。是散着的,从额前垂下来几绺,快要遮住眼睛。发尾有点毛躁,大概是很久没修剪了。
他穿着一身修身的黑——黑皮衣,黑牛仔裤,皮衣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灰白的T恤。衣领袖口都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亮,但穿在他身上,就是有一种“我就该这么穿”的气场。
我不相信这个小镇里除了他还能有别人这么穿。
他就是张阿姨的儿子。
我竟然把他撞了。
“你他妈……”
他把耳机从耳朵上扯下来,攥在手心里。那个被摔出去的随身听被他弯腰捡起,翻过来看了看,屏幕亮了一下,没坏。他把它塞进皮衣内袋,动作很快,带着一点余怒未消的狠劲。
然后他抬起头。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
眉眼之间全是凶悍。
不是那种故意摆出来的凶。是眉骨生得高,压得眼睛有点深;是鼻梁挺直,线条硬得像刀裁;是嘴角微微向下,不笑的时候像在打量什么。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锋利,像一张还没装裱的版画。
像一个小混混。
真的像。
我的眼眶开始发热。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没睡够,也许是刚才撞那一下太突然,也许是他那句没说完的脏话还悬在半空没落下去。也许是——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但眼睛就是酸了,有什么东西从眼眶底下往上涌,很快,拦不住。
“对……对不起。”
我的声音在抖。
他愣住了。
那两道浓黑的眉往下压了压,又抬起来。他看着我,像在看一道没解出来的题。那个凶悍的表情僵在他脸上,维持了不到两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
他挠头。
那只刚才攥着随身听的手抬起来,插进头发里,胡乱抓了两下。长发被拨得更乱了,有几绺翘起来,搭在额角。他的眼睛看着别处——看门神,看门环,看青石板缝里的青苔。
“喂……”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被人掐掉了半截。
“你……你别哭啊。”
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在风里摇了摇,叶子沙沙响。
“你这臭小子!!”
这声喊是从门里炸出来的。
张阿姨手里攥着扫把,像攥着一把青龙偃月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内,可能是听见动静冲出来的,围裙还没解,拖鞋趿拉着,但气势如虹。
“人家小叶刚搬来你就欺负人家!”
扫把抡起来,带着风声,精准地落在他小腿上。
他倒吸一口气。
“妈我没——”
第二下。
他跳起来。不是夸张的修辞,是真的跳起来了。那双马丁靴在地上蹭出尖锐的声响,他往后连退几步,皮衣下摆扬起来,像一只受惊的黑鸟。
“不是你听我说——”
第三下。
他跑了。
那个背影窜出巷口,黑皮衣在槐树荫下一闪,拐弯,不见了。只剩下一句话从拐角那边飘回来,尾音被跑动的步伐颠得断断续续:
“我、真、没、有——”
张阿姨拄着扫把,站在巷子中央,喘着粗气。
“这孩子,”她把碎发掖到耳后,转头看我,表情一下子软下来,“小叶啊,没撞疼你吧?”
我摇头。
眼眶还红着,但眼泪已经收回去了。只是嗓子还有点紧。
张阿姨往巷口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周野!!”
她冲着空荡荡的拐角喊。
拐角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脑袋探出来——乱糟糟的长发,皱着眉,一脸不情愿。
“……干嘛。”
“送小叶上学。”
“我自己还迟——”
“送、小、叶、上、学。”
他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巷子里安静了三秒。他把随身听从内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耳机线缠在他手指上,他绕了两圈,没绕好,更乱了。
“走不走。”
他没看我,声音闷闷的。
我跟上去。
巷子很长,青石板一块一块往后退。他走在我前面半步,皮衣的肩线微微耸着,马丁靴敲在地上,声音一下一下,很沉。
他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
槐树的影子从我们身上移过去。拐过巷口,上了大路。早市还没散,有人在卖豆腐,有人在挑青菜,三轮车叮叮当当从旁边骑过去。
他停了一下。
我也停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低头,打火机的齿轮转了三圈,火苗蹿起来。他侧过脸,护着那点火,深吸一口。
烟从嘴角逸出来,被风吹散。
他把打火机揣回去。
“我叫周野。”
他继续往前走。
“周野。”他重复一遍,像在确认什么。烟夹在指间,垂在身侧,灰白的一小截,慢慢烧着。
“我……我叫苏叶。”
我的声音很轻,被早市的嘈杂淹掉大半。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他没有回头。
但他走慢了一点。
真的很慢。慢到我要刻意压着步子,才不会超到他前面去。
我偷偷看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还是很凶。眉骨高,鼻梁直,嘴角向下。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没弹,就那么让它烧着,快掉了,才抬手掸掉。
他的皮衣袖口有一点磨损。
他的长发被风吹乱了几绺,搭在颧骨旁边。
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
小混混。
我心里那个词重重落下来,像马丁靴踩在青石板上。
我害怕他。
我怕他的脏话,怕他的烟,怕他眉眼之间那股“别惹我”的生人勿近。他走在旁边,像一团沉默的、压低的雷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闪。
可是。
他走得很慢。
慢到从巷口到校门口这一路,早市的摊贩收了两个,三轮车骑过去五辆,太阳从槐树梢头升到教学楼楼顶。
他始终走在我前面半步。
不远不近。
校门口的梧桐树到了。他把烟掐灭,没找到垃圾桶,攥在手心里。
“到了。”
他说。
我站在原地,攥着书包带子。
他已经转身了。皮衣下摆扬起来一点,又落下去。他往回走,步伐很快,马丁靴的声音渐渐远了。
校门口的人渐渐多起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周野。
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他没有回头。
我转身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
巷口空空的。
他已经走了。
我低下头,走进校门。梧桐树的影子落在肩头,凉凉的,轻轻的。
周野真是一个有个性又有点可怕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