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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来 ...

  •   白愈爪尖的伤,在第七日彻底好了。

      林疏月拆布条时,它安静地伏在膝头,琥珀色眼睛望着窗外的竹林。晨光透过叶隙洒进来,在它雪白的皮毛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伤口愈合得很好,只留下淡淡一道浅粉色的痕——像落在雪地里的梅花瓣,快要看不见了。

      “好了。”林疏月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痕,“今日天气暖,我送你去后山吧。”

      白愈耳朵动了动,没吭声。

      这七日里,它已熟悉了这间寝殿的每个角落:知道卯时三刻厨房会送来温热的羊奶,知道林疏月辰时要去经堂听讲,知道他午憩时爱在廊下弹那首叫《清心普善咒》的曲子,琴音一起,连窗外竹叶都静三分。它还知道林疏月有个习惯——每晚吹熄蜡烛前,会轻轻摸它的头,说:“睡吧,白愈。”

      那声音像沾了露水的竹叶,软软的,凉凉的。他好喜欢。

      此刻林疏月已收拾好一个小包裹,里头塞了两块蒸糕、一包松子糖,还有他前日去市集买的狐狸形平安符——红绳编的,尾巴上坠颗小银铃。他蹲下身,把平安符系在白愈颈间:“这个你戴着,若……若日后有缘再见,我认得出你。”

      小银铃叮当轻响。

      白愈忽然抬头,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指。很轻的一下,像雪落在掌心,眨眼就化了。林疏月心里莫名一空,却还是抱起它,往后山走去。

      路还是那条路,寒潭边的芦苇已抽出新绿。林疏月把它放在一块青石上,又从怀里取出那件染血的外袍——初遇时裹着它的那件,已洗净叠好了。

      “去吧。”他背过身,声音有些哑,“别再受伤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爪子踩过草叶。林疏月等了许久,等到潭水声都静了,才敢回头——青石上空荡荡的,只剩那件外袍叠得齐整,上头放着一朵刚开的野蔷薇,粉白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他捡起花,站了很久。

      三年后,青霄宗山门。

      十年一度的“择徒大典”正值高潮。演武台上剑气纵横,台下黑压压站满了新入门的弟子,个个伸长脖子望着台上——那里正立着个紫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手持一柄鎏金折扇,扇面开合间带起罡风猎猎。

      “还有谁?”少年扬着下巴,扇尖指向台下,“若无人应战,这届‘魁首’之名,我可就笑纳了。”

      话音落,满场寂静。

      这少年名叫秦昭,是江南秦家的嫡系,金火双灵根,自开赛起连挑二十八人,未有一败。最气人的是他从不使剑,只用那柄折扇——扇骨是玄铁打的,扇面绣着九朵金莲,莲心嵌着能破护体灵光的“碎星砂”。方才他将第三十名对手扇下台时,甚至没挪过脚步。

      高台上,几位长老面色各异。

      执法长老凌霄子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此子天赋确实上佳,只是这心性……”

      “心性如何?”坐在他身旁的丹霞长老轻笑,“修仙一道,本就弱肉强食。他够强,够狂,有什么不好?”

      “可他未免过于残忍。”坐在最末的林疏月忽然开口。他今日着一身月白常服,因还未到收徒的资历,只是奉掌门之命来观礼,“方才那位师弟臂骨已裂,他却还要补上一扇。”

      “林师侄到底是心善。”丹霞长老瞥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这择徒大典的规矩,从来只论胜负,不问手段。”

      林疏月沉默不语。

      这三年来,他修为已至筑基中期,九转琉璃体愈发精纯,琴音能抚平低阶妖兽的躁动。掌门几次暗示他可收徒传承音律之道,他却总推说“火候未到”——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每夜深人静时,他总会想起那只雪白的小狐狸,想起它蹭他手心时喉咙里滚出的咕噜声,想起后山青石上那朵带着露水的野蔷薇。

      “可还有人应战?”

      台上,秦昭又唤了一声,折扇在掌心转了个圈,金光刺眼。台下弟子面面相觑,无人敢应——方才败下阵的已是这批新人中最强的几个,谁还敢上去找不痛快?

      就在执事长老准备敲钟宣告结束时——

      “我来。”

      声音很淡,像风吹过竹叶。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走出的是个白衣少年,十八九岁模样,生得极俊——不是秦昭那种镶金嵌玉的俊,是山巅积雪映着月光那种,清清冷冷的俊。他腰间佩剑,剑鞘是最普通的黑檀木,未镶一颗宝石。

      秦昭挑眉:“报上名来。”

      “白愈。”少年答。

      台下嗡地炸开。

      “白愈?没听过这号人物啊!”

