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弦音》土乔禾

3、琴房

　　午后的琴房里，光线昏暗，墨绿色丝绒窗帘半掩着。空气中弥漫着老木头和旧纸张的独特气味。
　　苏柚端着一盆清水，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房间中央，那架漆黑锃亮的斯坦威三角钢琴像一头沉睡的黑色巨兽，散发着威严而神秘的气息，叶知予不在，苏柚悄悄松了口气。

　　她开始从最远的书架开始擦拭。但她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飘向那架钢琴。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叶知予走了进来。他似乎刚睡醒，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套着那件宽大的孔雀蓝连帽衫，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他看也没看苏柚，径直走到钢琴前坐了下来。

　　下一秒，琴声响起，—一段复杂而阴郁的旋律在房间流淌，充满挣扎与不安。弹到某个段落，他反复尝试了好几次都不满意，琴声开始变得焦躁，按键的力道也越来加重。

　　苏柚正在擦拭窗台。那不断重复卡住的乐句，像一根根细针，刺进她的耳朵。她背对着钢琴，忍不住微微蹙了眉。
　　忽然，一段轻而飘忽的哼唱，无意识地从她唇边逸了出来——那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变调，柔和，带着一丝灵动的伤感，却恰好巧妙第化解了原旋律的淤塞与滞涩，哼唱声出口的瞬间，苏柚自己也僵住了，背后的琴声，戛然而止。

　　琴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苏柚背脊僵硬，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沉甸甸地钉在她的背上，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回头，刚才哼的调，“刚才哼的调……谁教的？” 叶知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苏柚慢慢转过身，看到叶知予已经站了起来，就站在那架黑色钢琴旁边。

　　孔雀蓝的连帽衫在昏暗中像一簇冷火，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他隔着一室浮动的光尘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锐利的探究，有隐约的惊异，还有一丝被什么突然触动的、细微的震颤。

　　“……自己随便瞎编的。” 苏柚低下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她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安静，脚步刚微微一动，
　　叶知予却朝她走了过来，他的步子踩在在厚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却让苏柚的心跳一下下重重撞着胸口。他在她面前一步远处停下，颖长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她笼罩其中。
　　叶知予
　　“过来。”
　　两个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侧身让开琴房的门，目光却像无形的锁链，牢牢锁住了她。

　　“把你那‘随便瞎编’的……弹出来。”

　　苏柚看向门内。那架沉默的斯坦威钢琴在昏昧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张等待着吞噬一切的巨口。她喉咙发紧，指尖冰凉，一种莫名的恐惧和悸动在心底交织。

　　苏柚看着近在咫尺、光可鉴人的黑白琴键，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发不出更完整的声音。
　　她声音紧绷地说：
　　“叶少，这里的规矩……我不碰钢琴。”
　　叶知予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浮在表面，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冰冷的玩味。

　　“规矩？”
　　他微微侧头，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曾被她小心翼翼关上的门，仿佛在嘲弄某种既定的禁令。
　　随即转回视线，紧锁住她，，清晰而缓慢地重复，每个字都像琴键落下的重音，不容置疑：

　　叶知予“在这里，我就是规矩。”
　　“弹。”

　　空气凝固成冰。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包裹住她。苏柚的指尖冰凉，她知道任何辩解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他站在那儿，孔雀蓝的身影在昏暗中带着一种偏执的威慑力。

　　她终于挪动脚步，像走向一个已知的深渊，极其缓慢地走到宽大的琴凳前。琴凳很宽，他坐在一侧，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眼神没有半分退让。

　　苏柚没有选择。她僵硬地坐下，与他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身体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

　　压迫感无声弥漫。苏柚知道，她躲不过了。

　　她极其缓慢地坐下，身体依旧僵硬。伸出右手，指尖悬在琴键上方，微微颤抖。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右手的指尖终于落下。

　　音符如月光下的溪流，自然地承接了那段卡住的旋律，并蜿蜒流淌开去。简单，干净，却直击人心。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

　　苏柚立刻收回手，像被烫到一样。她站起身，想逃离。

　　叶知予（叫住她，声音有些异样）

　　“等等。”

　　苏柚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然后，她听到叶知予很轻、很轻地问：

　　叶知予
　　“你刚才改的那段……怎么想的？”

　　苏柚背对着他，看着从窗户铺进来的半室光。

　　苏柚（背对着他，看着从窗户铺进来的半室光，轻声说：

　　“您弹的那段，太满了。每个缝都塞满音符，听着……喘不过气。”

　　“有时候，空一点……更有韵味。”

　　说完，她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琴房里，只剩叶知予一人，

　　他望着苏柚刚才触碰过的琴键，许久，伸出手，模仿着她方才的指法和呼吸，生涩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段旋律。
　　阳光移动，照亮了他低垂的侧脸，和眼角一闪而逝的湿润痕迹，十六岁时，父亲曾和他说过相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