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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胃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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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睁开了眼。
寒意像冷冽的海水般漫过李明的身体,四肢百骸仿佛被冻住了一般。
他呆呆地注视着天花板,梦里的鲜血和尸体仿佛还如影随形,他感到浑身冰冷。不止心理上,生理上也冷。
李明缓缓低头看了眼自己单薄的被子,明白了这股寒意的来源——现在是秋天。依稀的,能听到窗外的雨声。
一场秋雨一场寒。
起床铃依旧孜孜不倦地聒噪着。
……
等到起床铃放完,开始放新闻联播的时候,李明才缓缓回神,将自己从那片虚无的空茫中解救出来。
不能因为做噩梦了,就不上学啊。
他抖了抖被子,然后叠起来,准备迈出踏上床梯的第一步时,他看到了对床躺着的人,是陈青文。
可能是昨晚的梦作祟吧,李明见到此情此景,总觉得有些渗人——万一,床上躺着的……是尸体呢?
李明屏住了呼吸,又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叫一下陈青文,可不知为何,可能是心中遗留的恐惧在作祟,发不出声音。
说来也巧,陈青文这时正好转了下身,一下子惊醒了陷入恐慌中的李明。李明回过神来,剧烈地呼吸着,胸腔中的心脏狂跳。
而这是,陈青文正好睁开了眼。本来,他是想看下现在几点,自己还能赖床多久的,可说时迟那时快,他看到了一脸劫后余生一般的李明。
陈青文一下子没了睡意,他习惯性开玩笑地道:“怎么了你?做噩梦了?”
可出乎意料的,李明却没有怼他,而是呆愣地看着他。
陈青文也一愣:“?怎么不说话?”
但李明避开了他的目光,道:“没事。”
陈青文皱了皱眉。轮回的次数太多了,哪怕是一些极琐碎的事情,在经历了好几十次后也差不多该倒背如流了。
他的大脑从刚起床懒散中清新过来,他清晰的记得,没有这一段。
李明去刷牙了,窗外果然下了雨,朦朦胧胧的一片,有些阴沉。
算了,做了个噩梦而已,以前的回溯中又不是没有偏差的出现。自己大惊小怪了。
轮回太多次,神经有些脆弱是正常的吧。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并非如此。
简单洗漱完,俩人背上书包,走出宿舍门,去食堂吃早饭。
广播里的新闻联播像安静的背景音,浮浮沉沉,李明没什么表情。走廊凉郁的灯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难得的,看起来有些锋利。
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上总是带着一些锋利的,只是平时不显山露水而已。
陈青文移开眼,他能很明显的感受到李明情绪的不佳。
起床气?
说起来他最近好像睡眠质量不太好。
俩人一路无言,打好早餐后在食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放包。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像银白色的丝线,细细密密的,缠绕着空气。
现在才有一些秋天的实感。
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南方的天气多变,可能过几天又重新炎热起来,又会艳阳高照,晴空万里了。
但至少现在,大部分人都穿着校服外套。鹏市的校服是统一的,黑白色系的搭配很简约,但又充满了四溢的青春气息。
这略微宽大的校服覆盖在李明的身上,显得他有些消瘦。
总感觉要融进灰蒙蒙的雨里似的。
陈青文没忍住,问道:“李明,你怎么了?”
李明闷头吃饭,没看他,说道:“没什么。”
顿了顿,仿佛是觉得这样说话有些敷衍,便又说道:“可能是雨天影响心情吧。”
雨天不出室外操。他们吃完早餐后要回教室上早读。
李明没带伞,于是只能和陈青文共撑一把伞。
沉闷的雨点撞在伞面上,那是世界砰砰的心跳声。操场上的草像海绵一样疯狂地吸着雨水,林荫小道上覆盖的砖也被洗出了泛着水光的色泽。
莹莹的,天地仿佛浸在一块下着雨的玉里。
陈青文觉得自己的心变成了一块玉。他向来是喜欢雨天的,空气湿润而清新,可哟放任如丝般忧愁的情绪四溢。
但李明觉得觉得很冷,仿佛发丝都结了霜。
又是静默无言。
“体育课一起打羽毛球?”为了缓解这些许的尴尬,陈青文问道。
“好。”陈青文听到李明这样答道。但依旧,看不到他的眼睛。
回到班上,各人读着各人的内容,班里呜嗡嗡的一片,护眼灯带着微微的暖,窗外的雨孜孜不倦地舔舐着玻璃窗。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陈青文在背语文。
他偷偷回头看了眼坐在斜后方的李明,李明没有张嘴,眼神也木木的,看起来应该是在发呆。
李明到底怎么了?
