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青与中二病》残酒半余温

4、那面镜子

　　走廊热烈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散发热量，很难想象现在是秋天。

　　少年人风一般地跑过，热火朝天的讨论声融入灼热的光线内。

　　“诶我跟你说！一班那个……”

　　“啊气死我了！我的小说被电饭煲收了！”

　　刚放学，走廊上沸反盈天。

　　李明径直穿过走廊，下午五点到六点半这段活动时间他想先回宿舍洗澡。

　　“咔塔”一声轻响，李明推开了宿舍门。

　　宿舍里安静昏暗，看来还没有人回来，李明是第一个到宿舍的。窗帘被拉着，留着一条缝透出光，有点闷。

　　把窗帘拉回来吧，李明心想。空气中漂浮着尘埃。

　　突然，他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床上有人。

　　李明皱了皱眉，谁这么没礼貌？

　　于是他走上床梯掀开蚊帐，接着难以置信地定在原地。因为床上赫然的，是他自己。

　　这是怎么回事？一瞬间，李明的四肢百骸被冻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复制人？科幻片？恶作剧？他出现幻觉了？很快要月考最近压力太大了？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出，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冰凉一片。李明深吸一口气，颤抖的手又探了探鼻息，一片寂静。

　　这是一具尸体。

　　没开灯的宿舍有些昏暗，窗帘缝透出的光正好照在床上那个“李明”的脸上，像一把刀，切割着李明的神经。

　　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扭动着，李明觉得周围的空间变得有些扭曲。

　　他猛然睁开了眼。

　　“同学们，这一块要记笔记……”入目的，是立在多媒体教学设备前生物老师，他面朝学生，声音浑厚有力。

　　光线正好，音量正好，角度正好，位置正好。

　　这场景，仿佛一帧录播网课截图。

　　李明头晕脑涨，过了好几秒，他才回过神；这里是走班教室，他在上生物课。

　　他刚才是在课上做梦了。

　　李明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老师的讲课声仍然滔滔不绝。

　　“李明，你最近睡眠质量是不是不太好啊，感觉你课上老是在睡觉。”下课后，大家都从走班教室出来，各回各班，阮小白笑嘻嘻地说道：“你知道吗！我每次睡醒都发现你在睡！”

　　李明思索片刻，边走边点开手环睡眠记录，定睛一看，上面赫然显示：【夜间睡眠7小时12分】

　　阮小白震惊：“七个多小时！这对于高中生来说也差不多了吧！快快快，看看你睡眠得分！”

　　李明说道：“唔我看看……睡眠得分是……80分。”

　　阮小白彻底疑惑了，她思索片刻，说道：“李明，猪没你能睡。”

　　李明：“……滚。”

　　其实不止阮小白感到疑惑，李明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他向来精力旺盛，之前晚上睡五六个小时白天照样生龙活虎，对于学习状态的影响几乎为零。

　　现在这个情况简直是前所未有的。

　　不仅如此，最近还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今天的梦甚至还以第三视角看到了自己的尸体。

　　如果是正常人的话，肯定会被吓得心慌意乱，但是，李明是个中二病。

　　这或许是神的授意？李明这样想着。

　　也许是他正在窥探天机吧。

　　“你猜对了！”

　　一进教室，就看到岳嘉豪十分激动地对一名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说道；“你居然猜对了！没错！《黑镜》是我最喜欢的美剧！”

　　这名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名为卓天齐，他双手环胸，凉凉地说道；“你朋友圈发过对这部剧的超长评价，我并不是猜的。”

　　没等岳嘉豪回复，他看了一眼左手上的表，说道；“不说了，下节外语课，我要去日语教室上日语课，先走了。”

　　说罢拿起装着日语书和日语资料的痛包，从后门走出去。

　　岳嘉豪长叹了一声气，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说话人，没聊几句又离开了。

　　作为一名忠实的日漫爱好者、究极二次元，卓天齐在高一下就果断选择以日语作为自己的高考外语科目。

　　不过从表面上看，卓天齐不仅有一张帅脸，还冷淡话少，与许多二次元宅男形象不太符合。

　　这不，岳嘉豪刚才和卓天齐聊天的时候，走廊上好几个女生都在路过班门的时候飞快地瞥过一眼卓齐天，又嬉嬉笑笑地和朋友推推搡搡地跑走了。

　　不过可惜，卓天齐好像已经有女朋友了。好像还是个学霸，叫什么……陆心遥？

　　长得帅真好啊，岳嘉豪感慨道。同时突然向前跑了几步，来了个三步上篮。

　　……

　　依旧无人在意。

　　课间的教室很热闹，一片喧嚣，李明回到自己的座位。

　　李明抓了把头发，敲了敲坐在斜前方陈青文，笑嘻嘻道：“陈青文，借我几条咖啡呗，下周还你。”

　　“你要咖啡干什么？你不是向来自称精力异常旺盛吗？”陈青文边翻找咖啡边说道。

　　“你问到点子上了。”李明道：“我跟你说，真的很诡异，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我老觉得特别困困，上课的时候都在睡觉。”

　　“不仅睡觉啊，我还做梦！”李明接着说道：“很难以置信是吧，在极短的时间里居然可以做梦！小编也感到很难以置信。”

　　陈青文嫌弃地皱了皱眉：“……你话好密。”