      “看他衣着朴素,应是平民出身……”

      “方才混战时我见过他,只出了三剑就赢了,根本没费力气!”

      高台上,林疏月指尖一颤。

      白愈——这名字像根细针,轻轻扎进心口某个尘封的角落。他抬眼望向那白衣少年,却见对方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的刹那,少年竟微微弯了眼角,像笑,又不像。

      “请。”白愈已跃上演武台,剑未出鞘。

      秦昭嗤笑:“连剑都不拔,瞧不起我?”折扇一展,九朵金莲骤然亮起,莲心碎星砂迸出刺目金光,化作九道利刃直扑白愈面门!

      这是秦家绝学“金莲破岳”,方才多少人败在这一招下。

      白愈却动也未动。

      直到金光逼近三尺内,他才抬了抬手——没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剑的,只听得“叮”一声轻响,九道金光齐刷刷断成十八截,叮叮当当落在青石板上。而他的剑,仍稳稳收在鞘中。

      秦昭脸色变了。

      他猛然后撤三步,折扇全力挥出——这次不再是金光,而是一道赤红的火线,贴着地面疾窜,所过之处石板寸寸龟裂!台下惊呼四起,几位长老已站起身。

      白愈终于拔剑。

      剑身是霜白色的,剑光起的刹那,整个演武台的气温骤降。火线扑到他脚前三寸时,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冰墙,“嗤”一声熄灭了。而他只是平平递出一剑——

      剑尖点在秦昭眉心。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澎湃的灵力,只是最简单的一记直刺。可秦昭却像被定住了,折扇僵在半空,额角渗出冷汗。他清楚地感觉到,那剑尖上附着一缕极寒的剑气,只要再进半分,就能冻碎他的识海。

      “……我认输。”他哑着嗓子道。

      满场死寂。

      直到执事长老敲响铜钟,朗声宣布:“此战,白愈胜——本届择徒大典魁首,白愈!”

      掌声这才稀稀拉拉响起,很快汇成一片。白愈却像没听见,收剑入鞘,跃下演武台,径直走向高台——走向林疏月。

      接下来是前十弟子择师的环节。

      按规矩,前十名可任选一位长老拜师。丹霞长老率先开口:“白愈,我主修火系术法,观你剑气中隐有寒冰之意,水火相济,正合我道统。你可愿入我门下?”

      “我主修剑道。”凌霄子也道,“你方才那剑,虽质朴却暗合天道。若入我门下,我可传你《青霄剑诀》全本。”

      “我丹峰不缺资源……”

      “我器宗有新炼的寒铁剑……”

      七八位长老争相开口,连一贯沉默的阵峰长老都轻咳一声:“你若来,我可破例传你《九宫阵图》。”

      所有目光都落在白愈身上。

      他却谁也没看,只望着坐在最末的林疏月,一字一句道:“我想拜入林疏月林师兄门下。”

      “……什么?”

      满场哗然。

      林疏月自己也愣住了。他下意识站起身:“白师弟,我、我资历尚浅,还未到收徒的时候……”

      “青霄宗宗规第七十二条,”白愈的声音很平静,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凡筑基期以上弟子,若在择徒大典中被前十名择选,经掌门特许,可破例收徒。”

      他顿了顿,补充道:“三年前修订的,林师兄或许忘了。”

      林疏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高台上几位长老面面相觑,掌门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白愈,”掌门终于开口,“你确定要拜疏月为师?他虽天赋不错,但毕竟年轻,能教你的恐怕有限。”

      “确定。”白愈答得毫不犹豫。他望向林疏月,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清亮得像琉璃,“我只想拜林师兄为师。”

      风吹过演武台,扬起他雪白的衣角。

      林疏月望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这眼神太熟悉了,熟悉得像是昨日才见过。可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疏月,”掌门看向他,“你怎么说?”

      林疏月深吸一口气。他本该拒绝的,这不合规矩,也太突然。可话到嘴边,却成了——

      “……若掌门准许,弟子愿试。”

      白愈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像春雪初融,连眼角那点冷意都化开了。他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下,行了拜师礼:

      “弟子白愈,拜见师尊。”

      三个头磕得郑重其事。抬起头时,他颈间有什么东西晃了晃——是条红绳,绳尾系着颗小银铃,铃铛已有些旧了,铃舌处刻着一朵极小的梅花。

      林疏月盯着那颗铃铛,忽然间全身血液都涌向头顶。

      他想起来了。

      三年前那个清晨,后山寒潭边,他亲手系在小狐狸颈间的平安符——红绳编的,尾巴上坠颗小银铃。他当时还笑着说:“若日后有缘再见,我认得出你。”

      原来缘在这里。

      原来他一直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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