内心总有隐隐的不安,难道这是某种征兆?仿佛每一次都是这样,莫名其妙的,李明死在他的面前,而他无论如何探寻都找不到真相。
前几节课很快就过去了,浮光掠影般的。
第四节课是体育课,陈青文和李明到体育馆里打了几场羽毛球。
锋利的羽毛划出尖锐的声响,球拍与球不绝的撞击声像爆炸的易拉罐。
几个来回下来,两个人都出了汗,气喘吁吁的。
陈青文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看到李明正收着球拍。
“怎么了?不打了?”陈青文问道。
“嗯,打的有点累了,我们去散散步吧。”李明一边拉拉链一边说道。
“行,看你。”陈青文拧紧水杯盖,跟着李明走出体育馆。
体育馆外是一条长廊,两侧是玻璃窗,窗前错落有致地支着附中颜色鲜艳的校旗。
雨还没停。
下了楼梯,面前是雨,李明停住不动了。
“我带了伞。”陈青文解开伞上的纽扣,正要撑开——
“不用。”李明说道。
“怎么了?”陈青文问道。
李明静了静,依靠在楼梯间前的门框上,过了一会才说:“我想看看雨。”
“从早上我就想问,你今天怎么了?”陈青文没有忍住,问道。
“……”
空气一时间非常安静,只余雨打地面的撞击声与枝叶摇晃的窸窣声响,“轰”的一声,居然是雷。
没来由的,陈青文想起,家里老人好像说过,秋雷是凶兆。
他一直对此嗤之以鼻,不信这些,直到这天——
“我最近做了很多梦。”李明玩笑似的道,“在梦里,我死了很多次。”
陈青文的心一下子被提起来。
“然后呢?”陈青文情不自禁地问道。
李明顿了顿,说道:“而且……死法多种多样。”
陈青文呼吸一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过了一会,他竭力克制住自己颤抖的声线,勉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你这做的什么梦。”
李明看着外面的雨,没注意到陈青文的异样,自己笑了出来:“我一上午居然就因为这么个匪夷所思的梦失魂落魄。”
他偏头看了眼陈青文,却发现他的表情有点奇怪,问道:“嗯?你这什么表情?”
“万一这是真的怎么办?”陈青文问道。他竭力想让自己看起来轻松愉快一些,但却怎么也挤不出一个正常的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去!陈青文你别咒我!”因为和陈青文倾诉了,李明心里好受了很多,精神气也有点慢慢恢复了。而且他发现陈青文情绪有点不对,有心活跃一下气氛,道,“你快点呸呸呸一下!”
“呸呸呸……不好意思。”陈青文听见自己说道。
这么会这样?陈青文的脑中嗡鸣一片,雨声逐渐远去,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那股腐烂的气味又萦绕在他的周围,刺目的鲜血像雨夜红亮的车灯般莹莹闪烁着,晕眩,胃中翻江倒海,仿佛要将早餐给吐出来。
饶是李明是个粗神经,也意识到陈青文有些不对劲。他的脑中闪过那张在镜子里浮现的脸,现在正在面前痛苦地皱着眉……不会吧,李明心想,他不会还在做梦吧?
这里是梦还是现实?
心跳急剧地仿佛要震碎这片雨,就在李明快要承受不住心中无休止的猜想,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疯了的时候,他听到陈青文颤抖的声线:“快去叫校医……我胃病发作了……”
高悬着的那颗心终于猛的落下了,李明仿佛劫后余生一般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即使陈青文在面前痛苦着,可他的心中却弥漫着难言的喜悦与庆幸。来不及产生一些对于好友的愧疚,他冒着雨跑去校医室,叫来了校医。
路上他想,他果然是有些疯了,居然因为一些不知所云的梦而对现实疑神疑鬼,陈青文一直都有胃病,猛然发作不是很正常的吗?所以和他对话的时候才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吧。
肯定是这样。
那不然还是怎样?难道他真的死了这么多次,还被自己最好的朋友亲眼目睹了吗?
这太魔幻了。最近压力太大了,周末去看个心理医生吧,李明心想。
再一看陈青文,他居然痛晕过去了,被两个校医用担架担着。李明心里产生了一丝愧疚,好友在这里痛苦,他居然在劫后余生地庆幸?
太不是东西了,周末必须去看个心理医生了。
雨依旧在下,雾蒙蒙的,风在刮。
陈青文其实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朦胧间他感受到几丝飘在他脸上的雨,像叶子轻抚过水面,绿油油的。
很多记忆他都刻意地让自己忘却,压抑在心底,像巨山底下压着的深岩,压的太久了仿佛很快就要变成一堆煤矿,然后燃烧殆尽。
只有这样,他才能很好的扮演一个正常的陈青文,否则无数次的轮回失败使得他快要接近疯魔。
可是他发现,那些痛苦的记忆其实并没有被掩埋地多深,它们其实一直裸露在沙滩上,像一个个贝壳,断开,便锋利地可以割得人血肉模糊。
他这样一次次的轮回是为了什么呢?他从来没有成功过,却让自己变得更加痛苦。初见时的那个灿烂的笑颜烙印在他的心底,少年人锋利的嚣张像火一样,烧空了他心中的阴霾。
就像潮湿的内心遇上一个巨大的干燥剂,南方的梅雨天有了个空气除湿装置,他对他的感情,仅此而已。
但他仍然无法控制地,一次次地在李明死后以自杀来回溯时间。
反复失败,好痛苦。
要不到此为止吧,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逃离这个世界的念头。
他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既然永远也无法挽救李明,要不他就每次都在李明没死之前——也就是还活着的时候自杀,然后回溯时间,享受一段短暂的时光,然后再自杀,再重温那段和有李明陪伴的日子。
他愿意一直演戏,扮演那个初始的陈青文。
只求那片刻的陪伴。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