　　语音刚落，陈青文便找到了几条咖啡浓缩液，对李明道：“诺，你要的咖啡。”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加浓的，特别苦，我都舍不得喝。”

　　“滚吧你，还舍不得喝，我看你就是怕苦。”李明道。

　　陈青文挑了挑眉，没有否认，说道：“之前是谁在宿舍对着一碗中药嘀咕了半小时才喝？”

　　“这是对中华传统文化的敬意！你懂什么！”李明边说边将咖啡浓缩液挤进自己暗黑元素爆棚的中二陶瓷杯中，接着去班级后面的饮水机接水。

　　按下冷水键，涓涓细流从出水口中涌出，一下子冲散了咖啡浓缩液，在急遽的冲撞与交融中，暗棕色逐渐被稀释、溶解。李明用勺子搅了搅，上课铃响起，他朝着座位走去。

　　他看了一眼坐在他斜前方的陈青文，随后低头喝了口咖啡。

　　真的好苦，李明痛苦皱眉。

　　高中生的生活总是三点一线，教室，食堂，宿舍，这三处基本就是高中生活的主线了。即使常常会有大大小小的活动，那也只如碧波万顷的湖上傲然绽放的一朵朵莲花，总体上，还是荷叶与湖水更多，不是吗？

　　所以李明现在和陈青文坐在食堂里吃午餐。

　　李明的手里拿着一页白纸，上面有浅淡的铅笔迹——此为陈青文写的文艺小段子。

　　“你想吃莲藕了吧。”李明读后得出结论。

　　“这叫比喻，修辞手法你不懂吗？”陈青文道。

　　“行行行你厉害，全世界文学水平下降一百倍唯独陈青文你不变，我等凡人竟有机会拜读如此精妙的作品，真是幸运啊。”李明面无表情棒读。

　　“……”倒也不必如此。

　　陈青文夹起一筷子南昌拌粉送入口中，李明也打了南昌拌粉，在说话的间隙中嘎嘣脆地嚼着花生米。

　　“你是不是不喜欢吃花生？给我吃吧我爱吃。”李明边说边用勺子把陈青文碗里的花生全捞走。

　　“多吃点，补补脑。”陈青文冷笑道。

　　“诶你这人……等等，你看那俩人是谁？”李明话说一半偶然瞥见食堂小角落里有熟悉的身影，忙用手肘击了击陈青文：“我天，那好像是卓天齐和陆心遥。”

　　陈青文淡定嗦粉：“不是早就传闻他们在一起了吗？”

　　“传闻中听到和现实中亲眼看到还是不一样的啊。”李明道。

　　食堂里注意到卓天齐和陆心遥的不止李明他们，其他正在用餐的同学也有好几个人频频回头，有些人还若有若无的隔一段时间飘一个眼神过去。

　　毕竟是帅哥美女的组合，大家都爱看。

　　“般配。”李明得出结论。

　　吃完饭后就回宿舍午休，午休完就去教室接着上课，上完课就是一个多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各种社团活动和运动基本集中在这段时间进行，当然，这也是大量学生用来吃饭洗澡的时间。这段时间过后，就是晚自习，晚自习过后，回宿舍洗漱、睡觉。

　　陈青文写的小短段没错，高中生活确实是以平淡为主。

　　在陷入睡眠的最后一刻，李明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随后他便陷入深深的睡眠中，一整天的高强度学习实在是太累了。

　　可即便如此，李明还是做了梦。

　　不知为何，李明知道自己在梦里。

　　也是，这种梦实在是太诡异了。

　　他以第三视角无数次看到了自己的尸体。

　　他不断地被车撞死、莫名其妙被绳子勒死、被刀切断动脉而死、枪击而死、被火烧死、溺水而亡……死法多种多样，堪称死法大全。

　　李明一直站在原地，可周围的场景却一直在切换，令人头晕目眩。他闻到了海水的咸腥味、难言的腐臭味、蛋白质烧焦的恶心气味，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像黏腻的呕吐物。李明无数次想伸出手去拉一把“李明”，可居然完全动弹不得。

　　蓝天明亮，阳光热烈地暴晒着，李明在天台上看到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面无表情，“他”站在天台的边缘，缓缓后退，猛的，像一片落叶般轻飘飘的，坠落下去。

　　急遽，如同断线的风筝。

　　“砰”的一声，鲜血四溅，一滩血缓缓散出来，仿佛要与地面交融。

　　太阳好大，好晒，皮肤痛。李明感觉自己浑身都要被晒裂开了，可又手脚冰冷。

　　汗水浸湿睫毛，李明的眼前变得模糊，头皮刺痛。好安静，树上的蝉发出无无机质般的鸣叫。面前天旋地转，眨眨眼，再一定睛，他又回到了宿舍。

　　粘稠的昏暗弥漫着，李明再次看到床上那具尸体，明明看了那么多次，都该免疫了，可他还是有种想吐的冲动。

　　干呕了一声，吐不出来。

　　生理性的泪水充斥眼眶，灰色的窗帘被风吹动，几片阳光抖动进来，旁边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鬼使神差的，李明偏头看了一下，那是一面摆在对床桌上的镜子。紧接着，他瞳孔骤缩，因为他在那个镜子上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脸。

　　而是陈青文的脸。

　　也就是说，他一直在以陈青文的第三视角，见证自己的无数次死亡。